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轻穿着新鞋,走入一条窄而不平的巷子。微风吹得翠菊打颤,楔瘦的瓣落入道旁的水沟,粉得看人,漂在条石下,如同河里的小舟靠了岸。几只草蛉飞出锦鸡儿丛,径自钻进漏砖墙,仿佛那墙的漏处是为了它们才开。墙是实心,砌得一丁一顺,干净灰白,讲究,却只是寻常人家的院落墙。在此地,虽不见有多少雀替斗拱,建屋用的青砖黛瓦、木料丹漆却不逊于别处的官邸,因为外面那条河叫秦淮,乃紫气旋腾、金粉楼台的富丽之流。人来到建康府,不能穿得太寒酸,于是进城前,沈轻花六贯钱买了脚上这双鞋。这鞋有云头,丝棕缚的帮,以箨竹笋上一片一片的皮制底,样子比棕鞋好看,比革履灵巧,却比蒲鞋、麻鞋都硌脚。
他的脚步在一扇柞木门前停下。卫锷看了看门间的一字铁锁,问:“这里有什么菜?炖生敲、脆馓子?”
沈轻道:“没有那些伙食。你一路上都吃荤,我本想让你吃顿清淡的。现在人家关门了,恐怕在建康府中,再也找不到第二家只卖皋卢和谷茶的馆子了。”
调头向河走去。有桨声歌声入了耳,瓦子上灯火乱飞,河面上忽绽开一两朵水花,不知是有人掉了荷包下水,还是鱼儿惊跃出水。出了巷,二人走进一家酒肆,上露台落座。
这酒肆最妙的位子就是露台。桌子离栏杆不到三步,人在桌旁,能看见半条河上的灯火,听见两里外的笙歌。不论下没下雨,椽子滴水总在近处,子角梁与生头木也叫枕头木,垫在檐椽与檐檩之间的木头。
发散的潮气总能令人生出云情雨意。风由城南天禧寺东的戚家山上吹起,经了景阳宫中景阳井,吹入凤凰台、杏花村、乌衣巷,再从“二里八十步”的越城里兜个圈,染上胭脂膏的甜、江水的腥、宵烽的焦烟、寺中的檀香,吹上这里的露台,像撒网捕鱼似的,把人罩在一种从容自在的心绪里,甚至能把桨声灯影、佛性禅心付于酒肉之中。可不论这一时如何轻松,人也还是有点儿苟且。苟且的来头是试卷上的一个错字,英雄一世中的一件恶事,一场败仗,一封降书。苟且也是资谈,是河上人物必不可少的意性。这一时,正有许多苟且的谈噱掺和在风华酒香里,谈的是莫能开始就已经断送的大好前程,还没现世就被埋没的珠光宝气。
店二送上烛俑檠灯烛俑檠灯:样式为婢人抱杆端起灯盘。,以小壶斟入香油,点燃。沈轻左右看看,见食客们衣着华丽,大多都带了姑娘。姑娘风姿绰约,也和锦缎一样华丽。他把脸转回来,见卫锷脸有红参之色,眼睛粲亮,看的是一个姑娘。姑娘身穿绀绛相间的大领褙子,裸着细滑的颈。
沈轻提起瓷壶斟了两杯酒。听到桌上的响声,卫锷移回目光,吃了吃菜,又放下筷子,边打哈欠,流泪,边四处张望,懒散如神游一般。
沈轻问:“你怎么了?”
卫锷抹了把脸,道:“这地方太潮了,喘不过气来。”
沈轻道:“苏州不潮,就这里潮。还不是那害命药吃出来的毛病。”
卫锷道:“再不给我来些,回不得苏州便死了。”
沈轻道:“忍着。”
卫锷问:“你和什么人去过那小巷子里的酒馆?我猜,是和一位姑娘。”见沈轻没回应,又问,“是不是在邵家庄牌坊下……我见过的那位?”
沈轻问:“还记得她呢?”
卫锷道:“她眉清目秀,是天生佳人。”
河上响起一片叫好。被掌声拍碎的灯光溅入空,撒下河,焰火般绽放在人群中。唱的是:“望处雨收云断,凭阑悄悄,目送秋光。”
沈轻道:“她是燕二的女人。我和她的事,燕二不知道,要是知道了,非得把我捆结实丢河里喂鱼不可。”他看了看卫锷,又道,“我和她那天晚上,外面下了大雨……”
卫锷叫住他,说:“别说了,一会儿给人听到。”又像做贼似的窥了窥左右,板着脸道,“看这条河上狗马声色,真不知这些人在高兴什么。”
沈轻道:“他们玩他们的,你装你的。”
卫锷道:“我才没有装。”
沈轻道:“这河上唱的是‘须作一生拚,尽君今日欢’。你端守礼数,反是不识抬举。”
卫锷道:“我家中立下了规矩,不得进青楼楚馆。姑娘们也不会喜欢我这等人,又不是慧业文人,不通诗词歌赋,见了她们,不被笑死才怪。”
沈轻道:“不然你就进一个试试。你想女人,到这地方还遮遮掩掩的?又没人拿铡刀比着脖子要你做正人君子。”
卫锷道:“使不得。我该怎样,还怎样。”
沈轻问:“你是不是喜欢燕老二的女人?”
卫锷道:“没。”
沈轻问:“我带你去找她?”
卫锷瞪了眼,道:“你胡说什么?女子又不是鞋靴,怎能一个人穿了再由另一个穿?两个人的关系再好,还能娶一房妻了?”
沈轻笑道:“我不娶她,你放心吧。你也娶不了她,只有燕二才能娶她。不过,她倒是不介意身子多许几个人。而且,她最喜欢你这种红粉长相的男人。”
卫锷道:“胡说!”
沈轻夹了个包子给他,道:“快吃,吃饱回客栈睡觉,又不敢进楼子的门,在这里逞啥嘴皮子厉害。”
小六的船换了新帐子,比原先的轻罗帐厚,颜色是时下才兴的翡翠红。上船时,沈轻还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低头看见栏杆的井字勾片,才伸手去掀帐子。舫厅还是老样子,只要有人在就不关门。多宝槅上少了几样器物,没了七零八落的杂物,却把屋子显得有些冷清了。进来后,沈轻听到一阵水声,向垭口走去。
这船共分三室,垭口后面是条廊子,廊中有窗,有门两扇,进门是姑娘的寝所。一只梅子青炉蹲在垭口旁的墙角里,熏得珠帘又甜又香。一个泥人般的丫头坐在廊里搓衣裳,篷着头发,衣袖挽在肘上,两脚岔在水盆两旁。光泄入绮窗,染得她一头黄亮,水溢出盆口,映弯了窗格的亚字棂影。丫头把衣服提出盆子,抹一把草木灰,左搓右捣十来下,一下搓猛了劲,赶忙张开两腿,丢了衣裳去掸裤脚上的水。沈轻笑了。这丫头裙里穿了开裆裤,只是身材瘦得过分,着实没什么好看。
他敲了敲垭口,丫头抬头一见客人,便将手中衣服扔进水里,起身迎上前。与他互相看看,没说句话,径自到舫厅之中,指着一张圈椅连声道“坐”,又倒一杯茶,坐在沈轻对面问:“听曲来的?”
“会唱啥?”
丫头掖了掖耳旁的头发,道:“《渐觉芳郊明媚》《一枕清宵好梦》,单调双调、三叠短令的都学过……菩萨蛮,也能来。”
沈轻道:“我来找乐子的。”
丫头问:“过宿不?”
沈轻摇了摇头。
丫头道:“一两。没银子,就四贯。”见他不答话,又道,“三贯,不能再少了。”说着悄然捏住前襟,往下拽了拽衣领。
沈轻问:“这贵,你是处女?”
丫头道:“刚不是的,还不到半个月。”
沈轻道:“我找六姑娘。”
丫头道:“我家姑娘这些年不接客人了。”
沈轻还没说啥,又听她道:“三贯过宿,行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