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都有八门,平江城开五门盘、封、娄、齐、阊。,盘门乃通放之最。大成殿、开元寺、伍相公庙与之邻近,入门北走,有姑苏馆体势宏丽,出门向南,有高丽亭、修和观瓦甓磷磷,门外水路四通八达。盘门独揽西南,每日商客、游客进出皆多,就也关得最晚。
葑《平江图》葑门为“封门”(封门应为吴都之一门)。另有资料显示葑门在南宋已为“葑门”。于是此处以括号标注“封”。
(封)门周围有水塘,寒头茭多,每年七月芡实怒发,在这风流之地,当算一道野景。绍兴辛巳年,海陵王举兵六十万南下,大军攻至庐、和二州,江南诸郡历经了一回旦夕之危,此后葑门开闭不期。东北娄门分为三重,城筑楼下都有大闸,城之里外有河为界。北面齐门常年有兵把守,门外亦有护河。如此一来,较于城西的熙来攘往,城之东北不失为一方宜居清净之地。
入葑门北走一刻,可见柳绿花红一条街,西有山池亭榭参差错落,东是卷棚歇山连绵起伏。带城桥、船舫桥附近有大宅。富户的闭封三合宅、廊庑四合院又离子城近些,屏在民坊与几座豪阔的大园之间。那园子是知州事、提举公事本家的产业,外看一水素白墙沉沉不变,里面藏藏漏漏,扬扬抑抑,对景半掩,廊子折拐,关了玲珑不知多少。
不少官宦人家居于城之东北,一来怕闹,不愿紧邻市井民坊,二来听了道士的话,避阊门以保岁运。城西那阊门也称破楚门。《吴越春秋》云“立阊门者,以象天门,通阊阖风也”。题字含义有三,一彰吴王为天;二说“阊阖天门以通天宫之气”;三昭“吴军破楚无往不利”。原本无关运数时势。然而在南迁之际,城中有道士言,风从东方吹,有雷动可保官运亨通。阊风由破楚门入,逢穷进财,致盈甲转衰。其时,又有北方显贵纷至沓来,徙事频仍,许多嫌厌城西城南繁稠的官员借势迁至东北,逢人问起,皆言道士之说。
自本年上巳节后,葑门又一关数月,水门装了三道铜闩,钉上几根舭龙骨似的铜条。门外撤走守兵,只留些巡逻的土兵,以四人为班,于夜间行走在赡军务附近,从不过护河的斜桥。
七月十二。
鱄楼离乌焉坞有十二里远,离葑门很近。虽不比姑苏馆豪阔富丽,却是意趣满庭,朴素兼有雅致。槏柱露篱形影相附,怪石假山矜奇立异。一条清溪流入院内,溪上架起白石拱桥,桥边有八角亭,亭中掘流杯渠方一丈五,以浅沟引溪水入流。出院门西走半里,可见几座隐庐,多是裱画廊、剪纸铺,专为由鱄楼中走出去的文人开张。这一片叫湖天荡,临到夏半,红菏菡萏发于湖中,常有市民前来消暑,也有村民三五成群,在附近采摘芡实、茭白和莼菜。人多是晌午来,中午走。这时,湖上游人寥寥,只葑门西边的马面附近有几个嬉戏的孩童。遥望安里桥,如玉带扎在河流浤浤汩汩的交汇之处,几只鸟影徘徊在河水上、城墙上。拍翅声沾染着湿气,忽然就响到了窗外的白桥上。
鱄楼二层的西窗下,二人隔桌而坐。桌上有菜七道:烧河豚,水八仙,鱼翅拌花胶虫草,鲍螺汤,三虾腌笋,干菇贝柱,胡椒一碟。菜是好菜,二人却没吃几口。卫锷望着假山的一块绯色窟窿石沉默许久,说了一声“无聊”。
“无聊,还不是你非要来这儿?”沈轻道,“该去住阊门外。客馆便宜,酒好。”
卫锷道:“坚决不行,那地方不吉利。专诸、要离都葬在那儿,都死得可惨,我们离他们远些,少沾些晦气。”
沈轻问:“你知道要离是怎么死的吗?”
卫锷道:“自断手足、伏剑而死。一个人要是和他那样,又要报皇命,又要酬知音,不死才怪。”
沈轻道:“那叫忠义。”
卫锷道:“听说他是你们这行的祖师爷,咱还是离他远些,免得他看到不肖子孙,向你发难。”
沈轻道:“他发得过来吗?现如今哪还有荆轲、要离那样的人。现在的人,倒背论语却不知比干丘明何许人也,每谈雍熙如丧考妣,却只拿笔杆子戍轮台,一日见不到媳妇便能望穿湖水,何知忠义是性非词。这帮子人,挨得最多的,就是先生的手板、老妈子数落。”说着,他提起酒注子给两只杯倒满酒,端起一杯仰头喝了,满上,又饮一杯,再拿起注子来。卫锷伸手捂住杯口,道:“别喝了,一会还有大事要做。”
沈轻把注嘴插进卫锷的指缝,一边向杯中倒酒,一边问:“你不喝吗?”
卫锷结着眉头,看样子是犹豫了一下,然后像赌气似的喝了一杯,抓起坛子连倒两杯,全都喝下,才把第四杯倒满,坛子连杯就一起被沈轻夺去,喝得一滴不剩。
卫锷道:“喝死算了!果然是酒壮怂人胆。”
沈轻抹了把脸,又揉了揉出血样的红脖子,道:“我还能再喝一坛。你不知道,咱那山上数我最能喝,我一个人能喝倒二十个。”
卫锷问:“你师父怎么教你的?动手前先喝一腔酒?喝了酒挨刀不疼?”
沈轻道:“他还能管得了这,我就寻个勾栏巷喝死去。”
卫锷瞪了眼,喝道:“有种你倒是去!”又急赤白脸地道,“忤逆的泼皮!谁不知你跟我走这一道,使了千百句好话是拿我当免死牌过路引!今天这事倘若不成,不等天黑我自把你送进苏州大牢,铁枷大棒,给你来上一套!”
这几句吼得声音高昂,卫锷就像训教场上的都头,声声句句如同巴掌朝沈轻打来,却和灰尘一样落得悄无声息。屋里忽然没了一点活气。沈轻看向窗外,见天的一边有浓云排成的一列列长蛇阵,另一边与山相接处掩住一线血红。室内的寂静,让他从酒醉的混沌中生出些许忧哀来。他想起师父说过,和人道别,就是比着记忆里的创口再来一刀,不是跟至交,没有挨这一刀的必要。因此他离开建康府前没去找小六,没把答应好的两千贯交给她。她必定怫然不悦,在背后把他骂成个债壳子直娘贼。假如她对他还有一点情爱,他便做了这债壳子直娘贼不冤枉。要是她对他没有一点情爱,也活该她得不到那两千贯的报酬。
一只绿鸠贴着水面飞入桥下,落在假山的窟窿石上,鸟翅扇来一阵细风挤进窗户,酒面起了白纹。
“你别去了。”卫锷捏紧杯足,叹了口气,道,“你不是屠户,我也不是贤圣,孽造多了,势必反患。”
沈轻道:“你想说啥?你跟着我吃了一路的风,我也拼了九牛二虎的力,都是为了去到姓贺的面前。临了就差最后一刀,我不去,这些周折都白费了。台子搭了要有人上去唱,被牵到火圈前的猴子还能不跳?怎倒突然怂起来了,不是落地一刀震吴江吗?”
卫锷道:“我跟你一路了,落地一刀能不能镇住吴江你应该知道。虚名而已,有没有又不能升天入地,谁他娘的在乎?”
“你这是胡闹。”
卫锷喷着酒气道:“闹又怎样?你那雇主摆布你,你便殃祸我!入狱还不要紧,处处拿贺鹏涛的脑袋瓜子做诱饵遛我跑!如今我不要他的命了,还不行吗?”
沈轻道:“我知道你的注下了多大,事已至此,咱是有进无退,退了,就是血本无归。你放心,我一定能宰了贺鹏涛。宰不了他,我就宰了我自己,绝不连累你。”
卫锷道:“宰了他怎样?我能得到什么好处?”
沈轻道:“你恨他。要不是他,这江上虽不一定太太平平,却没有哪个贼人胆敢像他那样目无王法。江上贼人不少,却没有哪个胆敢像他那样摆牌场、立衙门,夺百姓的财、乱朝廷的权。宰了贺鹏涛,也算你不白当一回捕头。你发过誓要除掉长江匪患,要把贺鹏涛和他的手下们全抓去京师受审。这一次我帮你宰了他,看今后谁还敢知法犯法。我自幼练武练刀,该有个用武之地,遇到你,我的本事才派上用场,此乃天作之合,你我走到这一步上,也乃天作之合。”
卫锷闭上眼睛,喉咙动了几下,道:“你喝多了。”
沈轻吃了几口菜,道,“今天咱俩最后一面。我没什么可说的,只能使劲喝酒。”
卫锷道:“又喝不了多少,喝什么喝。”
沈轻道:“我其实能喝。我比张旭还能喝。”又叮嘱道,“明天,去城南沈家巷,李宅对门的宅子里,把我走的消息告诉一个女人,她叫梅巧洺。你只要说出这个名字,你说什么她都会信。”
卫锷点了点头,似是想问什么,却又没问。
沈轻道:“贺鹏涛要是没死,你就不用告诉她了。”
卫锷两眼无神,又点了点头,像是没听见他说了什么。
沈轻问:“这次回来,去见曲楷了吗?”
卫锷道:“去了一次曲家,没见着他,管家说他没工夫见我,想必是因为上次的事情,也要跟我绝交。”
沈轻问:“你喝几杯了。”
卫锷道:“不记得了。”
沈轻道:“我们刚刚各自喝了十七杯,我今天得喝到二十杯才走。你出去再要一坛。”
卫锷起身走出房间。门一关上,沈轻垂下眼皮,想了想今天的事。
今早他去过一趟盘门,串了四条巷子,没见着一个跟踪者,巳时末回到鱄楼,听一伙计说城里闹了命案,有人在船场桥附近发现七具尸体,又在河汊里捞出来四个泡胀了的人。他知道是孛儿携玉和张柔杀了这些人。到此为止,长江帮在苏州监视他的人已经都被除掉。孛儿携玉和张柔接下来的任务,就是在鱄楼外监督他了。
如此看来,雇主很是周全,已经替他拿掉了长江帮所有的探子,又为他想好了进园的方法和下手时间。可等到贺鹏涛死后呢?按照燕锟铻的计划,行刺后得有个人来捉他入狱。谁会来捉他入狱?
他能想到,自己有两个逃命的时机。
第一个,在乌焉坞的春倒云壑园里,是动手之前。因为不论是孛儿携玉还是张柔,都进不去春倒云壑园——就算贺鹏涛以为燕锟铻没胆子在平江府行刺他,也不会准许手下把张柔和孛儿携玉这两个南寨人放进园子。何况贺鹏涛一死,园中必将大乱,他们再想出来也会遇到极大的麻烦。然而,为了确保杀手最终“被捕”,这二人会在园外拦截他。他要是能在园子里转悠一圈,混出来上一条其他寨子的船,就有可能摆脱张柔和孛儿携玉的监督,让谁也找他不着。
第二个逃命的时机,也是张柔和孛儿携玉不在左右监视的时候,是杀死贺鹏涛之后。而那时再逃,就比才进园子的时候困难得多。贺鹏涛一死,二十九役与贺家的伙计就要追击他。想那苏州城的里里外外,还会突然现出一股或几股势力缉拿他。他要如何才能逃城而走?
如果只想活命的话,最好进了乌焉坞就逃。
如果还想活命的话,贺鹏涛就不能杀。
他想到这儿,抬起头来,看向卫锷的酒杯。他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个一寸大的藤纸包,用牙撕开一角。他把药粉撒进卫锷的杯子,把自己杯中的剩酒倒了进去。
卫锷提着一坛酒回来,斟满两杯,喝了一杯,看了看沈轻,问:“怎么不喝了?”
沈轻摇头,道:“没什么。”他起身来到博古架前,把一只大瓷罍拿在手里看着。瓷罍的釉面映出了背后的酒桌。卫锷坐在一片深紫里,背对着白亮的窗,勾着头,似是无精打采地沉在一口井里。罍上只有卫锷的形影,没有卫锷在他记忆中所焕发的神采,也没有透出粉绿色的清贵的五官。可他觉得,这一刻的卫锷无比真切。好像他必须看不清卫锷的眉目,才能把他看清楚。他看着卫锷。卫锷安静地坐在窗前,穿一件对领白袍,左襟掩于右襟下,腰扎一条绸带,缀一尺璎珞。卫锷没穿鞋,没挎刀,头发收在颈后,额头正中亮出一块慧眼般的灵光来,仿佛屋里的一切光亮都来于他的额头,如果他闭上慧眼,一切就将消融于一片黯黑。荧荧的紫斑遍布在卫锷身上,像无数块绽出伤口的血红。
他心想兴许世上的真灵都不能独善一身,生来玄机愈深,就愈莫衷一是。越想秉持忠孝节义的光辉,心就越不清白,及至忘却四体,还要把与生而有的一切都付于恶浊之中,以为这样就能涤荡了什么,浑不知自己污手垢面,是如何也回不得往昔的安乐之中了。如今的卫锷,正是应了味厚者其毒亟也。想卫锷在这一刻的仓皇,不仅是因为感觉到了自身的堕落。他害怕失败,刺杀的一成一败都不能彰显任何事实以外的信条。从四杀手到七蛟龙,再到江阴闯门,一场又一场的杀伐如同釜底抽薪般消除了他对是非黑白的想象,时至今日,贺鹏涛虽还没死,卫锷却先不是了卫锷。卫锷已是气数净尽,还能依恃的,就只剩他这一个同伙。
他觉得,事情到了这一步上,杀不杀贺鹏涛已在其次,要紧的是所有的际遇都应有一个了结。不是一笔买卖的了结,而是他与这笔“买卖”的断绝。原本朝菌不知晦朔,惠蛄不知春秋。因为卫锷他才成了恶,又是他把卫锷从风流地带进江湖中。要是欠了这个了结,必有现世之报。他想起了自己的规矩。想到那两个字,却没有在心里念出来。那两个字的信条,是他于山下世上历经艰险仍能保全自身的原因,有些灰身灭智的意思,是恶的根蒂。也是因为那两个字的规矩,贺鹏涛不是非杀不可,没有一件事的根由能系进他心里。把刀子在手中转一个头尾,只在顷刻之间,他就能让实有化为虚无,让这一路以来的所有都变成哀而不伤的游戏。他这样想着,食指碰了碰袖口垂下来的一条线,把手捏成拳头,然后回头看向卫锷。卫锷接了他的眼神,起身来到他一旁,看看他手里的罍,愤愤然道:“我和你一起去,我不信哪个姓贺的人见了禁字令牌还敢拦我。”
沈轻不说话,把罍放回架上,有些惋惜地叹了口气。
卫锷张了张嘴,似乎要说出什么话来。卒然间酒劲混着药劲涌上脑子,卫锷忙不迭扶住架板。沈轻抓住他的手腕,仔细打量着他的样子,确定卫锷已经中药,就抱他起来,走出花厅,推开一扇房门。
卫锷头一沾枕头,登时睡得如泥。沈轻站在床前又作一番思虑,不是犹豫自己该不该下手,该向哪个人下手,而是感慨本际深广无垠。想是在那天地未开之时,自己曾与卫锷生做一个泥一样的糊涂东西,才有今日的皂白两极。若不是从一而来,便用不着托生得皂白分明,互隔天壤之远以保各自周全。可如今掺到一起,又成了泥一样的糊涂东西。他这样想着,有些信命了。
他抽出袖子里的刀放在卫锷枕旁,看看刀上刻的“莫行诸恶”四字,咬一咬牙,走出楼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