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喝完酒后, 顾群就告辞了。
顾盈盈原以为这一别后,此生都不会再与顾群相见,谁知婚宴之上, 正当她要与轻舟拜堂之际, 顾群竟闯了进来, 拉住她的手,道:“这个亲不能成。”
然而, 随之而来接下来的惨痛, 便是顾盈盈不愿再梦见的。
顾群此番回来, 并非是为了抢亲, 而是为了通风报信,可无奈,他察觉此事还是太晚。
朝廷大军联手正道弟子们,早已围了山水教, 欲要将山水教斩草除根,就算教中高手无数, 可又有谁能独抗千军万马,更何况顾盈盈还没痊愈。
顾群拼尽全力救出了顾盈盈, 却救不得教中其余人,山水教就此彻底覆灭,只剩下零星的几个长老, 轻舟也在此战中失了踪迹, 生死未卜。
顾盈盈痛彻心扉,悔恨无比, 可泪却从未掉过一滴。
她冷静道:“你可助我复仇?事成之后,以命相报。”
顾群问道:“如何相助?”
顾群诧然。
顾盈盈道:“义母早已同我说了,我是当年顾家走失的庶女, 你是我那位一直在外修行的大哥,故而我们此前从未相见过。”
顾群默然许久,道:“其实我……”
顾盈盈打断道:“我早已查出,当年构陷先太子与山水教行谋逆之事的正是当朝四皇子。今日之事必然也是他所为,只要剿灭了山水教,便可抹除他旧日的那些勾当。”
顾群道:“你想孤身行刺?”
顾盈盈道:“死太便宜他了。他做了这么多恶事,不就是为了皇位吗。所以我不但要他死,还要他死在离皇位最近的那一刻。”
顾群问道:“可你一个江湖中人,如何左右庙堂之事?”
顾盈盈道:“我是无法左右,可你认识的人却能。”
顾群道:“我?”
顾盈盈道:“义母已同我说了,你是京中顾家的大公子,与六皇子交情甚笃。六皇子当初既然为了替先太子伸冤,心甘情愿流落江湖,如今知晓构害先太子的真凶,怎能坐视不理?”
顾群沉吟许久,道:“不错,事关先太子,六皇子颜冲不会不管的。”
顾盈盈冷道:“若我们能助他夺得皇位,便能借他的手除去四皇子,还有那个老不死的昏君!”
顾群道:“可据我所知,六皇子虽愿复仇,但却未必有坐拥天下之意。”
顾盈盈激愤道:“可先太子离世后,余下的几个皇子不是坏,就是蠢。倘若六皇子不坐皇位,又该谁坐呢!生于皇室,这便是他的责任,也是他的命数!”
顾群叹道:“若你这话被六皇子听见了,他恐怕会很是伤心了。”
顾盈盈正色道:“请你转告六皇子,民女虽无策谋之才,却是一把杀人的好刀,愿为他暗中效力,除却奸邪。”
语罢,顾群沉吟得更久了。
顾盈盈道:“你不愿帮这个忙?”
良久后,顾群叹息道:“既是教主的心愿,我自愿相帮。但我可舍不得让教主来当这把刀。我也曾领受过先太子的恩情,所以我答应教主,我会为先太子,也会为山水教报仇。”
顾盈盈心头大石落下,柔声道:“山水教覆灭,我已不是什么教主,若你不嫌,便唤我的名吧。”
“好。”
顾群应下后,舌头却跟打结一般,片刻后,才轻轻唤道:“盈盈。”
顾盈盈听得这两字,只觉心神荡漾,恨不得当即袒露心意,告诉他,自己心悦他,想要与他白头偕老。
可血脉相连,如何偕老?
顾盈盈转念又想,即便两人只能做兄妹,可余生只要能一直见着他,陪着他,便也算老天待自己不薄。
顾盈盈就这般跟着她眼中的“顾群”回了京。
顾群将她安置在京郊外山林深处的一处雅居,也请了大夫,来治她的眼疾。
奈何顾盈盈的眼疾拖得太久,一路上又遭逢变故太多,虽说如今再治,并非也全无希望,但恐怕也是短则数月,长则一年半载。
顾盈盈双目不能视物,好在听力尚存。每到用膳的点,顾群也安排了人来送饭,因而顾盈盈素日里独自一人在小筑中,也过得习惯。
更何况,顾群皆是白日出门办事,入夜前,便会回到这方小筑,告知顾盈盈,他与六皇子所谋之事。
据顾群所言,六皇子果真如顾盈盈所料,拿到四皇子构陷先太子的罪证后,便起了夺位之心,誓要替自己最敬重的兄长报仇,纵使四皇子才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顾盈盈听后赞道:“六皇子不愧是有个情义皆在的好男儿。”
顾群道:“哦,盈盈很欣赏他?”
顾盈盈道:“他能替山水教复仇,为天下百姓谋一方福祉,我自然欣赏。”
顾群道:“若他不能呢?”
顾盈盈道:“那他便是个只懂明哲保身的伪君子了,在我眼中,猪狗不如,索性一剑将之杀了,还来得痛快。”
顾群大笑道:“你这爱憎可太分明了。”
顾盈盈道:“我本就是这般性子。”
顾群道:“嗯,我欣赏的也正是你这般性子。”
顾盈盈嗔道:“哼,谁稀得你的欣赏?”
两人平日里除却这般斗嘴外,也会论及正事,顾盈盈自谦并无策谋之才,却时时能给顾群点拨之语,叫其茅塞顿开。
他们二人入夜便共居一室,就跟寻常夫妻一般,但二人又极守男女礼法,行举上从不曾有过半分逾越,更从不曾提及男女之情的事。
顾盈盈总是在想,若日子能永远这般过下去便好了,只有他们二人,再无旁人打扰。
可世间事,怎会一成不变呢?
六皇子颜冲的成功来得比二人的计划还快,四皇子身死,老皇帝也被其幽禁,写下了退位诏书,不日颜冲便将登基为帝,这个天下也将迎来一位明君。
顾盈盈眼见大仇得报,本以为自己会欣喜万分,可心中却无来由多出担忧:也许功成之际,便是自己与顾群分别之时。
顾盈盈的双目仍未见好,仍瞧不见顾群面容,可她却隐隐觉察,近些日子,顾群颇为心不在焉,也不知在为何事忧愁。
终于,在六皇子登基前夕,顾群又来到小筑中。
若顾盈盈此刻双目痊愈,便能瞧见顾群今日的十分正色。
“盈盈,你……可愿进宫?”
顾盈盈心中大震,他为何会有此问,莫非是想将自己献给六皇子?
她反问道:“我怎会进宫!”
顾群叹道:“我想便是,你惯了江湖潇洒,怎会想不开去深宫那种腌臜地方。”
顾盈盈追问道:“这是新帝的旨意?他想见我?若你为难,我大可亲自去说……”
顾群犹豫道:“其实……”
顾盈盈道:“就算他是九五之尊,我也有无数种法子让他死心的!我是不可能嫁给皇帝的!也绝不会踏入深宫半步!若他威逼,我就与他玉石俱焚!”
顾群忙道:“好了好了,盈盈,我不过是随口一问,你什么性子,我不知晓吗?我岂会逼你呢?你猜的不错,六皇子是对你有意,但他也不是什么强取豪夺之辈,你要是不愿进宫,他是决计不会勉强你的。”
顾盈盈从顾群话中听出了失落之意,心头似有千万针扎。
她暗自思忖道:他为何会失落,莫非他真盼着自己与新帝结成眷属,亦或者,他已然知道了我与他是兄妹,故而他才会盼着我有个好归宿?
顾盈盈越想越恼,道:“咱们的这位新帝倒是好笑,我与他素不相识,连他的面都不曾见过,他喜欢我什么,我又该喜欢他什么呢!”
顾群道:“是啊,你都不曾见过他的面,又岂会对他有意呢?不过你没见过他,可他却是曾见过你的。”
顾盈盈追问道:“何时之事?他来过这里?”
顾群道:“早在江湖之上时,六皇子就见过你了。”
顾盈盈回想了一番自己在江湖上遇见过的年轻男子,并没有令其印象尤深的,想来那位传言中的六皇子实则也不过尔尔,不曾有民间所言的那般俊美无匹,否则自己怎会见过后全无印象呢?
亦或是那位六皇子曾躲在暗处窥视过自己!
如此一来,那便更可恶了!果然庙堂之上的,没有一个好东西!
思及此,顾盈盈冷道:“我助他成就大业,他帮我报了仇,我与他已是两不相欠,烦请他日后莫要再惦念着我,他日后有他的后宫三千,我也有我的江湖潇洒,我们本就不是一个道上的人,再是强求也不会有结果的。”
顾群喃喃道:“是啊,没有结果,何必强求……”
顾盈盈未听清顾群的低喃。
到了此刻,她竟将礼义廉耻全数抛到了脑后,壮足胆量,问道:“他登基为帝,那你呢,日后有什么打算?是要留下来辅佐他,还是随我一道去浪迹江湖?”
顾群道:“我也想随你浪迹江湖。可事已至此,我已经被大义二字困住,脱不开身了。”
顾盈盈并非没有猜到答案,可亲耳听见,依旧难受得紧。
半晌后,她道:“你不强求我,我也不会强求你,你我之间,本也不曾有过什么。不过我到底欠了你一条性命,若你日后想要我还了,刀山火海,在所不惜。”
顾群道:“教主豪爽!好,若有朝一日,我能脱身了,便来寻教主讨这份债。”
顾盈盈笑道:“好,等你。”
当真能等到他吗?大约不过是句客套之语罢了,毕竟这分别之日,他都不愿唤自己盈盈了。
二人之间的界限终究是划清了。
顾盈盈双目重拾光明之时,是在一日午后。
那会儿,顾群出门未归,她便也不再等了,只留了“珍重”二字,便独自离开了。
既已注定不得相守,又何必见其真容呢?倒不如只记得一个声音,亦算是有个念想。
可就在顾盈盈下山途中,顾群现身了。
他热情地唤道:“盈盈。”
眼前的顾群,比顾盈盈心中所想还要英俊几分,正气凌然得叫她有些不敢认。
是他吗?
这个声音,是自己最熟悉不过的。
可为何……
顾盈盈总觉此人有些许不同,却也说不上是何处不同。
顾群道:“盈盈,我想好了,我还是不愿你流落江湖,你还是随我回家吧。”
顾盈盈道:“家?山水教已灭,我早没了家。”
顾群道:“可你姓顾啊。”
顾盈盈顷刻心碎。
她暗道:他知道了,他到底还是知道了!也对,世上怎会有男子不求回报,悉心照顾一个萍水相逢之人呢?自然是因他早知道了我们是兄妹,这些日子才会如此尽心照顾我。这些日子,我究竟在自作多情什么!这世上男女缘分,又并非只有男女之情,还有兄妹之谊啊。
顾群见顾盈盈犹豫,主动牵起她的手。
顾群的手是暖和,一如他的话,亦是温柔。
“盈盈,随大哥回家吧。你在外漂泊太久,是顾家对不起你,日后大哥定然好好补偿你,绝不让你再受半点委屈。”
只要同意,不就能日日瞧见他了吗?自己的心愿不就能达成了吗?等到将来有一日,自己不想再瞧他,亦或他有了归宿后,自己再悄然离去,不也很好吗?
顾盈盈凝望着顾群英俊的面容,终于点了点头,将周身邪气藏了起来,摇身一变为顾家小姐。
顾群没有失诺。
纵使顾家主母和顾湘对顾盈盈多有针对,顾父对这个失而复得的女儿,也谈不上有多喜欢,但顾群却对顾盈盈是极好的。
不论府上起了什么争执,顾群皆是站在顾盈盈一侧,为她据理力争,不容府上旁人欺悔她。
顾盈盈自是能觉察到顾群对自己的好,但她却总觉这份“好”,变得与往日不同了。
顾群不再像往日那般爱玩笑了,变得沉稳许多,温雅许多。他也再不曾提起过昔日江湖上的那些旧事。
顾盈盈也曾有过怀疑,如今眼前的顾群,当真是自己双目失明之际所遇的顾群吗?
可她查过,这个顾群确然是自己的哥哥,是顾家的顾群无疑。
如果这个顾群是真的,那个顾群便是假的。
可倘若那个顾群是假的,他又会是谁呢?
顾盈盈面上瞧着冰冷,可但凡有谁对她好,她便会加倍对那人好。
不论现今的这个顾群还是不是当初江湖上那人,但他现今对自己的好,也是毋庸置疑的,顾盈盈心中感激,可却少了些本应有的悸动。
即便得知顾群有心悦之人时,顾盈盈也对未来嫂子生不出半分嫉妒之情来。
渐渐地,她终于接受了顾群是自己兄长的事实,她也欢喜自己有这样一位兄长。
直至惨剧发生。
直至她失去了顾群,那股埋藏已久的爱意,再度破土而出,化作为了悲愤与狂怒。
她誓要查出真相,令那些夺走自己兄长性命之人血债血偿。
被仇恨蒙蔽了头脑,她便连昔日那份怀疑都丢了。
直至她入了宫,直至她再度听见同样的声音。
是他吗?
可倘若是他,当初又为何要骗自己!
恼与愤又涌上心头,新仇旧恨不如就此一道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