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这话,卫锷似是给礌石击中心坎,浑身一颤,七窍生烟。
“休要胡言乱语!我才与不才,也是这苏州城的捕头,你这只会暗箭中人的贼人!休要在我面前耍嘴,动你的真家伙!”
沈轻道:“我一出家伙,你又要出刀,伤了我俩和气,再给百姓看了热闹。”
卫锷抓紧口袋,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你可出。”
沈轻道:“我不能跟你动手,你也不该逮我。”
卫锷问:“我为何不能逮你?”
沈轻道:“其他两捕头、一都头为啥不来?因为我不该逮。你逮我,可有令在身?”
卫锷涨红脸,把手捏得咯咯作响。沈轻的目光扫过他公服的灰大襟、臂上的绢丝护腕,落到他的鞋上,眉头皱了一下。捕行人穿不带花样的棕麻鞋,家有些底的,就穿六层底青布高口鞋,再富的,穿革鞋,鞋帮鞋面都染黑色,缀玉鸟衔灵芝,或那鞋有翘头,便算相当奢侈了。而卫锷穿的是一双重锦面、有金线钩边的高底履。鞋帮上绣四合如意:每朵花四瓣,每瓣内都有方圆,方圆里再绣宝相花、忍冬花、木槿花、火棘果。两方寸间绣出十来朵,绣的手艺精,活灵活现。卫锷没穿袜子。他脚上无毛,脚背上鼓起青紫的骨头棱,肤白可比幼女。他每走一步,脚就从绢裤里探出一下,叫人既能看见他的鞋,也能看见他的脚,这颇有些沾沾自衒,与他衙门公办的身份极不相符。
沈轻先前听说,卫锷才满二十二岁,刀法好,曾连破六宗大案,平日中管着城内数百捕役、巡役,敢在衙中的官僚们面前拿架子。他不仅是捕头,还在军中挂着个武散官的头衔。
知道自己捅不得眼前娄子,沈轻便说:“我今天不想动你。”
卫锷道:“我看看你的刀。”
沈轻问:“你见过死人了?想看看我的刀是不是凶器?不如这样吧,你先给我看看你的,我就给你看我的,但是咱们都把刀柄交到对方手里。”
“少废话。”卫锷将下巴高抬半寸,又一瞪眼。
沈轻笑道:“我要是不想给你看,你死也看不见。”
卫锷探了肩膀,开始慢慢拔刀。云纹睚眦吞口从布袋里一寸寸展现,沈轻眯起眼来,见了四寸吞口,心中已有惊异。刀剑铸吞口以固其身,从刃至背,宽是五寸,窄则三寸,吞口夹刃,长是三寸,短可一寸。此刀已然拔出五寸,那黄金睚眦还未露出口牙。刀柄仅是朝前一面,嵌了十二块金丝砗磲。柄上交缠银丝,精钢刀身擦过紫铜鞘口,响声使人全身发冷。因此刀装饰极重,连可有可无的镡上也装了三两金边,为不碍出招,只好把刀身作窄、弧作小。如此一来,就比神宗时朝廷作坊造出的斩马刀还重。因为重,此刀一定不会出得太快,金软玉脆,亦不如无镡片、吞口的铁刀更禁磨砍。然而文思院冶铸十二两重十分的金铭文铤,可兑钞引二百贯,就相当于本地一户五口四年花销。若将此刀上饰物兑换成钱,足够百户人吃上半年。沈轻从未见过这样的刀。见了此刀,他才发觉自己轻看了卫锷。
他看着卫锷手背上鼓起的一条筋,走到跟前,慢慢抓住卫锷的手腕,一开始并没有制住卫锷的意思。然后他猛然收拢五指,往下一顶。刀镡隔着一层布撞上鞘口,“笃”的一响。
“我猜你比这可厉害多了。”
捕头遇到杀人凶手,应当像猫见了老鼠。卫锷如猫那样警惕地弓着肩背,却是不近不让。
沈轻道:“我劝你别去看那些尸体了。”
卫锷问:“为什么?”
沈轻道:“吓破了胆。”
卫锷道:“跟我回衙门!”
沈轻道:“找个机会,我给你讲讲前因后果,可不是今天,今天我没工夫和你回衙门。非但如此,你要是在这儿跟我动手,不论杀不杀得了我,你很快就会出事。见过吃了毒耗子的猫没有?吐不出有毒的耗子肉,躺在地上来来回回地翻身打挺儿,死了也不安生,那些个蜈蚣、毒虫都寻着眼儿里爬……”
“你毒在哪里?卫锷问,“我就是捉了你,又怎样?”
“我不能把你怎么样,但我既然敢做这人命案子,来头就肯定不简单,是不是?”沈轻打量着他,问,“我不是绿林大盗,也非江湖中人,我杀人不是纯粹为了钱,我比他们好点,是不是?也许是玉帝老儿派我来的,是不是?”
卫锷道:“你这畜生,休要在此嚼蛆!敢哄我,就是青天白日撞丧钟!”
沈轻道:“你都跟了我三天了,一头放我的水,一头又当着俩死鬼的面放我的火,要当过路人吊丧,求死人肚里明白?我劝你不要插手我的事,是为你锦绣前程再添长命百岁,你不要不领情。”
卫锷大骂道:“你这娘都卖了的老贼!没德行的短命鬼!闭上你的狗嘴!”
沈轻笑出声来,说:“你跟哪条巷里的泼婆子学的?我都是老贼了,还怎么做短命鬼?我还是挨刀货、怪贼囚呢!骂都骂不到下三路上,扮阎王爷开告示,说鬼话呢?”接着又问,“三年前,万智山与兵部侍郎周公远的小妾通奸,二人合伙给周大人灌了半斤锡汤药……烧锡灌喉案是你破的?”
“是!”
“案子难不难破我是不知,万智山魔高一丈的名号我是听过。昔日他也是太极门里的好手,你抓得住他,算他三十年的功夫白练了二十年!我听说,苏州司户老爷,庶务参军余昉耀的豪宅被一把火烧了,老爹老娘孩子媳妇儿都死在了里面,这纵火案也是你破的?”
卫锷闭口不答。
沈轻叹了口气,道:“我听闻余家被烧得条檩不剩,你是怎么知道他家里的死人不是被烧死的?”
“你管不着。”
沈轻却像得到了答案似的,点了点头,问:“我还听说,你被调派到建康府,抓了溧水帮二十多个人,可是你一人一刀抓的他们?”
卫锷愤声道:“什么溧水帮?无非就是一群走檐壁剪绺剪绺,出自于《铁拐李》,指偷窃拾帐头偷鸡收晒朗偷别人晾晒衣物的毛贼,聚在一起行凶作恶,有本事的人,岂会祸害庶人?”
沈轻纳闷儿地问:“可我听说,那溧水帮三位当家的都是江面上混过的人,一个叫杜耳的,绰号赃千岁,一个叫关得明的,人称鼎镬四郎……”
卫锷道:“法是不二门,不论是谁也是有进无出!”
沈轻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来,转瞬又严肃下去:“你听说过杜耳和关得明,那你听说过我吗?我可从不欺三瞒四,也不欺软怕硬,”他转身扫了一眼地上的死尸,又看卫锷的脸,“我懂法,这些人是我杀的,知道你是什么人,知道你此时下不定抓我的决心……你要看凶器看刀子,现在已经看见了。找个时间,你得和刀子好好聊聊。”说完这几句,他绕开卫锷走出院门。
卫锷捡起地上那薄如萝卜皮的小刀,见是一把五寸匕首,人们割绳子、削果皮、剔指甲都用这种刀。用这种刀行凶,招式只能是攮,若是刀刃割到筋、抵住骨,就非得崩了卷了不可。杀手用这把刀杀了水寨里几十号人,他的手有多准?他定是个以害人为生的人,因为除他以外的人都不用这种刀,即使行凶,也不会屠寨。
他已经跟踪沈轻两日,不早些拿他归案,倒不是手上没有证据。水寨一个瞎眼的伙计把剿寨凶手的体貌特征告诉了他,他便吩咐守城厢兵多去留意进出城门的人。沈轻的身高形貌与那瞎眼伙计所说的凶手有五成相似。一个像他这么高的人,在苏州城里还不是随处可见。昨天跟了七八百步后,他看见沈轻从一农夫手里买了半筐烂蘑菇,那时他已能断定,此人就是凶手:他不是本地人,会武艺,买筐是为了乔装,买烂蘑菇是为了熏走路上靠近他的人。
他想知道沈轻究竟想干什么,派他来剿灭水寨的人到底是谁。
晌午,沈轻又走在了狭长的石板路上。
捕头一定会帮他处理那院子里的两具尸体,除了捕头以外,也不会再有人知道他正走在这条道上。至于他刚刚说的话,自己也不知真假。他不知道“雇主”到底是谁,更不知道衙门有多少人在查水寨的案。他只知道,卫锷恨杀了长江帮。一个共同的足够强大的敌人,就能让两个本来对立的人走到一起。
走着走着,他进了沈家巷。上次来这儿的时候,他只有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