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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跌弹斑鸠(一百一十四)

作者:搬仓鼠 当前章节:5291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3:03

他用鞋搓掉地上的痕迹,望向环绕着园子的树林。林子并不幽深,因是夏季,叶子茂密,低处一片黑晕。林中无杂草矮木,地上潮,杨柳树的树干、树枝像是墨迹。只一眼望去,他没看见一个人。没有虫子飞鸣,没有鸟雀拍打翅膀,静如一潭死水,说明园子周围的人多而密集。

树皮的湿气刺着鼻子,使人嗅觉麻木。他立得一动不动,连手指和脚跟也不动。慢慢的,仿佛知觉到血液流涌在肢体末梢,脉络藏在结实的肢节里,一跳一跳,濡养着一束束筋。他一边留心观察林中的一切,一边想象园子附近的埋伏。

一开始,记忆东一股西一股地钻入思绪,如断草在土地上时飞时停。他想到卫锷喝酒时的模样比拔刀更决绝,必是有当酒鬼的天分,对杯中之物,他是又喜又怕,卫锷则大勇若怯。他顺着记忆里卫锷的目光看去,见上菜伙计裤脚上染印的蛇鳞纹摇摆成一簇簇浪花,见自己坐在桌子对面,脖子血红,眼眶青黑。又回来自己眼中,见几只黄蝴蝶在卫锷的腰带上换了位置。窗外,葑门南边的马面附近有两个黑肤少年,全身赤裸地跑在茭白地里,把笑声、叫声撒得漫天遍地。河流像逃难的饥民一样,挟了打衣杵、皮口袋,泡烂的纱帽和木屐,徘徊在水门附近,日日夜夜地等候流进城去。

他任由记忆的枝节在脑中闪现出来,渐渐有许多从锦缎般的炳焕褪色成雾絮的灰白,经由双眼飞出脑海,一波一波化在林子低处的昏黑里。当最后一波意念的颜色淡去,他的目光落到一条林间的小路上。那路的尽头是水渠交纵的村落。时已过酉,却没有一户人家的院落冒起炊烟。

他闭上眼,默数到十,又眯起眼。十丈以内的树枝垛、灰水洼、泥土、淤滓覆盖的柳叶堆……描画样的边缘扩散开来,化作大小不一、模糊不清的乱颜色,树干的墨迹在纸上晕开,有树冠半黑半青,颜色浓重到仿佛能把天空浸出个窟窿来。有一株大柳树顶着一团浓重的墨绿,枝条在高处织得像蛹,该不是自然生长的稠枝。是有人把许多树枝从别处剪下来,在这棵树上搭成一片枝帘。

因为常下雨,林间的小路特别泥泞。人走进林子不可能不留脚印,而现在哪儿都没有脚印,一些泥土像是给扫帚刮过、用棍条擀过似的,平平整整,没有一个坑堑。有一堆栅板当不当、正不正的立在几棵树之间,被几捆干枝压着,看上去岌岌可危,好像随时可能倒塌。

他用目光从三五个地方来来回回,推测到一种局面:每哨之间距离十步,每一个人在四或五个人之间。

一共有几行人?

近处有,远处有,更远的地方也有。队形近似五瓣梅花,每个人被五个同伙围绕。就是说:如果有人闯进这片林子,不论和他们之中的哪个人交手,都要被五把刀追击,被五个人围歼。

是该等到戌时,从正门进园子?在酉时末进林子?或者再找别的地方进去?他先打消了走正门的主意,然后开始计算时间。他花了很长的时间来计算一个很短的时间内可能发生的一切。直到靴底陷入泥土,昏黑的树影包抄而来,他终于制定出一条路线。

他把这条路想成一条曲线,画在脑海中,继续等,等时间一点点流走,黑色一寸寸漫来。

酉时末,天就要黑了。

他制定的入园时间一样是戌时。动手的时间是戌时一刻——违背了雇主和燕锟铻所设计的行刺时间:亥时后。比他们的计划早了一个时辰零六刻钟。于是,他将无法借助燕锟铻创造的有利条件。他等不到贺鹏涛和他的爪牙们都喝到酩酊大醉。他也不可能除掉林子里所有的守卫。

穿过林子,再从后院闯进寿堂的办法只有两种:

一,除掉林子里所有的守卫,除掉后院中所有的守卫。

二,不杀林子里所有的守卫,不杀后院中所有的守卫。

没有第三条路可走,剪去他们中的一部分,三个或是四个,都不大可能,因为没有这个时间。而除非把他们全部剪去,他到不了贺鹏涛面前。将他们全部剪去,就来不及赶到寿宴上。戌时一刻贺鹏涛还死不了。但在那时,他会进行第一回 刺杀,贺鹏涛应该死在戌时二刻来临以前。只有这样,他才能逃开二十九役。

他想到这儿,把刀甩出袖子。刀无镡,有木柄、长四寸,是他从鱄楼的后厨里偷来的。

他拔出陷入泥里的脚跟,跑出去第一步,雨倒着下起来。系络在昏黑里的一丝丝水雾被冲断,冰碴一样的水滴碰撞着颧骨和眼皮,打得眼睫颤晃,迷得他睁不开眼。有一绳一线的泥水从坑洼中溅起,涴了鞋帮,抽打到他的腿,挂在他的肩膀上,再被他甩成无数截子飞向身后蠢蠢欲动的杨柳树。东方的长蛇阵响应着林中起死回生一样的跃动,终于哼着轰隆隆的雷侵袭了一个世界。

仿佛这一刻就是罗睺起凶,计都入局,巨龟下海,九曜俱暗,是翻天覆地的一开始,是对往昔一切事势、法讯、行道、真言誓死的撤废。然而递兴递废的一场巨变绝非从这一刻才开始,只是不可一世的英雄们从未在得胜之日料想到,最后一支攻破城门的箭镞已在熔炉中化出最初的形状。

他就是那支箭,射出弓弦的一支箭,懵懵懂懂,而又义无反顾,浑身凶横,心却怯怯乔乔。淤泥拘绊着他的脚步,他不敢停下。雨水淋得他想发抖,他不敢发抖。面对翻覆在即的世界,他像所有赤子那样虚心,忐忑又好奇地思索着自己到来此地的缘故,思索那寿宴上的人,这林子里的人,孛儿携玉、张柔、卫锷、雇主、贺鹏涛、燕锟铻……所有陌生的人为何会与他连在一起。他们是何样的人?他无法从他们任何一个身上看到委蛇和邪恶,甚至无法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命运所蕴含的极恶,可是因为他们,贺鹏涛今日须死,要是不死,不出数月,燕锟铻就得死。也许这是恨,奇的是,恨能从一个人心里蔓延到所有人身上,有一个燕锟铻恨了贺鹏涛,就有张柔恨孤独,卫锷恨虚名,他恨离别,雇主恨了信、廉、仁、勇。有如此多的恨,今天的事就不是一场哀而不伤的游戏。又可是,燕锟铻为何恨贺鹏涛恨到想要杀了他。据说他们曾是很好的朋友。

乾道二年,贺鹏涛才在鄱阳湖北岸做起百圾碎哥窑瓷器。

生意,为一睹缂丝彩经而来到苏州,夜游海虞镇北,晚时饮多桥酒,听肆外风浪大作,意兴盎然地来到码头上找船出江。他遇到两个帮。打绍兴己卯年起,从常熟西往苏州、太湖,北往南通、扬州运客送货的船帮就有吴江、淮汭两帮。他找船这一晚,浪头掀了数尺高,他说他要去入海口的姚沙岛。两帮船伙皆不搭载。又因为两拨人是竞争关系,都想把这缺心眼的客人搡到对面去为难对手。于是贺鹏涛在堤岸边淋着雨跑了一个时辰,没找到一艘下江的船。

燕锟铻在这个节骨眼上来了,带着他所不知的天意和背后几尺高的浪涛,带着结拜的义气和今日这场刺杀,轰轰烈烈地走上那座码头,挑起一艘浅底屋子船,连拉带扯地把贺鹏涛让上船去,脱下自己的蓑衣和斗笠垫在舱中,给贺鹏涛做了蒲团和披挂。可惜姚沙岛没去了,船不识相地翻在了江中,浪涛认出龙一样的他们,争先恐后地把他们送到岸上。他们也是这样认识了彼此,可又是不认识的,他们只认识了对方的皮囊,却没认出许多年后的义气和今日这场刺杀。他们游回各自的水域,一过六载,再见面已是十年后的谈判场上。那时,建康府以西的河运生意已归长江帮主持,自恭州西至安庆府的码头、船厂大多也姓了贺。发生在他们之间的那场谈判统一了吴江帮与长江帮,也使燕锟铻坐上了帮中第二把交椅。他们结拜为兄弟,可还是不认识的,他们认识了对方的义气,却没有认识今日这场刺杀。那义气必然高薄云天、一览众山小,仿佛有了那样的义气,今日这场刺杀也无足轻重。贺鹏涛说,燕锟铻是当下头一等英雄。燕锟铻的下人说,贺大哥来秦淮的时候,当家的亲自捡煮雨花茶送与他饮,并叮嘱他们“不要单芽长过一寸的饼子,不配给他饮”。

他们真的是很好的朋友,今天呢?

“我害怕你有可能得到的东西有可能对我形成威胁”“我讨厌你有可能变成另一种样子后有可能把我遗忘”是人之恨。有了这样的恨,才有今日的刺杀,得有一个人死在另一个手里,他们才算认识了对方。又因为这样的恨拔地倚天、气吞山河,就显得今日的刺杀不是一场游戏。在他像箭一样射出去的一刻,恨落到世界上,那臆想中有可能的威胁和有可能的遗忘也就真实不虚地发生在未来的世界上。他明明可以不这样冲出去,冲出去,就是用山下的言辞说出了自己从来不说的一切,是把自己的一言一行都印上义气和罪名。当那两个字的规矩在心里消失,他似乎成了豫让,成了要离,连奔跑都有了一种命定的快。

他跑出第十步,第一根虚掩在树上的柳条落进淤滓,有人跃下树来。他看见那根柳条,就知道这个人一定会落到离他最近的地方。如果落得不够近,他就帮他近,于是他跑得更快了。

足下踏起的浊水打湿了对手的裤裆。一股生猛的热透过印染瑞相万字的丝绵布传到他的肩膀上。对手一个趔趄,腰向后仰——被撞偏身子时,这个人才落到地上,脚跟才踩中泥土——沈轻高抬左臂,手向后提,食指、中指夹住了对手的腕。戒刀在对手的手中向右拐去,刀刃儿划过他的肩膀,刀尖挑破了褐衣的一根线。他以鞋头猛击对手小腿,右手四指一松,拇指压拨刀柄。那把削水果用的小刀在空中转过一圈,将三四颗水珠甩在两个人脸上,然后柄头朝前,顶向人的喉结。

人向旁一跌,没有死,也没有受伤。沈轻的目的是让他闪开。用刀柄撞击对手的喉咙,而不用刀锋、刀尖割刺对手的眼睛,是因为他今天用的这把刀极薄,只能削果皮、割线头,拿来刨一下木头刀刃也会变形。

第二个人从栅栏堆后头跳出来,手提长刀,追着他跑得越来越快。

第三个人从树后蹿出,拦在正前方。

沈轻以脚头踹地,连三步踏在空中,右膝撞上第三个人的鼻子。

他连着被他撞到的人,朝同一个方向飞出一丈多远。

泥水乌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水洼在挣扎跳跃中把寒冷的腥臭味泼了他满头满脸,在两个人身下裂成千百片的泥土,带着阴间的寒凉一涌而来,似要黏住他们,滑倒他们,将他们活埋地下。沈轻踩着泥人一样的对手的胸膛爬将起来,甩着一背泥冲向第四个人,小刀在手中打起转。他的手很大,刀又薄又短,因而当刀柄在五指之间旋转时,便如乐师拢捻一般擒纵自如。

他跑得越来越快,小刀越转越疾。第四个人,向他举起了不算柄长三尺有余的大砍刀。

沈轻看的不是砍刀,而是对手的膝。小刀在指间完成最后一转,打着旋飞向正前。这时,砍刀离他五步远,人才曲膝准备跨出迅猛的一步。小刀来了,轻得像燕子,像兔子。然而对手和雄壮的云头砍刀都毫不犹豫地躲向一旁。如同被一只急急冲来的兔子吓退的两头老虎。他们没有看清这把匕首,不知其锋利与否,不知这一刀能否命中他们的要害,他们之所以躲,是因为接收到自身发出的一种不能违抗的命令。他们躲的同时,感觉到一阵泥腥味铲过自己的鼻子,听到衣襟摩擦“黻”的一声,看见敌人在四步以外拾起了小刀。

第五个青面獠牙的人从林子的昏黑中幻化出来,浮飘飘来到近前,一把笙簧样的剑钻出木鞘,打着弯抹向肩膀。沈轻既没有躲,也没有还手,而是任由这把剑在肩上挑出一条四寸长的伤口。

他当然知道该怎样躲开这一抹,甚至知道怎样躲开这把剑的下一抹。他有把握用三招或五招撂倒这名对手,但他甘愿挨这一下来抵换三招五招须耗费的时间。不还手,才是最快到达贺寿堂的办法。

泥水渗入伤处,他的肉一跳一跳地疼痛起来,每一跳都比上一跳更高,更有力。及至疼痛变成麻痛,那块肉仿佛在他肩上昏死过去,痛却仍然不绝如缕。

一道银亮由斜变直,又变成一个点射过来。

他迎着这一点冲上去,一歪头。在看见刀尖即将刺中自己脸皮时,三寸长的刀刃已经擦过面颊,一线凉变成一阵热。小刀飞出他的手,逾空两丈揳穿一个人的脸皮。

林中无风,雨像露水一样悄然无声,这在晚归的村夫眼里是夜来的细雨,对寿宴上的九流宾客而言是助兴的丝片,亦能在十里外的书院、歌楼中化成文人们舌尖上的苦味,女子肠断的铃声。而在他那里,天上下的是使屋漏、摧树折的连江暴雨。狂风中仿佛有手脚拉扯他的衣袖,步子如雷落在地上,把一座树林震得颠来簸去。兵器像夹杂在雨里的冰雹,闪烁在四面八方的树缝里,接二连三变化为各种形状,喑噁叱咤,冲冲闯闯……

他看着成群飞舞在雨水里的光亮,听到身后噼里啪啦的脚步声像狂风把无数树枝摔在地上一样凌乱无章。他想自己跑了多久,跑了多远?身后已经赶来二十多人。也许他跑过了一里路。十五段与此相同的时间才能凑够一刻钟。这段时间既不够守卫进园汇报刺客到来,也不够园里的人赶出来应敌。如果用这段时间传递消息,也只够一个守卫把“有刺客”传给近处的另一个守卫——如此五回。

行刺不是难事,难的是如何在行刺后活着逃走。这一想,他回头看了一眼人群。有一瞬的宁静。他看到腥臭的压抑气息如蛇群一样涌来,无数兵器向他掷出惨白的光亮险些斩断他对活命的希望。云已经在吞噬山嘴吐出的最后一线硫磺。靛蓝的光闪在云的缝隙里,仿佛有一件巨大的兵器即将劈开浓云,降临到昏黑的林地中来。

雷从头顶上响起,把一个噩耗从一刻钟后带回来:

他不会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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