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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铓锷镌秋涛(一百一十一)

作者:搬仓鼠 当前章节:5205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3:03

七月初一,张柔来客栈找沈轻,三人一起去了白下陂。

走在桥上,沈轻见踏道中间的御路上盘着几条磨没了鳞的龙,想起来,唐时曾有镇海军节度使韩滉整修金陵,以备德宗迁都,其事未成。有杨吴修缮金陵,治为西都,南唐立国定都金陵,改为江宁府。这建康一地本是江南首善,当年太皇定行在杭州,既得吴越国海塘罗城,也得钱氏“度德量力而识时务”的安邦之策,此后不烦干戈,得见风帆浪泊出入于烟涛杳霭之间,不可谓不盛。却终究是失了些帝道豪气,倒合了生当有度,过之则克。想到生克制化,又去看卫锷,忽然有些后悔叫他同来。

下了桥,则见一座寺庙的重檐顶,两山空花山花在明代以前多为透空。,飞子如箭。因宝殿多占了地方,院中不设有毗卢殿与讲经台。庙院一角有亭子四角攒尖,亭中悬一口铜洪钟,每日鍧然十二响,也是到点儿才有人上去敲。此时不在点上,亭里有个穿衲衣的人,看似一个僧人,却不伦不类地戴了巾帻,脚踩一双木屐。沈轻心说身在建康府这些天,所见僧人多是穿鞋帮有洞的褐布罗汉鞋,有的穿芒鞋,还没见哪一个僧人踩木屐、戴巾帽。难道说这个人不是寺僧,站在高处是为了看得远些?

过了庙门,再穿一条粉墙巷子,来到一院正前。院门有双柱和檐,两边是青瓦垣。前脚跨入门槛,沈轻一愣,忽觉得这里好像缺点啥。四处看看,见院子有两进,一堂座于正中,两旁无厢,正院当中除花草外,只有一座棚子,想是存放杂物农器用的仓间。一行砖基横在进门处,是个八字形,以上照壁被人拆得一瓦不剩。堂前有长罩庑廊,悬匾“孝子堂”。隔扇上无窗棂,那原本该是格心的地方套入一张《黄山景》的雕板。这时门开着,人不进屋,就能瞧见长一丈、高九尺的白木屏风,屏面是一整幅《淮南郡》,乃东阳透雕杰作,其内亭格画栏、步廊栈道多到数不过来,顶、檐、柱、窗勾勾掩掩,连一根柳条也得打两个弯才垂得进河。其凿剔足有五层,虚虚实实,线韵顿挫,精细万分,却不有留空,繁密太过,使人看了眼花,心里发慌。

三人走到堂前,张柔叫卫锷先在门外等一会。卫锷不愿,无奈这话是张柔说的,也只得停在门口。他看着那二人绕过屏风,回过身张望一番,心想这么个破烂地方,怎配得上李太白王半山的精词妙句……

堂中除屏风以外,只有一张茶桌、两个蒲团。二人对茶案落座,张柔提起桌上的泥壶,斟了两碗冷茶。沈轻看了张柔一会,问:“咱那雇主如何称呼?”

张柔道:“随便。”

沈轻问:“这是他的住处?”

张柔点头。

沈轻道:“这可是谁家的祠堂?”

张柔道:“是燕锟铻给他买的,里头的东西都是他挑的,也是燕锟铻买的。”

沈轻一笑,心想燕锟铻虽是草莽出身,如今也是在建康府混出头面的人,平日不乏与达官贵人道弟称兄,如何到读书人面前就矮了一辈?

他喝了茶,指了指屏风,道:“他是个讲究人。”

张柔道:“是讲究人。他是北地人,原不懂南人风尚,看东西只挑最精细的,见了画上留白,嫌安和太过。”说着,又倒一杯茶推到沈轻跟前,“他今天不在这儿,玉子也不在,你要说什么就说。”

沈轻问:“他有钱?”

张柔冷笑一声,没应答。

沈轻问:“置办这地方,花了燕锟铻多少钱?”

张柔道:“我只知一扇门扉值三百七十贯。”

沈轻喝了口茶,问:“你们是准备一直在这儿?置办这么好的东西。”

张柔道:“他定然得走。他一走,东西一样不带,房子也要燕锟铻的手下去卖。”

沈轻道:“怪脾气。”

张柔道:“他最是喜怒无常。”

沈轻道:“在我看来,他很精明。”

“精明是精明,固执也固执。”张柔看一眼屏风,道,“叫那捕头在外面遭湿气,是我要和你说几句重要的话,不便给他听见。今天,这就是白下亭。”

沈轻道:“向来送行处,回首阻笑言。你我这是要别?”

张柔道:“动手的日子和地方定了,时辰也定了。七月十二,金泾湖口,乌焉坞旁,有座春倒云壑园,是平江府最大的财主家的产业。你戌时去,到门前见人问,就说是荆浜寨钱事,自然能进。可你进不得大厅,只能在轿堂里候着,亥时动手。切勿戌时动手,差一刻钟也不行,那是人最齐、眼最尖的时候,人们都还没喝。亥时七刻你再动手,时末之前逃出园子,一刻钟内,你出不去,就活不了。”

沈轻问:“这是谁定下的。”

张柔道:“地方是燕锟铻定的,时间是公子定的。你按照他们说的来,出不了差错。那天去那儿去的人,不论是当地的官府老爷,还是各寨管事,都是燕锟铻的朋友,贺鹏涛的随从们不醉,自有人帮他们醉。可你要是动手早了,人还都不醉,事情就麻烦,你逃晚了,园子被封住,事情也要糟。”

沈轻问:“我出来后,捕头会来捉我?”

张柔轻哼一声,似笑了,道:“平江府头号捕头是你最好的朋友,他都不知道这档子事。”

沈轻问:“那燕锟铻派来捉我的人,是谁?”

张柔听到这话,勾住壶耳的手指一抖——仿佛是思考了一下此问的意图。

沈轻道:“卫锷不知道这件事,说明去捉我的,不是官府的人。”

“不是。”

沈轻问:“我离开春倒云壑园后,该去哪儿?”

张柔没有回答,沈轻也没有再问。他知道他们安排了一个地方给他去。事成后,他不仅得去那儿落脚,也得在那儿被捕。张柔在他问完之后没有立刻说出这个地方,也就不用说了。

堂中极静。今天他们在这儿说话,看对方一概清楚。张柔说的是雇主和燕锟铻交代的话。说哪个环节时流露出一丝踌躇,则说明事情会在这一环节上出问题——雇主和燕锟铻拟定了一个具体的计划,之中有一环对杀手不利。张柔没有说出他应该去的地方,是不希望他死在那一环节里。有这片刻的沉默,张柔对他,就算仁至义尽。

他喝了杯子里的茶,道:“有酒的话,就好了。”

张柔道:“等你回了山上,想怎么喝就怎么喝。”

沈轻看着张柔,脑中浮出许多旧问:左海一案,白鹤九劫,到底为了什么?世上哪有无因之事?被害的镖师分别为镖、棍、刀所伤,九趟镖看似不是一人所劫。如果不是,和他一起犯案的是谁?如果不是,他为何要向俞怀予承认案子是他一个人犯的?那句说了“法无自性”的话,他为何要告诉一个临死之人?

张柔也在看着他。分分秒秒缠裹着事端的因果,染着深黄浅黄,盘桓在余光中,藏入瓦垄树簇的沟褶里一默到底。

沈轻把持不住好奇,还是问了出来:“为何劫那九趟镖?”

张柔道:“说我的事,于你我皆无益。”

沈轻道:“让我知道知道。”

“不是什么事都有理由。”张柔道,“你现在觉得我是什么样,且当我生来就是这样。”

沈轻道:“你不想告诉我,张柔究竟是谁。”

张柔问:“你想知道什么?”

沈轻问:“‘法无自性’,是你说的。”

张柔道:“不是我说的,是李坠儿说的。”

沈轻问:“李坠儿是谁?”

张柔道:“是个和尚,法号祚贞。”

沈轻道:“我没听说过。”

张柔道:“你不用知道他是谁,只记得他的名就行了。”他把春倒云壑园的一卷地图递给沈轻,道,“叫那捕头进来,我有话和他说。”

沈轻起身出去,叫卫锷进堂。卫锷不无拘谨地绕过屏风,见到张柔,不知该如何坐,直怔怔立了半晌,跪在茶桌旁的蒲团上欠了身子,又顾及起自己的身份来,佯装冷漠地问:“何事?”

张柔道:“你该走了,事快完了。”

卫锷道:“你不想我跟着他。”

张柔道:“这本也不是你的事。”

卫锷道:“你们的事,我不管,我只看结果。”

张柔问:“你想要什么结果?”

卫锷道:“贺鹏涛必须伏法。”

张柔问:“杀了他,就是让他伏法?他伏的是谁的法?”

卫锷道:“长江帮皆是仗势凌弱的恶徒,就连跟他们有关系的一个船老板、一个打杂的也不是善主。这样一群人,我见不得他们祸害百姓。”

张柔问:“那沈轻是恶徒吗?”

卫锷道:“沈轻和他们不一样,他没得选。”

张柔道:“每个人作恶时都觉得自己没得选。”

卫锷道:“沈轻和他们为恶的原因不同。”

张柔问:“一个人死了,还会在意杀他的人为什么杀他?”

卫锷道:“死人什么都不在意,可是活人在意。”

张柔道:“亲近恶人,就不是善。如果贺鹏涛死了,江上必乱,没了规矩纲常,善则不存。你想看到的结果,根本不会发生。这些天你跟着沈轻,不是因为你想铲除长江帮,而是因为你想离家。邵家庄那肝髓流地的场面是不是叫你吃了一惊?那两脚野狐狸,是不是让你百思莫解?”

这话过于武断,却无恶意,说得不对,倒也不算全错。卫锷听后,脸色不太好看,不愿再说沈轻,又不想搪突张柔,便道:“你们刚刚在这里说话,外面能听见。”

张柔问:“你听见什么了?”

卫锷叹了口气,道:“我知道李坠儿。”

张柔道:“说说,你知道他什么。”

卫锷道:“我知道他是李顺后人。隆兴甲申年死在了福州罗星山上。”

张柔道:“你是捕头,知道什么是凌迟吗?”

卫锷道:“听说过,没亲眼见过。”

张柔道:“说起恶来,首当其冲的便是这刑了。”

卫锷道:“太祖建隆以来,刑责多用笞杖、刺配,不是罪大恶极,或徒或流,皆莫处以极刑。”

张柔道:“李坠儿是给凌了的。给他施刑的刽子手是个高手,一刀下去,割一两肉。临刑时先表演掌掴犯人,打脸击胸,是第一罚。执刀钻剜,是第二罚。接着舞刀弄技,一旁有人敲鼓,有人数着刀数,有人叫好。切够第一天的刀数,四肢皆露白骨,人没死。如此歇了家伙,留人守在一旁,次日剜眼、割耳、断舌、剁指,丢给台下的人以鞋履践踏。第三天剖腹抽肠,依次取胃、肾、肝、脾、肺、心。刑毕,有鉴刑官上台清点人肉,不多不少,正好三百,报给衙门,刑录上记他十六,其实他死那年,才十二岁。”

卫锷道:“你知道得这么清楚,他行刑时你一定在场。你是李家人?”

张柔道:“你既然知道坠儿,也一定知道我。我叫张柔。”

卫锷倒吸了口气,问:“到底是谁要杀贺鹏涛?”

张柔道:“莫说我吓你。掺进这件事里的一概人,如果进了衙门,皆当判个凌迟的刑。”

卫锷道:“可是如今谁也没进衙门。”

张柔道:“没进有没进的缘故,没进是因为时候还不到。”

卫锷道:“王法是王法,人是人。王法不罚的,我要罚他,自当拼尽全力,王法不赦的,我能谅他,因为我也是人。”

张柔道:“人以群分,物以类聚。近墨者黑。”

卫锷道:“再难驯的,我也驯得了。”

张柔道:“一滴水涤不了一缸墨。猫抓糍粑,到头来想撒手可来不及。”

卫锷冷着脸道:“我不撒手。”

张柔笑道:“难驯的不是别人,而是你。这事不如你想的那样,你现在回苏州还来得及,回去了就别再出城,七月,不论听到何事也莫出城。”

卫锷问:“为何?”

张柔道:“七月风暴雨骤,赤疫遍地,人就恶。到了那一天,不论是哪个,都极恶。别说是你,连你衙门里的知府老爷也治他们不得。”

卫锷道:“我只知道长江帮横行不法,贺鹏涛罪大恶极。沈轻去刺杀他这样的人,就不是恶。”

张柔道:“不杀为善,倘若杀了,他就是那一日的万恶之首。”

卫锷不解其意,也不追问,冷笑一声,道:“你好像什么都知道。”

张柔道:“我的确知道。”

卫锷问:“你知道事情的结果?”

张柔道:“贺鹏涛死不了。”

卫锷问:“为何?”

张柔道:“不便相告。”

卫锷道:“那咱俩赌一把。”

张柔问:“赌什么?”

卫锷道:“沈轻一定能完成任务。”

张柔问:“你押什么?”

卫锷道:“我。”

张柔道:“你和东家赌,怎么能赢?我知你心极虚,是怕他完不成任务,才把注下得如此之大,想的是不成功,便成仁。”

卫锷道:“要是他出手不利,这一遭,我保证一个也跑不了。”

“过了。”张柔提起桌上的茶壶,起身走向后院。卫锷出了祠堂,忽见一片明丽景象。有湿润的风吹过来,光闪烁在仙客来的千百片牛耳叶上,看得他两眼一阵寒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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