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一刻,乌焉坞口。
云结成一列列长蛇阵,从东南方缓缓向西进发,海浪般气势磅礴,仿佛淹没了所经之处一切声响。头顶天空的湛蓝中飘着紫红,如同撕碎的一张红绸铺在河沟交错的滩碛上,随了风慢摇慢荡,把颜色甩到湖堤上,为零散各处的卵石覆上铜铁外壳。山嘴里喷吐着硫磺,像是要燃起一场大火来对抗东方浓云的侵袭。沈轻走在林子里,果真嗅到一股硫磺味,四下看看,发现是从树根周围散发出来的。此地邻水,总有一团团蚁蛉、腻虫飞在柳树和黄桷树下,人便从林子里焚烧干枝桔杆,再把烧得的草木灰掺入硫磺,撒在树根周围。
再向外走,有阳光漏入枝隙,一片片照在脸上。虽然沾染着湖水的湿凉,却让鼻子里有了一股起火般的熇燥。走出林子,则见远山焦黑,湖水赤红,有条五尺来宽的礓碴道通往船坞,坞渠如骨牌一样码在岸线上,其中栈道曲折,水车、坞墩林立。渠间以水门为通,船舶入渠,车出渠内之水,即可施工修整船骨。此时正有船工一边呼喊号令,一边下绳起锭。那锭子约六尺长、六寸厚,“石旁夹以二木钩”,腰处生翼,上下有楔子,不仅巨大,而且善于抓泥。锭一出水,几波人就围上去,笑声和惊叹声传来,听着像是给水斗舀来洒去,与水车的车轴转动声连在一起。有人光脚赤背,肩背绳子爬在直直的渠堤上,从坞里牵出一艘大船。沈轻看见东边泊了三艘货船,均挂有商号的绫旗,料想这必是从上游来的礼船,载了各家寨子送给贺鹏涛的寿礼。
他站一会,在踏跺一侧的条石上刮去鞋底的泥,钻进傍水小道的人流中。
东边是湖,路西是坡。坡下建有一些坐东向西的吊脚楼,阁栏三面悬空,各铺泥瓦遮顶。楼与湖极近,人走在道上,只消一侧目便能看见诸家人事。一个妇女抱着孩子立在栏杆后,嘴唇一张一合。老人用竹簸箕筛着谷子的瘪秕,筛三下一停。一扇窗后,有个少年持铜锭研了一床墨,拿开镇尺,将《淮南子》翻到人间训的一页……道上摩肩接踵。一人身穿皂边衫子,用胳膊夹住一只大箱,匆匆向前走。一把绢伞红在攒动的人头之中,伞下的姑娘穿着芽色曲裾,髻上插鹊翎钗、玳瑁花。两婢女跟随着姑娘,一个背十二弦筝,一个提樟木箱子。一个像闺秀,两个像精灵,把路走成了一幅长卷。一辆双轮辀车行来,毂轴“吱扭扭”的响声像赶鸡鸭一样把行人驱赶到路旁,而后驮着四口精贵的花梨木箱,堂而皇之地穿过人们的视线。车夫头戴斗笠,肩套车辕,胳膊上缠着拇指粗的麻绳,走得像牛,像个罪人。
湖水在路东渐渐脱去赤红,浮出死泥般的青灰色……
沈轻沐着声势走在人群中,灰不溜丢,每走一步都想逃。如果姓贺的生日是七月十三或者七月十四就好了,为什么姓贺的一定要生在七月十二这一天?他一边走,一边恨,越走越恨。恨冲走了平素的冷静和警觉,他不去想自己一会将做的事,只觉得自己与周围的行人格格不入。他们是去赴宴的,而他的酒宴已经结束在他走出鱄楼的一刻。他们每一年都可以参加这样的盛宴,他呢?他一辈子仅有的盛宴,就在姓贺的生日这天结束了。这些人就像大雁,他想,他们是飞在去往哪个温暖地方的半途中,且是约好了归期的。而他要去的是深山老林,行殊未已,不知何日复归来。
他怀着愁闷走到路的尽头,抬起头望向丘坡上的大园。
今日的春倒云壑园,只开了朝西一门。门的宽是高的一半,阀阅一丈二尺,柱上端一横梁,炭黑柱头各顶八角小亭。边挺、抹头涂刷黛漆,腰华板上雕着四副四瓣菱形的方胜合罗,障水板以青、黄、绿三色叠梭身合晕。因无金红二色,这道门并不如何奢华,样样精工细作,崇雅黜浮。
想到贺鹏涛就在里面,沈轻心头漫出一阵陌生。贺鹏涛到底是啥样的人呢?也许不如传闻中那般铺张扬厉。也许江边流传的关于他的事迹、功劳、过错、癖性,皆是崇拜和愤恨他的人编造出来,用于意淫和诟病他的谣言。到了这一刻,他仍对目标一无所知,就像一把被人握在手里的刀,浑然不知自己要害的是一个怎样的人。许是因果自有,也是因果可证而不可说。今晚,他将杀死他,或被他杀死,也一定没机会了解他了。
他在心里算了算时间。和雇主约定的进园时间是戌时,下手在亥时七刻。
也就是说,从戌时进园,到亥时七刻动手,他有一个时辰加七刻来观察园子的地形,决定出手的方法和逃走的路线。不过,既然是以浜寨管钱事的身份进园子,就一定会被贺家下人引入候客室、厢房或者庑廊之中。各寨管钱事,只是在名义上来给贺鹏涛拜寿,实则是来上缴各寨账目,或许在宴会开始前或结束后,才能与他的亲信交涉几句,进不去正堂,就见不着贺鹏涛的面。这也在雇主的算计之中:先进候所,再想法子溜出去,伺机下手。
八尺井亭下,水顺着莲花漏的渴乌暗暗流入莲壶,分刻在铜箭上渐渐变化。他走到亭前,看一眼铜箭,又把目光投向园子西门,见乌头门后,有一面松鹤延年的石照壁。几个穿硬衬圆领袍的人守在门前,脊背屈弓,面有谦卑。想他们是贺家的伙计。客人要从此门入园,既带不了刀剑,又不可背提箱匣。真是来祝寿的,没必要带兵器,要大包小件地送礼,也送不进这座园子,还有专门收纳礼物的地方给客人们去。
另一些膀粗腰圆的人,站在比贺家伙计离大门远一些的地方,身上穿的是斜纹绢。袍子杀腰窄领,裹不住筋信骨强的身子,反而把人显得不伦不类。他们应该是燕锟铻的伙计,穿成这样,倒也不怪燕锟铻小家子气。这绢袍的用料是帛,丝物致密,韧性不如棉麻,才令这帮大块头失了往日的喇虎,多了礼节上的拘束。今天要来的客人中少不了知州、常平一级的大员,如何能见布衣芒屏的糙人?燕锟铻派来这些人,既是保卫园子,也须担负一些礼数——向门口的贺家伙计介绍来客身份。来的人不一定都有请帖。比方说吴江四分寨,顶多是寨主收到一张请帖,二当家、随从、保镖,都得经本帮中人引荐才进得了园子。他冒充荆浜寨钱事进去,也得经这些人引荐。燕锟铻肯定和手下们打好了招呼。这么看来,他一进去,就得给吴江帮的人先盯上。
园墙高有一丈,抹面平整,翻过去很难。园子建在高处,他站在坡下便能看见主楼的重檐顶,戗脊上蹲着斗牛海马,斗栱耍头一层一跳。他低下头,沿着道走,边走边盘算。
张柔要他从正门进,他不准备从正门进,他要从正门进,不到时候就进不去。不论是雇主还是燕锟铻,都希望在这次行动中控制他的每一步,这是周全考虑,也可能有别的理由。他们给他制定了行刺的计划,如果遵照他们的吩咐,他的每一步都走在他们的算计之中,也势必会走到他们为他安排的终点。他尚不知终点是何,但知道必须走歪一步,才能躲开他们为他量身打造的陷阱。
他这样想着,躲开园子正门,绕高墙走了七十步,脚下拐个弯,从道上下来,又往前走半刻,他站在林子口的第一棵褚桃树下,捡起一块小石头,在潮湿的土壤上画出春倒云壑园的概貌。
张柔给他的地形图上只画有每处楼廊的形廓,并未标注高低大小,一些极狭窄的通路、过道,可能画得不够准,几行细字却把园中形势概括得极其明白:
“廊向于势,往来顺逆之间,皆通。”
“开合之地,平塌必有波澜,皆不通。”
“无死路,须迂回。”
这是说,园子中廊腰缦回,庑道曲折,廊子可以通往园内的任何地方;平路必与高亭水榭相衬,逢低必有高,反是不通;园中路径千回百转,处处皆非死路,却皆有守卫,要走,须以迂回为策。依这话来看,此园也与平江府的其他园林极似:穿过狭窄的墁道或只容一人通过的窄门,则见一方新奇景致,柳暗花明。如果走在曲曲折折的廊子中,远可见高低亭榭,近可观花卉锦鲤。可是依图来看,这园又和别园有所不同。
首先,在园子的东北角有房若干,是给下人住的别院。此为第一处空隔,意味着他要从东门闯入,想不被发现很难。园子西北角有片未完工的空地,约半亩大,与其他地方亦有花墙相隔,其形如瓮城,也进不得。在园子的西南角,还有一片更大的空所,可能是园艺、田地或者佛祠,不被寿宴占用,与主院之间仍有墙,也一样进不得。行凶讲究“一蹴即至,一触即杀”,他应该选的,是一条能最快进入正堂的路。
从廊上看,人由正门入,遇左右各一条,绕低丘湖泊,通内院二门,可抵贺寿堂正门,如此形成一个抱手环。环内之地为园林主景,其楼台临水,假山载月,松柳成林,竹丛漏影。但是俯瞰全园就会发现:纵然园林之中曲径深幽,可谓移步换景,两条长廊却如快刀入直深彡,避开了层层壁垒的门厅、轿厅。假设由这两条路进入正中主堂,不需要多闯两关,是最佳选择。
而由后院进入园中,则有千难万险。“千峰万壑只在方寸之间”说的便是这苏式园子:有小中见大的意境,有一遮一露的情趣,有假山必有流水,见柳枝拂明月,只在一窗之中。花木、石山、廊、亭、轩、洞、窗,比比皆是,就意味着园中伏兵众多,几乎无路可绕。
如此来看,此园是坐东朝西,迎朝苏州,以西门为正。西北角是半亩亭工的荒地,有墙做围;西南角为佛祠;后院居所在东南方;正南有门厅、轿厅。宴会一旦开始,访客不可走主园正门,须由南门出入。各管钱事与随从、大小商人与跟班,或随引路者进门厅、轿厅,也在南面。如果从南边二厅进正堂,没直路可往,须入庑廊绕行。要从轿厅进后院,倒是只须走过一扇月门。然而进了后院,再想出园子都难以绕对路,更不要说是在敞轩隔墙、掩隐桥池之间肆意走动。贺家人一定会在每一堵墙的前后、每一座桥的上下都插放明枪暗剑,不论他入园后去哪,要躲开这些人的眼睛都是天方夜谭。
所以,闯门难,东北、西北、西南三处皆不可走,后院不得进,走正门入园,似乎就是唯一的选择。
他想到这儿,还是蹲着不动。师父说过,只要挖空心思去想,没有想不透的事。这是生死攸关的事,想不透,他就不能试。
对了草图许久,他忽然看见一只红褐色的蚂蚁。
图上,有些曲曲折折、或长或短的线,代表园内一堵一堵墙。这只蚂蚁在线里爬得不急不缓,不一会,便匿入土下,消失不见。
他皱了皱眉,一碰嘴唇,心说,路未必只在两线之间,一条线就是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