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轻仍道:“我是来找六姑娘的。”
丫头面有不悦,道:“您要是慕名来的,就回去吧,她今天不在河上。”
沈轻道:“我和她是旧相识,你报我的名,她自然来见。”
丫头道:“她跟了燕当家的。”
沈轻道:“几个月前,我向她借了一笔钱,说好七月之前上船还她,她也一直等着我来还钱呢。”
丫头道:“那您就放这吧,我转交。”
沈轻解下荷包,把铜铁钱倒在桌上,将荷包递给丫头,道:“劳你去叫她一趟,只要给她看到这荷包就好。要是她不回来,我自当下船,不多耽搁。”
丫头却不接他的荷包,木在椅子上,犹豫去是不去。沈轻从袖中摸出一块银子放到桌上,道:“有劳你了。”
丫头乜斜一眼银子,看了看面前男人,道:“你到甲板上,等我两刻,她可能在蒋大姐的鱼荃斋那里呢,来回要些时候。要是有人上船问你是哪个,你就说是伏钩的老家亲戚,莫说是来找她的,免得出乱子。”丫头说完,抓起桌上的荷包,与沈轻一同走出舫厅,关门下了船去。
沈轻挨了栏杆,目送这女子由舷阶下船,身影没在一群扛蓑包的赤脚人之间,仿佛没在叶浪里的风鸢。有浑浊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午时的光落入河里,如同一把烧起来的燧石粉。一切无头无尾,如来如去,却有短促干脆的一声忽然从茶肆二楼响起。沈轻蓦然抬头,看见一只拿插杆的手,这手黝黑带紫,五指如杵,手腕筋管蜿蜒,是一只船伙的手,这船伙也许是燕锟铻的人。
燕锟铻一定知道他来了建康府。沈轻想,吴江帮久踞此地,一巷一坊皆免不了要插上燕锟铻的手眼。茶楼这人可能一直在跟踪他,跟了他一天有余。附近不止有这一个人盯着他,因为燕锟铻也派人盯着小六。小六去了哪里、见过啥人,招揽了哪一个男人,燕锟铻全都知道。燕锟铻当得起一条河上的家,要除掉她的奸夫,只消一拍桌子。事毕再拿些钱去衙门里抹平窟窿,或买个乡下人顶代罪名,或藏尸山野,让捕快们破不了案。沈轻心想,他一定做过不少这样的事,他绝不是受女人气的人。但他也是大事为重的人。是饶是打,终要看那奸夫有何能耐。
沈轻看到一扇窗后有只酒爵,直口浅腹,是个喇叭形。便想起邵家庄道边摊子上卖的荷叶饭,用荷叶裹上糖油炒制的腊肉饭,拿麻线缠了,也是个喇叭形,一包六文钱。一天早上他吃过,因担忧有人乔装卖饭的给食中撒毒,他哄着小六先吃了半包。
回忆中氤氲散去,小六从邵家庄的清晨走进了人群的熙攘。人群里多了些许光亮,路边的吆喝落到幌子和牌匾上,变成字。小六身穿皂黑裙子,腰系紫绢,脚下趿了木屐。还是一副艳丽模样,皱绣的刺藜花绽在胸前,如火如霞,远看如同真花。
窗户又在茶肆二楼打开了。小六走上船,笑着,向他露了露牙根,道:“下午我还要去陆贴司府里,有话快说。”
沈轻没说话,使了个眼色。小六愣了愣,明白他的意思,摘了头上的梳篦,一边用指头刮梳齿,一边笑嘻嘻道:“我就知道你得来找我。我等呀盼呀的,就等着你来呢!”沈轻弯腰揽住她的腿,抱起她朝舫厅走去。
过了门前帐子,小六拍了他后背一掌,道:“放我下来。” 沈轻只管往里走,过垭口时又挨了脖子的一巴掌,听她含着酒气骂一句:“囚子,放我下来!”
他踢开房门,把她放在一张榻子上,她急匆匆扑向榻头,打开妆奁。他转过身关上房门、窗户,提起一张鼓凳,找一个离她远些的地方落座。小六对着铜镜,用指头擦几下胭脂,又用梳篦拢起零碎的头发,冷笑一声,道:“装人呢?莫忘了,你是贼。”
沈轻皱起眉头。小六斜他一眼,又笑一声,道:“知道我这里有人盯着,还敢往里头闯。”
沈轻气囔囔道:“我怕甚?你当我怕燕老二?要是怕他,刚刚就不敢碰你!”
小六惊呼起来:“好大的志气!那天是谁被吓成了孙子?是哪个孙子连空箱子也不敢开来着?张口当家的,闭口当家的,就差磕个响头,将他认作失散多年的亲爷宋人称呼父亲为“阿爷”或“爷”。
了!”
沈轻肚里窝火,不跟她多作计较,只道:“他的人也在跟着我。但他们管的不是我和你的事,而是要查我接下来的动作。”
小六攃上口脂,喝了口茶,用手抹了嘴一下。没察觉一道红霞从嘴角飞上耳朵,用胳膊肘枕了榻头,道:“你找我干啥,说吧。”
沈轻道:“我想和你做个交易。”
小六道:“长话短说。”
沈轻道:“我知道你想离开燕锟铻,又发愁离了他没银子……”
“你如何知道我想离开他?”小六插断他的话,道,“你怎知道我没钱?就算你说对了,又怎样?钱,他有,我缺。”
沈轻道:“我也有。”
小六道:“是他那天给你的一千贯吗?”
沈轻道:“要是只有那一千贯,我今天就不上你的船。我要你帮我做点儿事情,对你来说是举手之劳,事成之后,我帮你把燕锟铻存在通河钱庄的银子全拿到手。”
小六问:“怎么拿?”
沈轻问:“你跟燕锟铻在一起的时候,见没见过一个书生打扮的人?这人近八尺高,穿白直裰,儒生服,戴纶巾,总之他是个书生打扮的人。你在燕锟铻身边,见过什么外头的人没有?”
小六道:“没见过。”
沈轻显出几分谨慎,道:“这人是我雇主。我必须要见到他,否则我可能就没命拿这笔买卖的酬劳了。”
小六问:“为何?”
沈轻道:“在邵家庄,这个人交代我去做的几件事,现在只剩最后一件。不论燕锟铻和他是啥关系,他们一定很熟。这位雇主让我来‘屠蛟’,无非是帮燕锟铻得到那把椅子。如果他俩之间还有别的交易,就是他想借助燕锟铻领导的长江帮,去做他独个做不来的事情。而燕锟铻想坐那把椅子,又必须在事成之后将我除掉,一为灭口,二来给自己树威。”
小六点头,道:“他是干这种缺德事的人。可是,你怎么肯定你的雇主不是他,而另有其人?”
沈轻道:“我雇主手底下的两个人,张柔和孛儿携玉,绝不是燕锟铻能请动的人。你还记不记得,那天在如来画舫上,燕锟铻的脸色很不好?因为他是被迫出来见我的,真正的雇主有意指使他暴露在我面前。”
小六顺着他的意思说下去:“他的目的是让姓燕的不能从这件事里抽身而退,让姓燕的后不得悔。他有本事使唤姓燕的,说明姓燕的怕他。”
沈轻听了这话,便知小六一定见过、或者听说过他的“雇主”。他道:“到那时候,迫于局势,燕锟铻必会杀我。如果幕后雇主对他的行径不管不问,我就有丢命的可能。我要见一见雇主,在知道他长啥样子又是啥人之后,我才能逃过一死。”
小六道:“我不懂。给你知道了他长啥样,他岂不是更要杀你灭口?再说你没见过他,没有他指使你行凶的证据,要是他不认账呢?”
沈轻道:“我要见他,不是为了向哪个指认他是幕后主使。事情不论如何了结,都闹不到公堂上去。我想了个办法,叫他去制止燕锟铻灭我的口。要么我拿钱走人,要么我被燕锟铻所害……就让他们俩都活不了。”
小六阴了脸,于轻重之间权衡一番,问:“你如何知道,他不会纵容燕锟铻向你下手?你怎么说服他?你怎么干得过他和燕锟铻两个人?何况他还有张柔和那个孛儿啥的手下。”
沈轻道:“你帮我见到我的雇主。我自然有本事让燕锟铻去通河钱庄取银子。到那时,我转两手存吴银、天胜元,一半归你。我今天就带了四百贯来,可以放在你这里做保票,算我差使你的酬劳。”
小六问:“你不怕我去找燕锟铻告发你?”
沈轻从怀里掏出四十张交子放在桌上。
小六揣摩了足有一盏茶工夫,才道:“燕地刺客,我倒是听过一个。”
沈轻问:“哪个?”
小六道:“这事不好说。”
沈轻道:“你说。”
小六颇为慎重地道:“我听说,卫国公第八代孙——有个朝廷枢密院的大官,是亡于你那山上一人之手。我听说这姓石的权力极大,不仅句管军事,也管着边界之外许多探事衙门。我听说,在他那官邸之中,一个晚上殁了一百多人。又接下来的三个月里,在南寨黑市的金字榜上,那杀手的字号高居榜首。我问你,这杀手是你们的人吗?”
沈轻道:“不能说。只能告诉你,他是我二师兄。不过,我就是死了,也轮不到他来报仇,还有大师兄呢。”
小六“啧”了几声,道:“你那破山上,一共就三个人还要闹内讧不成?是不是嫉妒人家比你钱多?”
沈轻问:“你咋知道他比我有钱?”
小六道:“难不成你们是群掩耳盗铃的憨子?我听说,那大官家中失窃了百十来件宝贝,还不是被你那师兄贼不走空了?你师兄这么能干,抢了南寨几十号人的饭碗,不知有多少人憋着要干掉他呢!说的就是……他要下山给你报仇,不是作死?”
沈轻不耐地道:“你懂个囚。”
小六道:“哎呀,一生气就说了家乡话。什么囚根子贼膫子的,我哪懂?自石剌缝儿里蹦出来有些时日了,看来是没少吃花酒弄婊子。平白来我这里吊子曰儿搬弄唇舌、卖弄文词。,就不怕给你那姓燕的爹知道了,使刀子割了那物,看你今后耍弄什么。”
沈轻咬了咬牙,心想这时候不能得罪了她,便问:“你要多少钱?”
小六耷着眼皮道:“我就是想要个保票,也不讨你这几张破纸!你那窝人果真和传说的一样,我才敢帮你。要不然,事情一旦穿帮,你雇主和燕锟铻两个来为难我,我可担待不起。”
沈轻道:“我那座山上,不是只有一个武禅。”见小六蹙眉,又道,“你有了钱,燕锟铻也不会知道这些钱落进了你的手,那时候,你想离开他去哪儿都行,想和谁好都行。”
小六道:“你先回去,我得想想。”
沈轻道:“你这边有了消息,就把船帘子拉开一层,我当晚就来。”他说完这话,仍然站在原地,直勾勾看着小六。她也没有赶他走。
不一会,小六道:“燕锟铻的人可盯着呢。”
沈轻道:“我不怕燕锟铻。”
小六笑了,问:“贼不走空啊?”
沈轻道:“是。”
小六道:“要啥,拿走。”
沈轻道:“你。”
小六道:“你肯定跟嫖过的都这么说。”
沈轻问:“这些天你咋样?跟他又闹了吗?”
小六道:“我和他,早就完了。”
沈轻道:“我不信。”
小六道:“走着瞧。”
沈轻道:“你斗不过他。”
小六道:“太在乎输赢,反倒赢不了。我跟你不一样,我不图他啥。我跟他就是跟他,打他就是打他。”
沈轻道:“你拿什么跟他打,你有家伙吗?”
小六道:“贺鹏涛一死,我就有了。”
沈轻走出船室,从甲板上站了一会,本想回去。不一会儿,却见小六走出卧房,将扣着红印的四十张纸丢出廊窗,又摘下颈间的项链、腕上的镯子,连同荷包、梳篦一同丢入河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