皇帝今夜虽翻了牌子, 却无就寝之意,批完折子后,又捡了本兵书来看。
施德见夜早深, 出声劝道:“陛下, 是时候就寝了, 顾宝林还候着您。”
皇帝只顾翻书页,道:“她若困了, 便自个先睡吧, 朕不怪罪。”
这侍寝的人都睡了, 那今夜这牌子翻了岂非也是白翻?
施德本欲再劝, 但见皇帝瞧兵书瞧得认真,话到嘴边,出不了声,躬身一礼, 便去传旨了。
皇帝这兵书翻到了三更,才回了寝宫, 先是阻了宫人掌灯,再悄声到了龙床前。
佳人裹在锦被中, 双眸紧闭,皇帝停在床前,驻足许久, 轻叹一声, 转身离去,便在此刻, 锦被中伸出一只玉手,牵住了皇帝的衣袖,不许他走。
只听佳人轻声道:“夜已深, 陛下为何还不就寝?”
皇帝没来得及转身,愣了半晌,道:“看来朕的步子声还是太响,吵醒了宝林。”
顾盈盈美眸已睁,淡淡道:“陛下无需自责,臣妾没有睡着。”
皇帝问道:“为何睡不着?若是因睡不惯这张床,朕便令人将你送回去。”
言罢,皇帝忽觉手背一凉,低头看去,顾盈盈的玉手不知何时已然搭在了上面。
顾盈盈道:“陛下不在身侧,臣妾寂寞,陛下今夜就别去旁的地方了。”
这声恳求落在颜冲耳中,并无寻常宫妃的哀怨,仍是寻常的淡然。
颜冲空对窗前月,自嘲一笑,笑意敛去后,这才转身,反握住了顾盈盈的玉手。
他低声道:“宝林的这句恳求,朕听着可不够诚心。”
顾盈盈冲他一笑,是难得的娇媚无匹,笑完牵着颜冲的手,落至自个的心口,道:“如今呢,陛下可能摸到臣妾的诚心?”
肌肤相接,颜冲心头大动,可停不过一瞬,便将手抽离开了,生怕多停片刻,便会毁人清白,他转念一想,在世人眼中,皇帝早已将后宫女子的清白毁了个干净,此刻固守男女之防,何尝不是种矫情?
顾盈盈不知其中计较,但见皇帝如此快抽手,心神一恍,柔声问道:“臣妾既已相许,陛下为何不愿相亲?”
颜冲不敢对上顾盈盈的美眸,又背过身,道:“男女之事,朕向来不愿勉强。”
顾盈盈道:“臣妾愿侍奉陛下,何来勉强?”
颜冲道:“是真心,还是假意,朕瞧得出,也分得清。瑶淑妃对朕是假意,你对朕也是假意。”
如此重的话,顾盈盈却不觉惶恐,仅是一瞬失神,便淡淡道:“臣妾不敢。”
颜冲心道,又是一句假话,若自个再留在此处,除却再多听几句假话,并无益处。思及此,正欲离开,却不想佳人从身后抱了上来,娇躯贴背,双臂环腰。
瑶淑妃一事了结后,顾盈盈便知日后宫中之路会更难走,若还想为兄长报仇,那便应付出该有的代价。
而今夜之事自入宫那日起,便早该想通,可她到底是心有所属,不愿以肉身为筹。
事已至此,只能如此。
心一横,顾盈盈将头垫在了颜冲左肩,闭上了眼眸。
若是不看那张脸,皇帝的声音与心中那人一般无二,又为何不能将之当作他呢?如此一来,她或许便可沉浸于虚假的欢愉之中,圆了自己心念许久的美梦。
她忽地想起成亲那夜,那人将自己从婚宴上抢了出来,杀出山水教的重围。
于他,那不过是江湖儿女之间的一句承诺,可于她,早已成了深种的情根。
她也曾问他:“你我既愿相许,为何不能相亲?”
那夜,许是雨声太大,她并未听见那人的回答。
后来,她才知,那是她的亲兄长,既是兄妹,又怎可相许相亲?那夜那时,又怎会有回应?
终究不过是阴差阳错下的情丝错结,更何况,这结下的情丝还是自己的单相思,从始至终,兄长对自己并无一丝男女之情。在相认之前,是江湖承诺,在相认之后,便成了兄妹之谊。
往事浮现,悲戚盈心,顾盈盈唯有将身前男子抱得更紧。
便将他当作是他吧。
顾盈盈柔声恳求道:“陛下,今夜便留下吧。”
良久后,颜冲道:“好,朕答应你。”
长夜更深,颜冲虽躺了下来,却并无一丝龌龊歹意。顾盈盈知晓若再强求,反易弄巧成拙,便只是搂着枕边人的手臂,就此过了一夜。
此夜过后,颜冲又连着两夜翻了顾盈盈的牌子。
这两夜,颜冲故意批折子到极晚,每每到了就寝之时,顾盈盈都似已入睡,可待他躺下后,枕边佳人便又搂住了自己的手臂。佳人投怀,弄得颜冲难耐无比,好在他内力不俗,能压住邪火,有时忍不住,便落一两个吻,不敢碰朱唇,多是落在额头上,或是脸颊上。顾盈盈感到脸上酥麻,知晓发生了何事,却又装作不知,只在手上使劲,将人搂得更紧。
清早,顾盈盈被送回翠微宫,就见昭琳一脸喜色道:“皇后娘娘遣人送来了一些礼,说是犒赏小主近来侍寝有功。”
岳皇后年幼,这些礼的背后怕是旁人的意。顾盈盈知而当不知,全数收下后,对昭琳道:“皇后娘娘如此大礼,我们这便去谢恩吧。”
岳皇后正当是长身子的年龄,一段时日不见,顾盈盈发觉她似乎长高了一些,但面容依旧稚嫩,被凤冠金饰一压,端庄之下是孩童被压抑的活泼天性。
岳皇后许久不曾私下见顾盈盈,心头想念得紧,虽说她想念的不是人,而是人讲的故事,可若是人不来,故事便也听不着。因而,今日见顾盈盈人来了,自然是欢喜十分的,但见身边宫人俱在,又不敢表露明显。
顾盈盈按规矩谢了恩后,岳皇后赐了座,寒暄几句后,怪责道:“前段时日,你皆在瑶淑妃处,都鲜少来本宫这里了。瑶淑妃倘若没有香消玉殒,你怕是还不会想起到本宫这儿。”
顾盈盈淡笑道:“娘娘言重了。起初,臣妾确然是与瑶淑妃投缘,所以时常去她宫里。”
皇后追问道:“那后来呢?”
顾盈盈道:“后来则是因知晓她时日无几,心中之情便尽数成了怜惜,想着能多陪她些日子便陪一些。”
岳皇后道:“本宫明白了,什么时候本宫时日不多了,你也定会常来本宫这里,陪本宫说话。”
身后的宫女莞儿忙道:“娘娘洪福齐天,怎可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岳皇后小嘴一撇道:“莞姐姐,你都说本宫洪福齐天了,既如此,那本宫说些不吉利的话,老天爷想来也是不会当真的,莞姐姐,你说是吧?”
莞儿知晓自个被小主子给绕进去了,可她哪有胆子说不是,只能点头称是,心头免不得将顾盈盈怪责一通,此女每回一来,皇后娘娘都不如往常那般听话了,定是因此女惯爱讲的那些江湖故事,带坏了自家娘娘。
莞儿本想又派人去寻皇帝告状,可上回告状,反倒让此女得了侍寝之机,加之,此女近来颇得圣宠,看来只能先叫此女得意一段时日了。
顾盈盈瞧见莞儿面色不虞,猜到了些什么,却声色不显,只专心应对着皇后这边。
只听顾盈盈道:“只要娘娘不嫌,日后臣妾定常来陪娘娘说话。再者,瑶淑妃福薄缘浅,又怎可和娘娘相较?”
皇后道:“算了算了,今日便不提瑶淑妃了,要是叫表叔知晓了,他又该伤心了。”
素日里,岳小皇后还是喜欢称呼皇帝为表叔。顾盈盈心道,在小皇后心头,怕是从不曾把皇帝当成夫君,如此也好。她忽而一怔,说不清楚此事好在何处,嘴巴上也忽问道:“陛下仍很是伤心吗?”
岳皇后道:“宫里人不都是这般说的吗?表叔近来都听不得‘瑶’这个字。”
顾盈盈漫不经心道:“是吗?看来臣妾日后侍奉陛下时,也须得多加留意了。”
岳皇后奇道:“这几日,不都是你在侍寝吗?你没瞧出表叔的伤心吗?”
顾盈盈道:“大约是臣妾的心不够细吧。”
岳皇后摇头道:“也大约是因为你侍奉表叔,表叔是开怀的。”
自己夜夜主动贴着那无耻之徒,他自然该开怀,一想到此事,顾盈盈双颊顿红。
岳皇后发觉顾盈盈脸红,奇道:“你脸怎么红了,是想到侍寝的事了吗?”
顾盈盈赶忙岔开话头,道:“上回的故事还未讲完,娘娘可还有兴致听?”
岳皇后兴奋道:“自然自然,这段时日,本宫有时做梦都会梦见那个故事,梦见你说的那个女魔头。”
顾盈盈问道:“娘娘梦里面的女魔头长什么模样?”
岳皇后看着顾盈盈的脸,噗嗤一笑,道:“梦中的女魔头是你的模样。”
顾盈盈一怔,陪笑道:“大约是因这个故事是臣妾讲的,娘娘日有所见,夜有所梦,便梦着了臣妾的脸。”
“也说不准这故事里的女魔头正是宝林本人呢。”
众人闻声看去,皆跪地行礼,皇帝道了一句“起来”。
岳皇后这才喜道:“表叔,你怎么来了?”
皇帝落座后,道:“今日下朝早,便来瞧瞧你,怎么珞儿不欢迎表叔?”
岳皇后直言道:“珞儿正准备听故事,怕表叔一来,到耳边的故事便飞了。”
皇帝笑道:“你要是真想听,让顾宝林讲便是了。”
岳皇后道:“可上回表叔不还说这些草莽匪类的故事,珞儿不能听吗?”
皇帝道:“所以朕来替你把把关,同你一道听听这顾宝林讲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