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贵妃含泪道:“陛下, 臣妾全然听不懂顾宝林所言。”
皇帝却听得极认真,似在思忖。
顾盈盈道:“好在瑶淑妃运势佳,遇上了一位路见不平的侠士, 才能逃出生天。”
左贵妃道:“陛下, 如果顾宝林所言不假, 那她助瑶淑妃死遁,已是罪无可赦。”
顾盈盈道:“我本就罪无可赦, 可惜你啊, 也好不到何处去。林昭仪之死, 未必是病, 许是毒吧。因为她知晓你太多秘密了!瑶淑妃既然都不在宫中了,林昭仪自然也不该活得太久。而等到林昭仪也死后,这宫中唯一能对你构成威胁的便也只剩皇后了。”
左贵妃道:“陛下明查,臣妾与皇后娘娘从无隔阂。”
顾盈盈淡笑道:“如今没有, 是因为皇后年岁还小,既不会掌管六宫, 更不会诞育皇嗣。可等到皇后及笄之后,你手中的六宫大权还留得住吗?太后必然会令你交出大权, 也必然会催促皇后诞育嫡长子。”
顾盈盈看不见身前左贵妃的面色,亦故意不去瞧皇帝。
顾盈盈接着道:“等到那时候,宫中哪里还有你的位置。你索性便一不做二不休, 趁着我这个替罪羊还在宫中, 便假借我之手,将皇后除去, 一石二鸟,岂非妙极?至于我为何会确信你与林昭仪暗中勾结,自然是因为我跟踪过你, 亲眼瞧见你扮作宫人,戴个面具,与她相会。”
左贵妃面色惨白,颤声道:“你胡言!”
顾盈盈淡然道:“其实你在宫中,想要对付谁、谋害谁,都与我无关,我管不着,也不愿管。可是……”
她一顿,恨声道:“我兄长是因你而死!”
左贵妃尖声道:“顾群之死与我无关!”
顾盈盈道:“那与谁有关!”
左贵妃咬唇不语。
“够了。”
沉默多时的皇帝开口。
左贵妃求救道:“陛下,求您为我做主。”
皇帝沉声道:“贵妃,你应当清楚,朕无法为你做主。”
左贵妃道:“难道您信了她的一面之词?”
皇帝道:“朕当初让你掌管后宫,是看你行事稳重,为人端方。可渐渐地,朕却发觉自己看走了眼,这些日子来,你和林昭仪在暗地里到底做了多少祸事,你以为朕当真不知吗!朕只是怜惜你们困在深宫,想给你们体面,今夜朕谴退众人,亦是如此。但朕万万没想到,朕的纵容,换来了你的变本加厉。你居然会想到对皇后下手!”
左贵妃震惊万分道:“陛下,你当真不信臣妾,而是信这个罪人吗!”
皇帝不再答,转而对顾盈盈道:“盈盈,放手吧,你的手上不该再沾鲜血了。”
顾盈盈道:“我是不愿再沾鲜血了,但她必须死!”
左贵妃听得皇帝所言,已然万念俱灰,生死当前,她忽而放声大笑起来,昔日的端庄也好,故作的柔顺也罢,顷刻间,荡然无存。
既然他什么都知道了,自己又何必伪装!
左贵妃的笑声愈来愈大,愈来愈癫。
连顾盈盈都不由冷道:“你笑什么!”
左贵妃道:“我笑你自以为寻到了真相,殊不知仍被蒙在鼓里。你真以为顾群是因我而死吗!”
顾盈盈道:“瑶淑妃那夜瞧见的人不是你,还能是谁!”
左贵妃敛去了笑,神色忽变得平宁。
或许是因人到了此刻,很难不宁。
她道:“对,我承认,瑶淑妃那夜瞧见的人是我,是我扮作宫女私会他。因为我喜欢他,在我没出阁之前就一直喜欢他!我想嫁的人从始至终都是他!可新皇登基,爹爹告诉我,我的使命是进宫,是争宠,是坐上高位,成为左家的靠山。那好吧,既然命运如此,我与他有缘无分,那我便入宫,接受命运。”
左贵妃抬眸,凝注皇帝。
她道:“我原以为入宫之后,有了陛下,就会渐渐忘记顾群。可陛下呢,您给足了我所有尊重与体面,可您从来不曾施舍过我丁点喜欢。我曾以为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才会求不来您的怜爱。可谁知,您不单单对我如此,对林昭仪如此,对瑶淑妃好似也是如此。您从来就不曾把我们当作您的女人。林昭仪的话不错,她说,您看似对谁都有情,可实则对谁都无情。”
皇帝默然,林昭仪临终前的那番话,好似又在耳边响起。
他道:“此事,是朕对不起你们。”
左贵妃道:“是啊,全都是您的错!所以,我才会又想起了顾群,又念起了他!可是他……他心中也不曾有过我。”
顾盈盈听到此蹙眉道:“所以你便因爱生恨,构害了他!”
左贵妃的泪不知何时溢出,不过此番的泪,不是方才为求帝心的弄虚作假,而是情到深处的自然流露。
她道:“纵使他心中没有我,可我还是喜欢他的。从那一刻,我便明白了,喜欢一个人,不是总能有回应的,因为得不到回应,便否定曾经的喜欢吗?不,我不会否定的!”
顾盈盈听左贵妃心境竟与自己如此相似,语调也不似方才那般冷然。
顾盈盈问道:“可他到底是因为你的贪心而死!”
左贵妃道:“我说了,顾群不是因我而死。慕槿替我认下了罪后,此事便算翻了篇,陛下开恩,并未追究顾群的罪责,所以我对陛下也是感激的。”
顾盈盈道:“那兄长他……”
左贵妃道:“你不懂为何,我也不懂为何!你以为这些日子里,只有你一个人在查此事吗!我也在查!”
顾盈盈忽觉心跳加快,某种猜测生根发芽,令她开口都夹了些微颤音。
“那你……可查到了什么?”
左贵妃侧首,看向顾盈盈,道:“你方才说我想毒杀皇后,是因为我觊觎后位,你错了,我毒杀她不是因为觊觎后位,而是因为……”
余下的字,左贵妃尚未出口,便觉身上一疼,原是要穴被点,非但动弹不得,也口不能言了。
她半张着嘴,看着眼前二人,不过电光火石之间,顾盈盈和皇帝就已经过交起手来。
左贵妃不是习武之人,只觉眼花缭乱,她瞧不清二人的招式,更辨不出二者的武艺高低,只觉疾风扑面,杀意凌然。
顾盈盈同左贵妃一般,早摘下了宫妃的温顺假面,变作当年在江湖上的模样。
她早年在山水教,年岁虽小,却能稳坐左使,抛却义母对她的偏爱,更因她天生便是练武奇才,能将教中那些阴诡心法和招式,运用自如,兼具心狠手辣,一招既出,从不留余地。
事已至此,顾盈盈早将生死置之度外,只要能杀了眼前这个碍事之人,只要能求得真相,她便是死也瞑目了。
故而她不再掩藏实力,一招一式,倾注全力,杀戮滔天,阴毒至极。
颜冲见状,更不敢掉以轻心,也只得全力以赴,稍一分神,便会成为女魔头的手下亡魂。
他不忘劝道:“盈盈,住手吧,这是皇宫,你纵使杀了我,也查不出真相,只会为我陪葬。”
顾盈盈听得皇帝那与兄长一般的声音,恨意陡生。
她怒道:“不许唤我盈盈!”
她早便受够了自己假作恭顺、虚与委蛇的模样,也早便忍够了愚蠢至极的宫规礼法。
她不愿再向谁卑躬屈膝,也不愿再唤什么娘娘陛下,更不愿再困在这座囚笼之中,过着一成不变的日子。
她要真相,要复仇,也奢望能离开!
狗皇帝凭什么唤自己盈盈,那个和自己血缘关系的所谓爹爹,也没有资格。
这世上,只有收养她的义母,以及她所爱的兄长顾群有资格。
剩余之人,全都该死!
狗皇帝最是该死!
她厉声道:“就算兄长之死另有隐情,他也是因你的旨意而死!”
颜冲看出顾盈盈已然杀红了眼,不觉中,心神也乱了,既要阻她,却又不能伤她。
他心神一乱,便被顾盈盈找到了可乘之机,随之一记毒掌,正中颜冲胸口。颜冲顿觉喉头腥甜,强运内力,压住了鲜血上涌。
顾盈盈本应再接一掌,攻其命门,却不知因何,她竟迟疑了,扪心自问,眼前之人,虽是万分可恶,可这些日子,确然帮了自己不少,便是如今宁愿同自己单打独斗,也不愿唤来禁军相助。
可她已经踏出了这一步,早便无法回头了。
心念一转,顾盈盈又出手如风。颜冲情急之下,只得使出回影步,转至顾盈盈身后。
顾盈盈面色煞白,大惊之下,手已不听使唤,下一瞬,颜冲一掌劈在了顾盈盈后颈,她只觉眼前一黑,便要不醒人事。
可她不甘心。
为何如此!为何他会回影步!
难道一直以来自己都错了吗!原来一切的一切都全错了吗!
……
颜冲急急揽住晕倒的顾盈盈,生怕她摔着了。
禁军们得了旨意,若无传召,不得来此,但古越到底担忧颜冲安危,因而待其听见打斗声愈发激烈时,便还是提气来了。
古越到时,还未来得及出手,便见颜冲使了一招回影步,若非到了生死之际,颜冲是决计不会使出此招的,可见这位顾家女交战之时是下足了死手。
但眼前的这位天子,明知此女对自己心怀杀意,却仍不愿伤其分毫。
古越心下感慨万千,面上如常,上前道:“陛下,臣救驾来迟。”
颜冲道:“无妨,朕无碍。”
言罢,他紊乱多时的内息,再强压不住那股腥甜,猛地一咳,便是一滩骇人鲜血。
古越吓极,忙上前来,点住了颜冲周身几道大穴,忧心道:“陛下,不可再运功了。”
颜冲强笑道:“朕……无妨……”
古越道了一句“臣冒犯”,便握住颜冲的左腕,把起了脉,面色愈加凝重。
他低声道:“陛下伤势极重,还请速传太医。”
颜冲摇了摇头道:“今夜之事,不得外泄一个字。”
古越道:“臣遵旨。那……她们二人呢?”
颜冲道:“你传朕旨意,左贵妃遭此惊吓,需居宫静养,无朕旨意,任何人不得探望。”
古越暗瞥了一眼左贵妃,心道,虽不知贵妃犯了何错,但这便是幽禁之意了。
古越接着问道:“那她呢?”
颜冲看着自己怀中的佳人,心一横道:“顾氏女挟持贵妃,大逆不道,被禁军当场剿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