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盈盈醒转时, 天光已亮。她脑中乱作一片,倒不觉周身之痛了。
她睁眼,眼前之景, 令她片刻茫然。
这是何处?是天牢还是地狱?可这两处地界又岂会有光?
她抬眼瞧了一圈, 发觉竟是当年顾群带她居住的那方小筑。
自己已经出了宫, 谁送自己出的宫?
答案自是呼之欲出,但她却不愿认, 比这个答案更不愿认下的, 自是他那个人。
“醒了?”
又是熟悉的声音, 可听着却比昨夜虚弱了几分。
顾盈盈暗道, 定是因自己昨夜那一掌,若我能再早一些察觉,便不会有那一掌了。
她心头悔恨万分,又不解万分。
未入顾府之前, 她曾想过,若能再与他相逢, 该说些什么,可今日, 当真相逢,千言万语,好似无从道出。
当黑暗尽褪, 顾盈盈再度瞧清眼前人面容时, 早已无法自持,激动之下, 身子不受控地紧紧拥住了他。
颜冲大惊,如被施咒一般,动弹不得。
他唯有低低唤了一声:“盈盈。”
顾盈盈问道:“为什么你当年不愿等我, 倘若我能早些瞧见你的容貌,你我之间就不会蹉跎这般久了。”
颜冲道:“我知你不愿被困深宫,而我也不愿久久坐在皇位上,本打算大事办完,退位之后,来寻你的。”
顾盈盈道:“你便不怕还未等得到你退位,我便嫁人了吗?”
颜冲叹道:“若你当真移情别恋,我自也不会棒打鸳鸯。若你是被迫嫁的,此事也断不会发生,普天之下,还有谁能勉强得了你?可我万万也未料到,你会主动入宫,意志还那般坚决。”
顾盈盈道:“所以选秀那日你故意阻我!可我入宫之后,你为何不与我相认?”
颜冲道:“因为我着实不知,你心中之人究竟是江湖上时遇见的‘顾群’,还是你入了顾府之后的兄长‘顾群’,若你所念之人是你兄长,我又何必跳出来自作多情呢?我是本想寻个法子,赶你出去的,可待你真进了宫,真瞧见了你,便又舍不得了,想日日看你,偷偷瞧你,还想抱你亲你。”
颜冲原以为此话一出,只能讨得冷言恶语。
谁知冰山早便消融,顾盈盈脸红道:“你真是太蠢了!我心中之人自然是江湖上的你!自你那日将我从拜堂处抢出来时,我便知往后余生都认定你一人了。刀山火海,我都愿跟着你走,哪里怕什么宫闱。”
颜冲愕然,他虽知顾盈盈对自己有意,却不知她的情意竟来得那般早,植根得那般深。
他心头又喜又愧,道:“盈盈,是我蠢,是我自以为是,负了你。”
一听颜冲认错,顾盈盈心肠更软,反倒自责起来:“你当皇帝本就寂寞不易,若我能早些陪着你便好了,可我入宫后,非但没有为你解忧,还处处惹你生气、让你委屈。”
颜冲更是五味杂陈:“盈盈,有你今日这句话,就算我日后委屈十年、二十年……”
话说至一半,便被顾盈盈的玉手堵住了嘴。
顾盈盈认真道:“不许你胡说,我发誓,从今日起绝不叫你委屈,谁敢让你委屈,我便让谁委屈,所以……”
顾盈盈双面更红,终于再无顾忌地唤出了那两字“冲哥!”
颜冲惊喜应道:“我在!”
顾盈盈娇笑道:“你可愿与我成亲?”
此话,她想了多年,也念了多年,如今发觉自己所爱之人,还活在世上!原来自己所爱男子,并非是自己的兄长!
那他们之间还有何阻隔?那她又还何可犹疑之处!
此刻便该尽诉情长!
她顾盈盈本就是这般敢恨更敢爱的女子。
颜冲常日里嘴贱惯了,这会儿听得这话,反不知该如何应对。
顾盈盈见他迟疑,问道:“你我两情相悦不就该成亲吗?难道陛下嫌我身份低微?”
颜冲道:“我是怕你嫌我,毕竟我名义上不单单成了亲,还有后宫无数。”
顾盈盈莞尔道:“但我知道,那些不过都是逢场作戏。小皇后都对我说了,你对她是长辈对晚辈的疼爱。”
颜冲苦恼道:“名分上的事,到底麻烦。”
顾盈盈道:“等你大事办完,都不必当皇帝了,还会烦忧这些事吗?”
颜冲笑道:“哈哈哈哈,是我不及盈盈通透了。”
顾盈盈道:“冲哥,你只需告诉我,你是愿,还是不愿?”
颜冲认真道:“心甘情愿。”
顾盈盈夙愿达成,只觉此生除却顾群之事外再无遗憾。
当夜,二人便拜堂成亲,行了夫妻之礼。
礼成,二人仍沉浸在缠绵的余韵之中,只觉从心到身,都泡进了蜜罐子里。
顾盈盈倚在颜冲怀中,忽问道:“冲哥,我一直有一事不解。”
颜冲笑道:“这世上还有你不解之事吗?”
顾盈盈道:“你都当了皇帝,后宫佳人无数,是怎忍得住的?”
颜冲道:“自然是为了日后能与你再续前缘,怕自己没了贞洁,会遭你嫌。”
顾盈盈噗嗤笑道:“怎说得我这般霸道古板”
颜冲道:“难道你还能大度不嫌吗?”
顾盈盈道:“自然会嫌。”
颜冲失笑道:“那看来还是我更有先见之明。”
顾盈盈道:“那为何在宫中之时,有好几回,我明明觉察到你情动了,可却依旧没有碰我呢?”
颜冲故作委屈道:“你都觉察到了,还故意诱我?你可知我那几回忍得有多苦。”
顾盈盈安慰地吻了他一口,低声道:“你可知我也忍得很苦。”
否则,她今夜怎会急着成亲?她也是寻常女子,遇见喜欢的男子,自然止不住想与之相亲。
颜冲深知此点,心头自是大喜,只觉今日是他登基以来,乃至于此生最快乐的一日。
但面上,他却自嘲道:“我以为你恨毒了我这个皇帝。”
顾盈盈沉吟许久,才认真道:“其实,我在宫中时,早不知不觉中,便对你动了心,只是碍于你我身份,也碍于兄长之仇,我不愿承认罢了。冲哥,你说老天是不是很坏,不论你是顾群,还是皇帝,都能令我心悦。”
颜冲笑着将怀中人揽得更紧,道:“不是老天坏,而是你这人太痴情,从头到尾爱的都是一人。”
顾盈盈顿觉全身暖洋洋的:“我说了这般多的话,还没听你说呢!”
颜冲叹了一口气道:“盈盈,其实那时我不碰你,是因不愿留后。”
顾盈盈问道:“为何?”
颜冲道:“应当说,我不愿在位时有后。”
顾盈盈道:“此事可是与先太子有关吗?”
颜冲点头道:“盈盈聪明。”
顾盈盈道:“你不愿留后,是因想把皇位传给先太子的血脉。可若是你有了后,按照祖宗规矩,皇位便该传给自己的血脉了。”
颜冲道:“这皇位本就该是先太子的,自然也该由他的血脉继承。”
顾盈盈道:“但若我没记错,当年先太子是被判了满门抄斩的,府上血脉一个不留。”
她说着,转而道:“莫非先太子有血脉流落民间。”
颜冲又点了点头,道:“当年二哥,也就是你口中的先太子游历江湖时,曾与山水教中一位女子有过一段露水情缘。等到多年后,二哥才知道,那夜之后,女子便有了他的骨肉,此事极为隐秘,只有二哥最信任的几个人才知,我便是其一。当年我来山水教,便是受二哥临终所托。二哥希望我能寻到这位女子,还有他的骨肉。”
顾盈盈思忖道:“他们后来都留在了山水教中吗?”
颜冲颔首道:“可惜,那位女子早便病逝,留下的孩子,则被你的义母收养了。”
顾盈盈惊道:“是轻舟哥哥!”
颜冲道:“不错,轻舟正是二哥流落在外的骨肉。我在教中之时,便与他相认了。”
顾盈盈道:“你找他,是因为希望他来当这个皇帝?”
颜冲道:“若非奸人所害、先帝昏庸,这天下本就该是二哥的!他是二哥遗留在世的血脉,便理应继承二哥该继承的位置。而且我的性子,你也是知晓的,瞧不起皇帝,自然更当不好。”
顾盈盈道:“冲哥切莫妄自菲薄。即便在宫中的时候,我对你有诸多埋怨,却也得承认一事,你是个好皇帝。”
颜冲笑道:“哈哈哈哈,盈盈这话说的,也不知是在夸我,还是在贬我了。唉,我那时便在想,只要能助轻舟登上帝位,我这个小皇叔,自然就能功成身退、快意江湖了。”
顾盈盈又道:“那后来呢,轻舟哥哥答应你了吗?”
颜冲道:“轻舟说,此事太过重大,也来得太过突然,他一时不能给我答复。我也知此事急不得,可没过几日,他便告诉我,教中长老希望他与你成亲。我得知此事后,就如同被雷劈了一般,伤心地喝了几夜酒。”
顾盈盈嗔道:“我才不信,你那时定是寻着这个借口,想多喝几杯罢了。”
颜冲正色道:“若轻舟对你并无男女之意,此事还好办。我大可不理会教中那些碍事长老,将你夺走,可他却说,他喜欢之人一直是你,能与你成婚,是他多年心愿。”
说到此,颜冲叹气道:“我那时心头极是矛盾,一边在想,自己欠了二哥委实太多,怎能横刀夺爱他儿子呢?更何况你们还是青梅竹马,你对他自然比对我亲近太多了。另一边我又在想,自己好不容易喜欢上了一个女子,为何要将她拱手让人呢?”
顾盈盈道:“所以你便赶在我们成亲前离开了。”
颜冲自嘲道:“是啊,我抉择不下,只能当个缩头乌龟,偷偷离开,可一下山,我就后悔了!我舍不下你,这个亲,我一定要抢,于是便又折返了回来。”
顾盈盈道:“然而,你却在折返途中,遇见了朝廷大军,便急忙来通风报信了。”
颜冲道:“可我还是发觉得太迟了,最终也只救下了你一人,使得轻舟至今下落不明。我……对不起二哥。”
顾盈盈道:“冲哥不必自责,人各有命,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颜冲神色沉重了数分:“也是自那日之后,我才发觉,人只有握住了权势,才能主宰命运,无权之辈,便只得叫人宰割。所以如你所说,那个位置,我必须要争,不能叫其落入小人之手了。”
后面的事,顾盈盈自然一清二楚。
颜冲夺位中的不少阴毒计策,都是顾盈盈所想。
也是她怂恿的颜冲,让他走上了一条最险的弑亲之路。
颜冲道:“可是,我也早已想到,得到那个位置,多半要失去你。你同我一样,是绝不喜欢被困深宫的。因而,我唯一的指望便是继续寻找轻舟。”
顾盈盈惊讶道:“轻舟哥哥还活着?”
颜冲道:“事变之后,我令人去搜寻山水教中人的尸身,好叫他们入土为安,但派去的人却说,他们始终没能找到轻舟的尸身。后来,我又问了教中幸存者,也全数表示,并未亲眼见到轻舟身死。”
顾盈盈欣喜道:“如此看来,轻舟哥哥应当还活在世上!”
颜冲故意醋道:“你这么欢喜,可是因为也心悦他?”
顾盈盈道:“得知哥哥还在人世,我自然欢喜。”
“哥哥”二字便是在撇清关系,颜冲心头稍慰。
颜冲道:“于是这几年来,我便一直派人四处寻找他的下落。倘若真能将他迎回朝堂,辅佐他登上帝位,我便也能离开这座樊笼,来寻你了。可谁知你却先进来了。”
说到此,二人便又默然,因为再说下去,终究是绕不开“顾群”二字。
顾盈盈问道:“那么当日兄长接我回顾府,可是你的意思?”
颜冲摇了摇头,道:“不是,这是他自己的意思。他说昔年你的母亲对他有恩,他也一直挂念你这位素未蒙面的幼妹,当年得知你走失后,也四处寻过你,遗憾没有结果。如今,他既然得知了你的下落,便不肯再让你在外面受苦了。我劝过他,说以你的性子,未必过得惯官家小姐的日子,他向我保证,必不会让你受委屈。”
顾盈盈感念道:“兄长他做到了,在顾府时,他便是这世上待我最好之人。”
突然她正色问道:“冲哥,兄长是你杀的吗?”
颜冲道:“不是。”
片刻后,他眼含愧色道:“但我也无法亲口告诉你真相。”
顾盈盈略松一口气,道:“冲哥,你不说,那必是有难言之隐。但兄长对我有恩,所以,他的事,我还是要继续查。”
颜冲道:“好,我不拦你了,但你得答应我一桩事。”
顾盈盈道:嗯?”
颜冲道:“等我伤好之后,你再去查。”
两人新婚燕尔,又几无外人打扰,每日每夜,皆是甜蜜无限。
这段时日,颜冲以伤重为由,罢了早朝,只是每日的紧要折子,还是令人送来了小筑中,在大事上不敢有半点松懈。
颜冲的伤到底是顾盈盈一手造的,如今二人又结为了夫妻,顾盈盈愧爱交织之下,便担起了大夫的责,每日亲自为煎药换药。
得了顾盈盈的悉心照料,纵然颜冲不愿好得这般快,转眼间,也已无大碍了。
颜冲愁容渐生,顾盈盈却是坦然的。
临别前,她真心道:“冲哥放心,不论兄长之事真相如何,我心悦你这件事,生生世世都是不会变的。”
颜冲大为感动,久久难以言语。
看来,他也到了不得不做出抉择的时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