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盈盈愿接下这活计, 左贵妃自是喜不自胜,宫中众人也是存了看热闹的心思。
林昭仪仙逝后,众人便渐渐发觉了一桩怪事:自顾盈盈进宫后, 宫里面就相继走了数位妃嫔, 好似她与谁关系好, 谁便是下一个死的,跟无常来索命一般。
顾盈盈处本就不热闹, 这个说法在宫中流传起来后, 便更是“门庭冷落”了。
现下, 她又接了这茅山道士的活, 便叫人更觉她是什么天煞孤星,命中多杀。
顾盈盈倒是不嫌这称呼,还把茅山道士当得有模有样。
她向左贵妃讨要了桃木剑和罗盘,左贵妃很快便令宫人置办好了, 交到了顾盈盈手中。
左贵妃道:“瞧着明日顾宝林便可去永巷一探究竟了。”
顾盈盈道:“事不宜迟,何须明日?”
左贵妃道:“可日落西山, 天就快黑了。”
顾盈盈道:“白日怎可见鬼,要的便是夜深人静时。”
左贵妃更诧异, 半晌后,道:“那本宫多派些人手来助你。”
顾盈盈道:“娘娘好意,臣妾心领了, 若是寻常歹人, 我们人多自是势众。可倘若遇上的不是歹人,而是些不可名状之物, 那便是再多的人跟着臣妾,也是无济于事的。”
左贵妃轻点头,道:“你的话是有理的, 只是本宫担忧,假若你有个三长两短,本宫怎好向陛下交代?要知晓,陛下可是极看重你的。”
顾盈盈听得最后一句,心莫名一跳。
片刻后,她道:“请娘娘放心,臣妾知晓自己斤两,且此地是皇宫,有真龙之气护佑,邪祟是轻易伤不得人的。”
左贵妃听到此,放心了许多。
诚如顾盈盈所言,永巷撞鬼者有之,可却从不见有谁被“鬼”所伤,又有谁被“鬼”索了命。
思及此,左贵妃便唯有叮嘱一句:“万事小心。”
顾盈盈领走了器物,到了子时,便要出门。
昭琳见了,急忙道:“小主,我跟你去。”
顾盈盈浅笑问道:“你不怕吗?”
昭琳坚定地摇了摇头,顾盈盈便也没说什么,任由昭琳跟着。
不多时,两人一块到了永巷。
这永巷是罪人之所,安置在六宫中最偏僻、最无生气的地界。
还没踏进永巷,迎面就有一阵阴风扑面,顾盈盈镇定自若,而身旁的昭琳却瑟瑟发抖了起来。
顾盈盈瞧见了,低声问道:“你怕吗?”
昭琳壮着胆子道:“不……不怕……”
顾盈盈无奈道:“要真不怕,怎抖成了这样?”
昭琳道:“谁……谁知道这地方这么冷,我……我是被吹着了……”
顾盈盈温柔道:“好了,你若是怕,便在此地等着我吧。”
昭琳固执地挽住顾盈盈胳膊,道:“不行,我要保护小主。”
顾盈盈道:“你放心,这宫中没人能伤得着我,你跟着我进来了,许会叫我分心。”
昭琳道:“小主既然不愿我跟着,为什么方才在寝宫时会点头呢?”
顾盈盈道:“你这丫头,总是见了黄河心才死,到了近前才知怕。”
昭琳被全然说中心事,这才缓缓松了手,道:“那……小主万事当心。”
顾盈盈见昭琳眼中满是担忧,心头一暖,“嗯”了一声。
昭琳站在原地,望着顾盈盈孤身一人的背影,只觉自家小主虽未着道袍,但一手执桃木剑,一手持罗盘的模样,确然有几分世外高人的气度。
昭琳心想,自家小主本就是高人,可这样的高人又怎会入宫呢?
这宫中浑浊,哪比得上世外清静?
昭琳正自畅想着,浑不觉自己忘了一桩事:手中的宫灯还未递给顾盈盈。
永巷寂静,老旧的门窗,户户紧闭,时而有寒鸦惊鸣,更增阴凉之息。
未提宫灯,顾盈盈全凭月色看清前路。
她一路向前,似不知要去何处。
倏忽之间,一道白影自眼前掠过,转瞬不见。
顾盈盈蹙了蹙眉,似并不在意,继续前行,不过数步,那道白影竟到了顾盈盈跟前,一只手轻拍了下她的左肩。
若是寻常宫人瞧见这等景象,怕是早已被吓得丢了三魂,可顾盈盈面容平静,只是多了几分寒意。
她道:“何必装神弄鬼?”
白影并未应她,却又再度现身,而这一次,顾盈盈不再客气,反手一握,便拉住了白影的手臂,是实的。
白影轻巧一挣,便脱了束缚,如游鱼离网,飞至了一旁矮墙上,闲适坐下,跟把皇宫当作了自己家一般。
白影道:“这几日来,装神弄鬼之人怕是你吧,顾左使。”
声音一出,自不必说,又是那个神出鬼没的“黑衣男子”,不过今夜他换了一身显目的白衣。
顾盈盈嘲道:“往日里,你着黑衣,隐于夜色之中,倒是便于潜逃,今夜换作白衣,可是连藏都不愿藏了,真视大内规矩如无物了?”
男子道:“这自当要谢这些日子顾左使装神弄鬼有方,使得如今永巷中人今夜不幸瞧见了我,也只会当撞了鬼。”
顾盈盈道:“你何必凭空诬蔑我?这永巷之中许是当真有鬼呢?”
男子笑道:“那为何前些年永巷之中从未有人说过见鬼,可偏偏左使一进宫便有了?为何这宫中之人都对所谓的‘鬼’束手无策,为何偏偏是左使‘恰巧’通晓茅山之术,能来降妖除魔呢?
顾盈盈冷笑不语,只恨手中的桃木剑没有开刃。
男子越说,笑意越深,道:“啧啧啧,这自导自演的戏码,左使还真是乐此不疲啊哈哈哈。”
顾盈盈斥道:“小声些!你想把他人引来吗!”
男子戏谑道:“那不是正好能叫大伙一块瞧瞧左使的这场捉鬼大戏?”
顾盈盈不耐道:“说吧,你今夜来此,是何用意?”
男子道:“此话应当是我来问左使吧。前些日子,我还想不通左使在宫中装神弄鬼是何用意,如今却懂了,你的用意是永巷。”
顾盈盈反道:“所以你今夜才急着跟来?”
男子大怔,顿然醒悟,自己竟中计了!
顾盈盈笑意深了一分,也冷了一分。
只听她道:“若你心中没鬼,若这永巷之中没有秘密,你又何必急着跟我来,想看我是何谋算?”
言罢,她不再前行,而是转身,朝着永巷出口走去。
男子一急,下了墙,上前轻拽住顾盈盈的臂膀。
顾盈盈拂袖,便挣脱了去,道:“放肆,你可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男子松手,歉然道:“是我逾越了。”
他明面既是宫中侍卫,自不该和宫妃有肌肤之亲。
顾盈盈不再回顾,径直朝前。
男子却追问道:“你……今夜不查了?”
顾盈盈哂道:“深更半夜,有何可查?”
突然,她留步了,问道:“你说这永巷之中关着的罪人们,当真都有罪吗?”
言罢,顾盈盈不等答案,脚步更快,不一会儿就将男子甩在身后。
佳人走远,颜冲却驻足原地。
儿时,他偶然间闯入了永巷,玩了许久,直至被娘亲带着宫人抓了出来。
带回寝宫后,娘亲没有训斥他,而是告诉他,永巷幽深,集六宫阴怨,里面关着的皆是有罪之人,他身为皇子,身份尊贵,不该肆意跑来这不祥之地。
那时的他,也问出了和顾盈盈一般的问题:永巷里面关着的有罪之人当真全部有罪吗?
娘亲便不答了。
颜冲明白,所谓有罪,并非全然有罪,那些罪人大多都是斗争中的落败者。
因为斗不过、争不赢,便成了罪。
大约是自那时起,颜冲便难以喜欢上后宫这地方。
今夜再来永巷,他便更明白了六宫阴怨从何而来。
此地太危险了,因为秘密太危险了。
不该再让她靠近了。
……
昨夜顾盈盈去永巷“捉鬼”的事,在左贵妃的授意下,一大清早就传遍六宫了。
待到早会上,六宫妃嫔们无不兴致勃勃,竞相好奇顾盈盈究竟能捉出个什么玩意来。
可一见,顾盈盈衣衫如常,面色亦如常,并未急着邀功,好似什么事都未发生过一般,场中便难免暗暗有了非议,皆在嘲顾盈盈夸下海口,实则却不过如此,可见是没什么真本事的。
左贵妃也不急着问结果,而是和蔼关怀道:“顾宝林今日可是无恙?”
顾盈盈道:“幸得娘娘挂念,臣妾无恙。”
左贵妃道:“即便事情不成,只要人无恙就是好的。”
左贵妃给了台阶,顾盈盈却没有顺着下。
她道:“娘娘所托之事,并非未成,只不过……”
顾盈盈说着,抬眼环顾了一番,便不再多言。
左贵妃明白她的意思,便转而去说了旁事,等到早会散去,独留下了顾盈盈一人。
“如今,宝林大可直言了吧?”
顾盈盈道:“想要除去永巷邪祟,光靠臣妾一人之力还远远不够。”
左贵妃问道:“此话怎讲?”
顾盈盈道:“寻常邪祟多是因人离世之后有遗恨未消,才会驻留世间,积怨为鬼。对于这种邪祟,大可办法事一场,便能将其超度。可永巷之中的邪祟并非是因死者造就,相反,而是因永巷中的生者积怨所聚,凝化而成。”
左贵妃觉得顾盈盈的话,听着是有几分道理,不由追问道:“那该如何除去?”
顾盈盈道:“臣妾愿亲自为他们作法,消弭怨念。”
左贵妃蹙眉道:“那你口中的作法,又是如何一回事?”
顾盈盈正色道:“只需在正午时分召集永巷中人,让他们一一报上姓名和生辰八字,臣妾将之写在符纸之上,一道作法。等仪式结束,让他们各自喝下自己的符水,怨念便可随之消散了。”
顾盈盈此番话说的玄了些,倒叫左贵妃有些拿不准了。
左贵妃怀疑道:“此法当真有效?”
顾盈盈笃定道:“臣妾修行极浅,虽不敢妄称得道,但此事却是能拿性命作保的,倘若事不成,臣妾便……”
左贵妃打断道:“何必为了此事轻许生死呢。”
顾盈盈真诚道:“臣妾想为陛下和娘娘分忧,也想让六宫早日重回安宁。”
左贵妃道:“本宫不是不信你,只是这事并不轻巧,本宫还是该与陛下商量一番。”
顾盈盈轻声道:“可陛下并不信鬼神之说,恐怕也不喜茅山之术,若让陛下得知此举,未必会允准,可这却是现下唯一可解燃眉之急的法子。恕臣妾直言,娘娘执掌六宫,自然是有便宜行事之权的。”
左贵妃凝视着顾盈盈的面庞,似仍在思索。
顾盈盈接着柔声道:“所以娘娘不妨先让臣妾暗中一试,若是事成,再无鬼神作祟,届时功绩便都是娘娘的了。”
左贵妃问道:“可若事不成呢?”
顾盈盈道:“那罪过也是臣妾的,娘娘大可推说,对臣妾所为毫不知情。”
左贵妃舒眉,淡笑道:“你如此为本宫着想,本宫倒不知该如何感谢你了。”
顾盈盈行了一礼,道:“只要日后娘娘愿庇佑臣妾,便是对臣妾最大的恩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