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时分, 永巷一角僻静处,已设立起一个小小法坛。说是法坛,不过一张黄布桌子, 上放一个香炉, 旁摆着一叠符纸, 半碗朱砂。
为不惹人瞩目,永巷中人皆是十人一队, 分批而来。顾盈盈换了一身寻常宫人装束, 仅带了昭琳一人帮衬。
昭琳对这永巷, 是又怕又奇。上回她随顾盈盈来这永巷, 已是深夜,且她胆子小,未敢进去,便也不算来过, 今日正午时来的,虽无那夜一般畏惧, 可也觉此地比之宫中旁的地界,都要阴冷上数分。
而这永巷中人, 更叫她瞧了,大觉五味杂陈,滋味难言。
入目皆是菜色颓颜, 眼珠子里无半点神采, 衣衫虽不至褴褛,却是陈旧得很, 莫说和宫妃相较,便是与最低等的宫人来比,都显得寒碜。
这便是罪人们的下场吗?纵使肉身尚存, 可神魂说不准早便没了。
昭琳思及此,不由打了个寒颤,而她身前的顾盈盈,却如常日一般,面带淡笑,有条不紊地问姓名八字,写符作法。
作法末了,符纸烧化,落入一大碗清水中。昭琳见了,便上前,将大碗符水,分倒至五个小碗中,上前端给等候的永巷人。
永巷人接过,麻木一饮而尽,有序散去,下一拨便又上走前来,呆站在桌案前,等待着顾盈盈询问,除却所答之语,再不发一言。
队伍首列是个身量较高的女子,貌不起眼。
“姓名?”
“慕槿。”
顾盈盈抬头,凝了一瞬,便如常记下,紧接着又问下一位。
“姓名?”
“冯碧。”
顾盈盈抬头,只见此女,发丝凌乱,面色亦差,却难遮姿容秀丽,右耳垂处有一颗红痣,颇为少见,不由多凝注了片刻。
越是凝注,顾盈盈越觉其貌似一人。
正待继续询问八字,却听见远方脚步声大响,显是来了一群人,为首的竟是御前内侍施德。
顾盈盈搁下笔,上前微笑道:“不知公公驾临,有何贵干?”
施德今日接了这桩活,亦是为难得紧,可既然陛下都指定了要他来当这个“恶人”,他又岂敢抗旨不遵呢?
他可不是眼前这位贵主,能惹得陛下又怨又爱的。
施德妥帖一笑,道:“奴才是来传陛下口谕的。”
话音落,众人悉数跪下,唯独顾盈盈站着,浅笑道:“陛下有何吩咐?”
陛下是天子,若是瞧见了顾盈盈违了礼制,兴许会责备两句。
施德却没这么大的胆子,来为难这位贵主。
他低声道:“陛下素来不信鬼神玄说,亦不信什么茅山之术。小主今日之举,是大大犯了陛下忌讳,也违了宫中规矩。”
顾盈盈道:“可永巷闹鬼,六宫皆知,我今日之举,也是想着为陛下分忧。”
施德耐心劝道:“陛下只是派奴才来传这道口谕,并未惩罚小主,可见陛下心头极是看重小主的,还望小主珍重。”
这便是在提点顾盈盈不要不识抬举,顾盈盈自是能听懂其间意思,也不愿叫施德这个传话人为难。
“可是……这仪式也差不离大半了,不如公公再宽限些时候,好叫我能功成,除却永巷之患。”
顾盈盈面露为难之色,施德只觉更为难,道:“陛下口谕是让小主如今便离开永巷,求小主开恩,莫要叫奴才难作。”
顾盈盈道:“我知公公难处,但永巷之患不除……”
施德道:“陛下说此事会安排他人去办。”说着抬手,朝着永巷外,比了一个“请”。
顾盈盈道:“且容我收拾一番。”言罢,她低头收拾起桌案之物,昭琳忙上前来帮忙。
施德却道:“这些琐事,便不劳小主了,自有下人收拾。”
顾盈盈道:“那便有劳了。”
顾盈盈放下了手中符纸,领着昭琳离去,当她路过那一列永巷罪人时,又朝慕槿所在方位,凝注了一眼,像是要把眼前之景,全数镶入脑中。
左贵妃不放心顾盈盈所为,待其作法之时,便安插了眼线在周遭窥探。
因而,施德来传口谕之事,自然很快就传到了左贵妃耳朵里。
午后,左贵妃尚未传召,顾盈盈便先来“负荆请罪”了。
她一礼后,便柔声道:“臣妾无用,没能办成这桩要事。”
左贵妃和蔼道:“宝林没事便好,本宫方才还担忧宝林的安危,若宝林遭了陛下怪罪,本宫定然不会坐视不理的。”
顾盈盈道:“娘娘放心,便是到了陛下跟前,臣妾也定当一口咬定,此事是臣妾一人的意思,与旁人没有半点干系。”
左贵妃的眼线早便来回禀过了,说顾盈盈在施德跟前守口如瓶,并未点出作法一事背后有左贵妃的意思。
左贵妃知顾盈盈没有说谎,神色更和悦了。
顾盈盈见之,又故作忧愁,道:“臣妾到底无能,未能除却永巷之患。”
左贵妃唯有道:“罢了,既然咱们的陛下都开金口,说此事自有办法了,我看啊,我们也不必去弄巧成拙。”
顾盈盈点了点头,道:“还是娘娘大智,臣妾都听娘娘的。”
左贵妃见顾盈盈和顺听话至此,心头自是欢喜的,想着若是揽为己用,也未尝不可。
她道:“莫论如何说,宝林愿主动站出来,为本宫解忧,这份情,本宫就承下了。”
顾盈盈诚挚道:“愿为娘娘马首是瞻。”
顾盈盈离去后,左贵妃拨弄起桌案上的茶盏,凝目盏中嫩叶,心头计较起来。
顾盈盈此女,看似易拿捏,又并无甚威胁,可自她进宫后,宫中便白事不断,这当真只是巧合吗?
更何况,顾盈盈到底是顾氏女。
顾氏啊,一想到那位顾家人,左贵妃的心间就升出难言惋伤。
他便那般走了,即便他的走,与自己脱不得干系。
“砰”一声,左贵妃盖上了茶盏。
她当初既已心硬,如今便不该心软。
……
深夜,永巷道上是冷的,而屋内也未必见得热乎。
罪人之所,宫墙多是年久失修,窗户关不严实,风轻易入屋,刺骨如坠冰库,屋内人也唯有将薄被拢紧些许。
一屋内通铺睡十人,慕槿睡在靠门外这侧,离门近,便愈冷,好在她右侧还有一人,正正临门。
慕槿素日里觉就浅,今夜忽被一阵风响吹醒,她惯了强风袭门,便也懒得睁眼,只顾身子往被窝里又缩了缩。
但渐渐地,她便觉察不对,除了风声之外,似还有旁的动静,动静是从靠门一侧传来的,是身边人起夜了吗?
可那人好似没有起夜习惯,念至此,慕槿偷偷睁开了眼,右侧被中已无人影。
慕槿没有声张,又闭上了眼,心道,躲不过的终究躲不过。
……
冯碧醒来时,发觉自己不在永巷陋室被中,而是已到了一口枯井前,朝井口望去,黑漆漆一片,深不见底,一旦摔下,必然粉身碎骨。
冯碧慌乱万分,想开口呼救,可一只手早落至其后颈死穴上,制住了她。
身后人低声道:“若你敢高呼,这就送你下去。”
是个女声,声音嘶哑,像个老妪。
冯碧语至嘴边,急急收住,低声道:“你……你想做什么!”
身后人道:“你以为换了名,便能躲过劫数吗?”
冯碧道:“我……我听不懂你的话。”
身后人道:“你虽能与人交换姓名,但却换不得这张脸。故去的林昭仪是个爱美之人,她身旁侍奉的宫人,姿容都尚可,像你这般姿容之人,能在林昭仪身旁侍奉才说得过去吧,慕槿?”
“冯碧”一听“慕槿”二字,浑身剧颤。
她仍嘴硬道:“你究竟在说什么!我是冯碧啊!你寻错人了!我身旁那位才是慕槿。”
身后人道:“林昭仪早便同我说了,慕槿除却姿容秀丽之外,右耳垂处还有一颗红痣。”
冯碧紧闭双唇,好似这般便不会再说出些不应当说的话。
身后人接着淡淡道:“虽不知你是如何说服冯碧与你交换姓名的,但你若心中无鬼,又岂会更换姓名!”
话挑明至此,“冯碧”终于道:“就算我是慕槿又如何,我已落至这般田地,又有何价值!”
身后人道:“你没有价值,但你所知之事有价值,你自然该知道我所言是何事。”
慕槿道:“知道又如何!”
身后人将慕槿往井口猛地一推,慕槿防无可防,眼见就要落入其中,慕槿吓得闭上了眼。
身后人又急伸两指,拎住其衣领,让其站直了身。
“若不想死就说!”
慕槿惊魂未定,半晌后才幽声道:“你想知道顾群之死?”
语落,慕槿便觉一阵寒意,寒意不是来自咫尺间的枯井,而是自身后之人。
慕槿颤声问道:“你到底是谁!顾……顾家人吗!”
身后人道:“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顾群到底为何会死,他的死是不是与你有关!”
慕槿凄声道:“你找错人了!他的死怎会与我有关!”
身后人冷声道:“若与你无关,你又怎会从林昭仪身前的得脸红人,变作永巷罪人!”
慕槿道:“我是冤枉的!”
身后人道:“冤枉?”
慕槿道:“在贵人们眼中,我们这些宫婢,命如草芥,生来就是给贵人们背黑锅的。”
身后人疑道:“你想说,你为林昭仪背了黑锅,还成了一颗弃子?”
慕槿听到此,面上惧意已渐褪。
她往日里是怕死,可如今瞧着这口枯井,好似又没那般害怕了。
林昭仪都死了,那她又该什么时候死呢?与其苟活,不如……
慕槿道:“我不单单是颗弃子,更是她的一封投名状。”
顾盈盈听到此,已有些失神,道:“给谁的投名状!”
然而,就在此间,小院外竟响起脚步声。
顾盈盈耳朵微动,便听出来者不下五人。她即刻飞身而起,数位禁军眨眼间,便冲入小院,为首者道:“拿下二人!”
可待到顾盈盈掠身至宫墙之上,便听得“砰”一声巨响,有人落井了。
她回首看,井边已不见慕槿身影。
禁军们也已飞身上殿,顾盈盈不敢分神,几个纵跃,并未回自己宫中,反而朝着守卫森严的天子寝宫飞去。
身后禁军本是紧追不舍,眼见“贼人”朝天子居所飞去,不由怯然,怕稍有不慎,惊了天子好梦,罪无可赦。
为首者更是厉声道:“不得让贼子惊了陛下。”言罢,又提一口气,离贼人近了不少。
顾盈盈见禁军依旧穷追不舍,秀眉微蹙,若再近前,必将惊动护卫御前的禁军,届时想要脱身难如登天。
她飞落至庭院中一角,脚刚沾地,一只手便自身后,将其拉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