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盈盈没有反抗, 任由那人将自己拉入了殿中。
殿中灯火通明,顾盈盈抬首,便瞧见了那张熟悉的脸。
这时, 外殿传来了是施德的声音:“陛下可大安?”
皇帝应声道:“朕无恙。
顿了片刻, 皇帝声中带了些愠意:“还有, 让不相干的人安生些,朕方才都听见殿外面的响动了。”
施德道:“奴才该死, 这便叫他们退下。”
皇帝淡淡道:“你也去外面候着。”
施德听到此, 更觉不妙, 陛下用这个语气说话, 常是发作的前兆。
他便忙道:“奴才遵旨。”
施德一出殿,殿外候着的正是方才那队紧追顾盈盈不放的禁军。
为首那人道:“陛下可安好?”
施德道:“陛下自然安好。”
为首者道:“可方才臣等确然发现了一位可疑的宫人到了此地,怕惊了陛下……”
施德打断道:“你们已经惊了陛下的安眠,还不速速退下。”
禁军们听罢, 亦不敢再多言,惶恐万分地退下了。
追兵之事轻易解决, 殿内这头,皇帝瞧着眼前佳人, 笑道:“朕又救了你一回。”
顾盈盈道:“那些禁军,难道不是陛下派去的吗?”
皇帝挑眉道:“胆子大了,敢质问朕了?朕还没问宝林, 为何大半夜的会被禁军当作刺客。”
顾盈盈道:“臣妾有罪。”
顾盈盈嘴巴上认了嘴, 可神色淡漠至极,像是被人抽走了魂一般。皇帝本还想玩笑几句, 可这么一瞧,心底怜惜顿生。
他问:“宝林今夜怎么不辩驳了?”
顾盈盈淡声道:“有罪便是有罪,但凭陛下责罚。”
言罢, 她就要屈膝跪下,皇帝自然舍不得,忙把她扶住。
皇帝好声道:“分明是你有错在先,怎生瞧着反像是朕欺负了你?”
顾盈盈仍紧抿着嘴,不声不响,忽地扑入了皇帝怀中。
颜冲大震,一双手不知所措,好似揽也不是,不揽也不是,半晌后,他的手还是轻轻放在了佳人的后背上。
他温声道:“怎委屈成了这样?”
顾盈盈不语,只是靠着。这一时无言,早胜过千言万语。
颜冲素日里,甜言蜜语,信手拈来,可此时此刻,一张巧嘴好似被上了锁,半晌挤不出一句安慰之语来。
宫灯耀目,却照不清她的心,亦或者,早便照清,只是他不愿揭开那层罩。
或许,他还是迟了,因而才会让她走到了这一步。
……
宫里面的风声向来最快,即便贼人夜闯永巷之事,被皇帝下了令封口,但消息还是传至了左贵妃耳中。
像这般的事,左贵妃自己心如明镜便好,自不当去声张什么,惹得龙颜不悦。
左贵妃不愿声张,但免不得有人也有所耳闻。
早会上,众女正自说着话,秦墨馨忽道:“臣妾听闻,昨夜永巷又生了动静。”
另一人道:“竟有此事?臣妾记得顾宝林前几日不是请缨降魔了吗,何以永巷还是不干不净的。”
秦墨馨道:“兴许不是魔,而是人呢?说起来,今早怎不见顾宝林。”
有人玩笑道:“该不会是被魔给降住了吧?”
左贵妃道:“好了,私议旁人,可非后妃应有的德行。陛下也已下了口谕,永巷之事,无须我等理会。”
她顿了片刻,瞧向秦墨馨道:“至于昨夜的动静,也不知你从哪儿听来的风声。”
秦墨馨柔声道:“臣妾也是听宫人们胡说的。”
左贵妃严色道:“你都知是宫人们胡言了,就不该以讹传讹。”
秦墨馨忙乖觉道:“臣妾受教。”
这时候,顾盈盈才姗姗来迟,她本不愿迟来的,可今晨却被那人给纠缠住,拉扯了好一会儿才过来。
那时候,皇帝还无耻低声道:“你昨夜都侍寝了,按规矩早会可免。”
他们昨夜依旧是同床共枕而眠,除此之外,再无旁事发生,何来侍寝一说?
顾盈盈早便心知肚明,对待皇帝这般的无耻之徒,要比他更无耻。
故而,她灵机一动,一只手就落在了皇帝的胸膛上,纤纤玉指打起了圈,还有向下之势。
顾盈盈声中带了几分魅意,道:“臣妾昨夜没有侍寝,但如今可以。”
皇帝可经不住这般的挑弄,忙抓住了顾盈盈不老实的手,道:“白日宣淫,可非明君所为。”
顾盈盈道:“可陛下曾经不是说了愿意为臣妾当一回昏君吗?”
皇帝被顾盈盈这一番反客为主后,脸也有些红了。
他低声道:“你便不怕朕真……”
顾盈盈淡淡道:“陛下若当真有意,便不会说这么些个话了。”
颜冲暗想,这个贼丫头总是将他的心思吃得准准的。
可他亦不愿这般认输,趁着起身之际,飞快地在顾盈盈右脸落了一吻。
吻罢,他含笑道:“朕要去上朝了。早会你想去便去,若不愿去,朕就让施德去贵妃处传话。”
说着,颜冲已起了身,正要唤施德进来更衣,却不料,身后的顾盈盈亦坐起了身,一双玉臂,环在了颜冲脖子上,臻首自他身后探出,也飞快地落了一吻在颜冲的右脸。
颜冲心魂荡漾,微微转首,便见顾盈盈眼含情意,凝注自己,嘴角轻扬,带着“报复”得逞的浅笑。
颜冲不敢再看,拂开了环在自己脖子上的手,道:“走了。”
他本是想藏着喜色的,可话音出,便是掩不住的快意,脑中不断回味方才顾盈盈的那个眼神,那个浅笑。
那一刻,她眼中的情意太真,真到让自己不由动摇数日前暗下过的决心。
思绪收回,这当头顾盈盈已到了早会上。
她一来便恭顺请罪道:“臣妾来迟,还请娘娘责罚。”
左贵妃道:“陛下那边早派人来传话了,说你昨夜侍寝,早会便是不到也是无妨的。”
这话一出,惹得众妃神色各异。
左贵妃又讲了几句闲话,便叫众人散了。左贵妃不曾叫顾盈盈留下,顾盈盈便也随着众人散去。
一路上,难免有些闲言碎语,专生在她耳旁响起,她亦当作未闻,径直回了自己的宫。
快到宫门前,她见桃花开了,灼灼一片,不住驻足了片刻。
昭琳见了也赞道:“好美。”
顾盈盈轻踮脚,摘下了一朵,道:“是啊,这样美的花,可不能独独这般开了便又谢了。”
昭琳听得一头雾水,自家小姐这是又起了什么心思吗?
顾盈盈道:“你去拿个篮子,我们摘些回去。”
昭琳不解道:“可小主,桃花离了树,不是枯得更快吗?”
顾盈盈道:“我自有法子叫它留下来。”
过得两三日,顾盈盈便又主动来拜访左贵妃。
左贵妃一见顾盈盈,便极是热络,满面笑意,顾盈盈自然不会冷脸,面容都和善了许多。
左贵妃道:“今日宝林来此,可是来找本宫叙些闲话的。”
顾盈盈道:“既是想叙闲话,也是想送娘娘一件礼。”
左贵妃道:“本宫没能帮得到你什么,这份礼怕是受之有愧了。”
顾盈盈道:“那日早会上的话,臣妾都听得一清二楚,是贵妃娘娘替臣妾堵住了那些人的嘴。”
左贵妃叹道:“说到底永巷邪祟之事,该是本宫的难题,是你主动愿替本宫分忧,本宫又怎可落井下石呢?”
顾盈盈感激道:“还是娘娘慈悲。”
左贵妃道:“更何况,你的作法并非无效,自你那日作法之后,永巷之中好似便再没人说自个瞧见了不干净的东西。这事还是本宫该谢你才对。”
顾盈盈谦逊道:“想来还是因为陛下龙威震住了邪祟,臣妾纵使有功,也不过是微末之绩罢了。”
左贵妃见顾盈盈如此谦逊,又含笑道:“事后,陛下并未怪罪你,本宫也就放心了,否则本宫可就真对不住了你。”
顾盈盈从昭琳手中接过一个小巧的圆盒子,道:“臣妾感激娘娘,可又身无长物,好在通些药理,手也不算太蠢,因而便只好献上此物,还望娘娘笑纳。”
左贵妃打开盒子,只见里面是一方脂粉,道:“好美的颜色。”细细一嗅,又喜道:“竟还有些花香、药香。”
顾盈盈道:“前些日子,我见宫中桃花开了,颜色美极,便采了一些回去,研磨成粉,又向太医院讨了一些养颜的药材,一道调配出了这道胭脂粉,还为它取了个名。”
左贵妃道:“哦?”
顾盈盈道:“臣妾唤它桃花笑,娘娘原就是天仙颜色,用了它定能比宫中百花更娇艳。”
左贵妃掩嘴一笑道:“你这张嘴啊!难怪往日里连性子冷情的瑶舒妃,都能同你处得来。”
顾盈盈见左贵妃既未一口谢绝,但也没有笑纳之意,便猜到了她在忧心什么,于是主动用食指一抹,取了一些胭脂,涂在了自己脸颊上。
顾盈盈道:“这胭脂放盒里的颜色,瞧着还是与涂在人面上不同的,娘娘瞧瞧如何?”
左贵妃端详了片刻,心动道:“果真是好东西,涂在面上,淡而不寡,娇而不艳。”
顾盈盈主动把胭脂往左贵妃前一推,道:“娘娘不嫌弃就好。”
左贵妃颔首道:“好吧,你的心意本宫就收下了,可一时间,本宫却又找不到更好的回礼。若是送些黄白之物,怕是俗了,对不住你这手作的苦心。”
顾盈盈道:“能为娘娘效力,便是娘娘给臣妾的最大回礼。”
左贵妃道:“此处也没什么外人了,宝林不妨同本宫说些敞亮话。”
顾盈盈默然片刻,好似鼓足勇气一般,道:“贵妃娘娘如此直爽,臣妾便也不瞒娘娘了。臣妾入宫也有一些日子了,可始终是个宝林。”
她细声说着,又面露为难道:“臣妾也并非是个贪图名利之人,可仍盼……”
左贵妃了然一笑,打断道:“宝林的意思,本宫明白,人往高处走,后宫也好,前朝也罢,想着往高处走,绝非什么见不得人的念想。”
顾盈盈欣喜道:“谢娘娘理解。”
左贵妃道:“虽说本宫未必能承诺你什么,但日后定会多在陛下跟前替你美言。自然,这事成与不成,也要靠你自己的本事。”
顾盈盈大喜,施了一礼,闲话了几句后,便退下了。
左贵妃瞧着桌案上的那盒“桃花笑”,伸出食指,捻了丁点,拿至鼻间,轻嗅了嗅,赞道:“东西是好的。”
宫女青莲却道:“娘娘当真要用吗?”
左贵妃淡笑道:“用,但不能本宫一个人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