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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铓锷镌秋涛(一百零七)

作者:搬仓鼠 当前章节:4557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3:03

读书人仍是左手背后,以右手握剑,剑尖微沉。有灰尘绕着钝锈的剑刃打个旋儿,风扫起地上一片叶,冲和巾翅带一震,陡地飘入空中,若隐若现,如同水波映在鹅卵石上的影。袍子兜胯而摆,似有白霜甩下身来,随着风和尘土挨地而走。线头、碎布丝络起飞,霎时衣领掀得大开,露出颈项的一片铜紫荧着火光,使他看起来就像纸中包着的一团火。

沈轻虽早知此人不是泛泛之辈,见了这样的飞扬跋扈也不免眩目惊心。心想这人一举一动分明是读书先生,此时动起家伙,却是要焚巢燎原的烈火模样。如此身不匹心,也许是因他天生骨骼强健,乃一悍战之器。有这般天资,必定出身不凡。而明明神龙马壮,却作一身书生打扮,便是画虎成狗,也是明珠夜投了。

读书人势头很足,出剑却不豪快。甚至说,他的剑实在是慢,一来一去都在套路之中。起手是一招挂剑平刺,剑身上挑,剑尖由前而上。沈轻几乎可以看出气力由他的臂膀灌入手掌,达至剑身的一程来势。平刺又是剑术中最为平常的一招,不用剑的人也可能会这一招的,因为使用它不需要任何技巧。

于是沈轻以为,对手会在冲过来的半途中变换招式。剑的厉害,就在于变化多端。平剑可成云、抹、绞、扫四式,四式后又可接剪腕花、撩腕花、摇撩阴、二马分鬃、鹞子翻身等百十来招。剑的变化,皆从一横一竖一挂一斜抱中演生出来,说清楚些,就是由点变线,或变弧,再曲折、开花,花中开出缭绕之势,再厉害些,就是四面开花、八方封堵。

这一剑平刺理应伤不了人。剑快,气则利,剑变,气则乱。沈轻没有感觉到气在周遭的混乱,也没看到剑在攻势中的变化。如果这真是一招平刺,他就有十七八种办法避开或是挡住它:砍、缠、压、撞,四两拨千斤,以柔克刚化尽其力……他甚至能蹿到对手背后去。总之,不论他如何闪躲、回击,也不能显出自己的身手的水平,如果回击过于强势,又不免让对手觉得他小人得势,倚势凌人。

这一剑的确只是平刺,也是对手出给他的一道题。他很快灵醒过来——对手是要他“接招”,则开始倾耳注目地观察这把剑。剑身又重又拙,已古成了陋野之物。及到近处,把锈尘和微风送过来。忽然,他从剑的古旧中看出了对手的执拗,感到一阵压抑,登时明白读书人是在把剑当枪用。他要对付的不是一个人,而是周围的六七八个人。剑虽然慢,却有极强的力道。他是在演示一个招式,所以才这样慢。在这场比试中,他扮演的是一股势力。

沈轻立肘,竖匕。“当啷”一声,刀快速滑过剑身。他要拨偏剑,压歪剑,把剑撞到一边去。他的快是制胜法宝,气力强于大多数人,在以往的拼斗中,他从没在第一招上失过手。

刀剑相撞,他得知失了策。剑没有动,没有被刀撞偏,也没有抖。他躲到剑的右侧,下个动作自然是去拦阻剑格,格是剑的发力处,一旦被刀卡住,这把剑就不会动了。他以为如此一来,读书人为了避开他的刀,一定会收招再出,然而没有。剑逆着刀的力量砍了过来,不仅不合情理,还蛮横无理。剑依旧不快,但是他又抵挡不住。

他才发现这把剑的可怕,它有一种催山倒海的顽固。这顽固本该属于枪、戟、矛、戈。军中裁制枪矛重械配拨进戍,是因为刀剑压不倒骑兵的铁马、步兵的甲盾。刀剑常被说成流光、朔日、白虹、紫气,而这把剑不是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它比枪、戟、矛、戈更沉重。它来时,可叫对手看清它的势态,感受到它的力量。它的慢是一种真正的强势,如倒来的一座山、决堤的一条河,一切四两拨千斤、以柔化钢的法子在它面前都是儿戏。当它袭来,人就只能逃走。

沈轻也只好逃走。他先退了一步。剑追过来,他贴着剑刃飞快地转了个身,退到离读书人四尺之处。剑又追来。他使刀镡顶住剑尖,刀身擦过剑刃,一顿,一挫。他企图化去剑上的力道,哪怕只是让它偏斜一寸,他就有了正面攻上的机会。可是读书人仍然没有收招。剑似乎被灌入一股无穷大的力,只会朝前攻而不会收。

他把沈轻顶退三步,剑尖向下一沉,又一升,剑弹偏匕首,刺向沈轻的腹。沈轻只好再退。退了不知有多远,才迎来剑的变化。许是读书人要防范他趁退后时寻侧隙攻来,倒锋,向西掠下,上撩,向东回斩,斩到与臂平行,扬锋上指,掌心朝北,刺向沈轻下颌。

沈轻挡不住,就只有躲。他扔起刀子,朝左一躲,左手接刀。剑砍向右膀。他心中乍一喜。按照他的设计:接住刀,假意挡剑,成功蒙骗了读书人之后,他将转身,使背与剑平行,右手掐住读书人的脖子,再转身,把左手里的刀架在读书人的脖子上。就赢了这次比试。

然而,当他的手十分接近读书人的喉咙时,读书人身子一摇,右肩一挺。沈轻立即翻转手掌,去抓读书人肩头。他知道对手要动,剑必大动,要制住对手的剑,得先制住他的手,制不住他的手,就只好制住他的肩,使他疲软无力,招式停滞。然而他的手指才钳住读书人的右肩,便感到一股莽力撞入掌心,如同在山崩时以手擎住了一块巨石。他赶紧退后四步,仍是震栗不住,他不敢相信对手是以摇肩之力把他的手震了出去。

剑锋回向西南。读书人引肘沉剑,一个斜刺。沈轻躲向左边,剑就追向左边;躲向右边,剑不倒不回,纵劈而来……

又是刺。

沈轻无奈地笑了,心说这人委实固执,固执到每出一招都用一个姿势,一概招式也都大抵相同:先刺,再砍,再刺,再砍,再刺,再砍……似乎就这两招,出手不快,却让他破不开剑的攻势。从开始到现在,读书人还没防过一回,没收过一招,没退过一步。

他于是不再寻瑕伺隙,与读书人拉开四步远,沉心静气,又一次盯上读书人的剑。这一次,他想的是如何使这把剑停下来。

读书人果真和他有默契,见他的目光随了剑身,便舞出一个“上式”来——乘上式反肘势,人以右脚头撑地,身子立起。这一瞬间,沈轻一动没动,心却动了。他想到了“浏漓顿挫,独出冠时”。以往他不相信剑能器动四方,“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他觉得诗圣一定是被李十二娘的貌美所打动,才写出这句造作之言。现在他发现自己错了。

剑倒锋,横过左膝。读书人绷起足弓,蜷左膝而立。剑锋与他的膝不过半寸远,风从袖中拂出,分为两路,一路随了剑,又一路钻入裤腿,掀得袍子翻卷如翼。白绢布于剑后,兜住一股活蛇似的风,未及剑身,却把锈蹭下来。黑色的锈尘化为冰粒,追随着剑的去向洒入夜空,如同骊龙颌下的明珠被剑斩碎,作尘归了霄汉。读书人将腕平伸,肘臂高扬,剑由怀中翻身,映出一道青光指向东方。析听铜的呻吟,如同作古之将残留在世的一声叹息。剑斩西下,一啄即扬,挽顺势平花——剑由北而南,凌空旋转。剑分割南北,两片扇形的青光,在他一左一右。他的脚好像离开了地面,他好像已经不在这暮夜之中了。

他是在表演。剑的两次开合,沈轻都没有出手。他看到了攻击的机会,却明白对手要和他比试的不是谁能把谁制住,而是谁先制住谁的兵器。他花了一会工夫来看读书人的剑,看他的手,想的是如何使他不能动。读书人知道他已经清楚规则,正寻找剑的破绽。因为被注视着,他才舞出这两个剑式,这是矜己任智,矜的不是威武,而是美曼。他希望对手欣赏他的美曼,且在欣赏中找到他的破绽。

剑光耀入眼中,沈轻茅塞顿开。要使这把剑停下来,几乎是不可能的。挡不住,也唬不住,要近对手,就必须破他的剑招,是吗?

他跪下来。

剑刃贴鼻头擦过,锈哼着风响落入眼里,像雪。

匕首插进读书人的衣袖,压手腕一转,一刺。剑落了地。刀侧立在读书人腕上,穿透衣袖。是袖子兜了一圈,把他的手和剑柄缠在一起。

看到血打湿白布,沈轻结了一下眉头,直起双膝,小心仔细地把刀从读书人的袖里抽出来。

读书人笑了:“你赢了,不错。我现在相信你就是那个刺杀贺鹏涛的人了。”

沈轻赢了,心却不坦然,因为是跪着赢的。可他刚刚必须用这个法子战胜读书人。他挡不住他的剑,要捉他的手,不从左和右,则须在上或下。读书人受伤后的表情从容自然,好像早已料到一切。也许他之所以跪,是因为受了剑式的诱导,是对手用一连串上势诱他下跪。对手许他赢,却只许他跪着赢。

张柔托起读书人的手腕,揭开衣袖看了看,说:“没有大碍,不用缝针。”读书人点了点头。

沈轻把目光移向张柔,这一刻,他有点知道张柔为何对此人言听计从了。此人确有一种让人羡爱的天分,仿佛他知道一事一物的心声。他说他不喜欢剑,却能让一杆古旧的重剑显示出奔放的美,让不再锋利的铜刃发出悦耳的低吟。看到他用剑的人,会想做他手里的剑。对于不入俗流的高手来说,孤立是应有的姿态,而“我不是一个人”仍然无比重要。

当着张柔的面,读书人道:“说说,你想要多少钱。”

沈轻问:“贺鹏涛值多少?”

读书人问:“你觉得他值多少?”

沈轻道:“一个普通的财主也值百十贯钱,一个江湖大盗,值一千,贺鹏涛至少值两千贯。”

读书人笑了:“你很敢要。”

沈轻道:“依我看,他值四千。”

读书人拂下染血的衣袖,道:“我不给你两千,给你四千。我既然与你做了这买卖,在意的自不是钱,而是万无一失。”

沈轻心想“四千贯”只是自己随口说说,他可是允了就给的?将四千贯铜铁币换了银子,也有一百多斤一斤十六两。这么多的钱,上哪里弄去?真弄来了,光钱据要经存三四家铺号,且未知哪一家肯兑出这么多钱来。而看读书人说话的样子,好像根本不把这笔钱看在眼里,一百多斤银子,竟还不值他打个愣。

沈轻知道在谈价的节骨眼上不能心软,这是卖命。卖目标的命,也卖自己的命,要价多高都不为过。于是他又道:“我要先拿到钱。人一死,我会立刻消失。你给我两千,另外的两千,你让燕锟铻存通河钱庄,我找他去拿。”

读书人道:“不,这四千,你全都找他拿,你可以在七天内全部拿到,我保证他会痛快的给。”

沈轻问:“你咋知道他会给我?”

读书人道:“贺鹏涛加上贺鹏涛的位子,值多少钱,他心里有数。”

沈轻又问:“我要个保证,我得知道,燕锟铻为何听你的话。要不然,你把名号告诉我。”

读书人道:“你不相信我?你该相信我的,你总是不相信我。你总是把钱看得很重。至于我的名号,此时不必告知于你,就算我说了,你也不知我是哪个。你只要把我的样子说给你大师兄听,只消说一句,他就会把我的一切都告诉你,还一定会告诉你,我是个疯子呢。”

沈轻道:“你知道我师兄,但是你好像并不认识他。”

读书人道:“我连他背上有几节椎骨都知道呢。”

沈轻道:“既然你这么了解他,就是和他交情极深,你为什么还要找我?”

读书人道:“你回去告诉他,说我请了你来做这档子事,看他脸色如何。你替我跟他说,叫他莫怕我,我吃不了他,更不会吃了他的心肝肺还叫他活在世上。”

沈轻在心里嘀咕一声“疯子”。他听读书人句句抗辩,没有再问什么,转身要走,又听读书人道:“顺便告诉你师父,禹郎官上月初四已经去世,有遗言说‘一死归黄泉,梯航不相逢’,想必是不想故交前去拜祭。他的故交,也只剩你师父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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