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否发现跟踪者不重要,重要的是,跟踪者看得见他,又不知道他是否看得见自己。
卫锷回房间洗汤,沈轻来到桌前,拿起五孔炉,揭开炉盖,取出烧糊的香饼闻了闻,又咬下一块。吐了渣滓,偷摸捡出药饼丢出窗户。
小六的舫室拉开了一层帐子。
亥时,他合眼睡了半个时辰,起床后不穿鞋走出屋子,去到一间客房门前。
这房的客人才从外面回来,灯烛方熄,房中还有些琐碎声音。今日清晨,沈轻在客馆门口与这人照过一面,见他穿的是绢布直裰,不施襟纽,腰里系了玉璜钩,冠镶帽花,鞋靴、荷包、丝绦皆有几分讲究。他料想这人有意穿朴素衣裳,是防着给盗贼、骗子盯上,点缀几样讲究物件,是为了在楼子里招妓时受到重视,与人交道不显寒酸。他每晚听到这房中有算盘声,知道这人是个行商。两天里,这人一早走出客栈大门,往去街东渡口,戌时之前不会回来。而在河上,做载客生意的船家多在酉时末收工,极少有酉时之后还摇桨板的。这人应该是在渡口上租下了一条船。
沈轻站立半刻,听到鼾声响起,伸手敲了敲房门。
屋里人问了一声:“谁?”
他回道:“我,行船的。”就听屋里有了踢了趿拉的脚步声,灯没点,房门开了一条缝。屋里人还没看清来者的脸,就被一块五寸长的牌子顶住了鼻头。
“摸摸。”
这人灌了一肚子黄汤,又才被叫起来,脑子甚不清醒,伸手朝牌子上一摸,顿时愣在了门缝里。
“认得吗?”
“认得。”
“我是临安来的押班,到此地有要案须办,如今那犯人要由水路逃离,我想借你泊在衣尺渡的船用一趟,腰牌可先押下,明早还了你的船,你再把牌子还我。”
人忙回到床头,从褡裢里掏出一把直匙,走回来道:“官爷现在上船,怕是那船夫不在,或是在篷中睡着了。他不认识你,事不好办。”
沈轻道:“那就有劳你去叫他一声。薪钱我付四倍,让他把船开到这间客栈对面的花船一旁,我一会从那儿上船。”
江上起雾之前,沈轻踏上了小六的船。直到这时,他仍然不能确定是否有人跟踪自己。不过,即便是有,那人埋伏了一整日,眼力一定不如白天,待会儿到了江水上,能否追得上他就不一定了。
船上没有点灯,只有些被窗棂绊碎的光静在墙上。他撩开帐子,椅子腿擦过地板“吱”的一响。小六走过来急声问:“你怎才来,不知那人还在不在那地方了。”
沈轻问:“哪儿?”
小六道:“早上我陪燕锟铻饮茶,有个人去东水关找了他一趟,要他晚些时候去个地方。我看他脸色又很不好,猜他是要去会你那雇主的。现在这时,他肯定已经回东水关了,我白天问他要去哪里,他没答我,只说‘燕云小舫’。”
沈轻心里一沉,想雇主是在船上,事情就不太好办。泊船的地方随时能换,如果人在夜里上了岸,就算他找到了船,也是见不着人的。
小六道:“我吩咐伏钩……就是我船上的丫头,去跟着燕锟铻找那条船在哪儿了,走了一整日,想必这时也快回来了。”
沈轻不禁焦忧,皱起眉头道:“这么干是打草惊蛇,这地方都是燕锟铻的人,他定能发现有人跟着他。”
小六道:“放心吧,伏钩机灵得很。”说完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朝外面看看,又回头道,“你在这里等一等,她一回来,就带你去找那条船。”
沈轻道:“有人跟着我呢。”
小六问:“你准备怎么办?”
沈轻道:“我有办法甩掉他,要一根绳子。”
小六问:“什么绳子?”
“槿绳,有吗?黄麻或者长布条子都行……没有的话,就拆条被子,我系一下。”
小六打开立箱翻了一气,掏出一捆麻绳递给他,幽怨地道:“是我前面买回来上吊用的,怕将梁吊塌了,才没敢使,先借你用一回,用完了拿来还我,哪天挨了那癞汉的骂,我还死去。”
沈轻道:“等我杀了贺老大,回来就帮你阉了他。”
小六道:“少胡扯。”
沈轻左右看看,见槅中有一尊毗舍浮像,道:“这铜像借我用用。”
窗外响起一阵拨水声,是那商人叫的船来了。
船夫在外面喊一嗓子,沈轻对了窗户道:“等等。”
小六问:“怎么又弄来一条船?你才是打草惊蛇,不如走旱路。”
沈轻道:“得有这条船,我才能见到雇主。你莫管,不用你跟我去。”
这时,舷梯上又有声响,是伏钩回来了。伏钩一见沈轻,就道:“往东府城走,过了廛肆,能看见一棵刺桐树。那小舫就泊在离树五十步的地方,在岐头船驿南边,有梅花挂落、金蟾雀替。”
沈轻让船夫把小船摇至花船舳尾,上船后付给船夫半吊子钱,一头钻进了船篷里。又吩咐船夫:不论听到什么声音也不要跟他讲话,只把船开到岐头驿附近,见一艘有梅花挂落、金蟾雀替的小舫,即靠岸停船。船夫点头,掀起脚边的斗笠,将钱收入一只陶罐,执起了桨。船篷里有一股酒酸味,不算干净,倒是不窄。篷屋由六根柞木棍架起,挂了涂桐漆的竹篾帘。箬顶高矮齐肩,人得猫腰才能进来。舱中搁有四只藤团,一张方桌,一袭给人躺倒用的蒲草垫子。沈轻来到方桌前,从怀里摸出一截白蜡点燃,滴了蜡油在桌上黏固烛底,用随身带来的剪刀把竹篾帘子剪出一个方口,又脱下袍子当布帘掩住那口。如此一来,在夜间远望此船的人,必会把这一口认作开在船篷上的窗户,人能透过此窗看到篷中的灯光,也能在“帘”上看见船客的影子。
他把佛像搬上桌,看看衣服上的影子,又把佛像放到垫子上,再看看衣服上的影子,最后把两张垫子叠在一起,将佛像摆了上去。这时,那影子大小只略小于成年男子的身影,船一摇,像也跟着摇晃,于帘外看过来,就好像船里坐了一个醉汉。做完这些手脚,他提着绳子来到门口,对船夫道:“往河心划。”
桨板猛拨几下河水,船驶入了离岸十丈远的河心处。沈轻道:“好了,继续向前划。刚弄坏了你的船篷,明日叫那人来赔钱。”
船夫当他是官差,不敢多说,点了点头。
沈轻蹲在右舷,用绳子一头捆住一根柞木柱,拉住另一头,悄无声息地潜下水。船夫继续摇橹。水面淙淙汩汩,有涌向船尾的细浪扑打肩膀前胸,钻心彻骨的寒。沈轻扶着右舷,身子向后挪几尺,来到船身侧面——这时,如果岸上有人眺望此舟,浑然发现不了他在船侧,只能望见“窗”中的影子,也看不清那到底是不是人。
没了黏稠稠的日光,河上别有一种黑的明净。风里蕴有雨意,远水偶尔簸起一两块白光,像是月亮的碎片,时沉时浮,总在远处。群楼灯火湮灭,座头墙三叠四叠,一行行院、一座座台失了声色,看上去比白天低矮许多。那街边的俏丽华美已是不复,与夜空的绀青相比,大寺的四阿殿顶也失去了庄严。岸边现出几根桅杆,船驿快到了。不一会,又看见了岸边的刺桐、堤堰下的台阶、栈板上的桩木。一艘小舫泊在岸边,像有红蓝的枋,门窗严实,正是日前张柔带他上过的那一艘。
沈轻才看见小舫的时候,舫窗是亮的,当篷舟朝它摇去,窗就忽地暗了。沈轻感到有些奇怪,想舫里之人一定不知道他在篷舟外,如果看了“窗”上的影子,则当篷内的是个陌生船客。画舫关灯,说明舫里之人连影子也不想露,哪怕给一个陌生人在无意间看上一眼,他也是不愿意的。
张柔站在舫头的甲板上,眼睛看了一个方向。沈轻知道,张柔看的是六路八面,也一定看见了篷舟从远处开来。
刺桐树举起乱松松的叶子立在岸边,时而把零碎几片撒在小舫室的瓦檐上。水滴顺檐头瓦跳入河,舫下有波纹扩散。沈轻假想那跟踪者也到了附近,如果这个人是孛儿携玉,一定有根箭已经对准了“窗”上的影子。
他说:“靠船驿停。”
篷船泊近埠头,船夫使长竿勾住栏杆。沈轻憋足一腔气,潜水向小舫游去,游过舫底,游到小舫在岸一面的船舷下,以脚蹬住水下堤石,猛然蹿出水面,一步踏上船肋,攥住舫室檐下的阑额耍头,将身一缩,又是一挺,踹断了破子棂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