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手的不会是他。
今晚将发生的不是一场隐姓埋名的暗杀。
园中还有一个杀手——那神思恍惚的读书人。
读书人利用他除掉四杀手、七蛟龙、六金刚……这些贺鹏涛用来统治长江帮的工具,又安排张柔和孛儿携玉为他摘除行凶遗下的诸多隐患,的确是为了让他能于今日来到这里。但他只是读书人投出去的一颗问路石。他一现身,二十九役与园内诸多守卫势必群起,他又如何能突破他们的围追,要了贺鹏涛的命?
他不能,读书人却能。当他把园子外面的守卫们引入园中,引出席间的二十九役,读书人便会出手。读书人自始至终从未在行动中露面,是行刺贺鹏涛的最佳人选。因为读书人是真正的杀手,燕锟铻才对他言听计从。那么,今晚将要发生在园里的就不是一场刺杀,而是吴江帮与长江帮的对决。
这场对决并非起初纳定之事,起码在举事之初的燕锟铻看来,他的谋朝篡位本不须耗费如此一个周折,只要贺鹏涛为杀手所害,他再将杀手灭口,龙头宝座非他莫属。事情之所以发展到这一步上,其根由还是四杀手、七蛟龙、六金刚的死。尤其是张雪青的死,让贺鹏涛对燕锟铻产生了怀疑。这也是读书人的计划。
是读书人以龙头宝座为诱饵挟制了燕锟铻。
燕锟铻对此后知后觉,也并非毫无知觉。请贺鹏涛来平江府办寿宴,是为了中断刺杀计划,在建康府欲灭杀手之口,是想以杀手之命来洗脱自身嫌疑。因为他十分明白,经历一场明目张胆的斗争,如不能成功篡位,必致拆巢毁卵。他虽企盼龙头宝座,却不愿顶下杀兄之罪。正是他的退怯,导致今日必须铤而走险,以一场明刀明枪的对决来了结一切。
那就铤而走险。
这么想来,在读书人与燕锟铻的合谋中,燕锟铻不是势在必得的一方,读书人才是主谋。他们的分歧正在于:一个想要窃权,一个想要夺权;一个猖狂,一个更猖狂。而不论他们如何不同,彼此仍有一种共识:杀手须死在今晚。
在与长江帮迫不得已的对决中,他们彼此还有一种共识:今晚进入园子的贺家人都须死。事情要成,要先杀个巢倾卵覆,要贺鹏涛当众倒毙。要所有人以同样的理由、同样的形式死成差不多的模样,没有人可以特立独行地活下来。还要所有活下来的人看见这一幕,得知新龙头之威。这就是顺昌逆亡,这就是生杀予夺。也正是:“不打不杀肯定没有信廉仁勇。”尤是对读书人而言,今日一决,是他对戒备、愤恨、排斥、鄙夷之物的反击和揭露。他要在今晚废除往昔的事势、法讯、行道、真言,以暴服众,威震天下。
看来他的确是一个杀手,一个比任何杀手都恶毒的杀手。
沈轻从头顶的雷声中得知了这些,不知是真的存在,还是自己被追兵恐吓出的幻想,却为猜测之中读书人的恶惊心骇胆。想到自己是被此人雇下山来,他忽然感到全身的泥都成了活的蛭螾。他不由收紧五指,捏的刀柄裂开一条缝。再一用力,掌心被夹出来一道血痕。那刚刚糊涂了的恨,此时又黄滚滚流在心间,水一样冲垮了懵懂和惧怕,而另一种斗争的决心,伴随着一道电的炸响,刀一样刺破了杀手的身份,使得他从任务中钻出来,像一只摆脱了来处和目的的箭,无始无明地奔向未知之处。
正前方现出四道相叠的身影,一个人拿了短柄的三头牛角叉。与之挨肩者,膊披八两锡叶,束行缠,腕绾皮护,执四尺凹面锏。锏形似钢鞭,四棱带刺,断面有槽。
第三人双手持短剑,两尺有三。
第四人戴了一副铁叶手套,叶子打孔以革线、短钉相接。应是一个内家拳手,戴手套不为护手,不为抓刀阻剑,而是要在最短的时间里,一拳打死敌人。
四人争先恐后,也就越来越快。他们显然都不信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刺客能杀入园中,所以特别在意自己的功劳。
沈轻叼住刀子,跑向右前一棵柳树。
叉尖擦过剑身,一声银白刺耳的响。一叉一剑同时伸来;另一叉攻向沈轻右颈;拳对准他脐上七寸鸠尾穴;只有锏还没到。那锏客慢人一步,此时锏离沈轻尚有四尺。最先一叉到耳前四寸,沈轻身子朝后一仰,膝头高抬。这一仰,便躲开一叉一剑,让拳手收了招,而他也看不见面前四个人了。
他的膝盖撞上剑客的腕,和一柄牛角叉弧形的钩。使得剑客、叉手、拳手暂收家伙,意欲收后再出。舞动的双锏已在空中极速下落,抽的是他胸膛。无疑叉、剑、锏、拳都希望击中他的要害,也都以为他将会再直起身来,对付他们或者调头逃往别处,于是四人各据一方,把他困在当中。他们都没想到的是,敌人这一仰,就没再直起来。敌人倒立,以左脚头一踹叉手胸口,右脚跟踢上锏。敌人鞋底的泥星甩在他们的眼皮、颧骨、脖颈、头发上。叉手不明所以,向后跌退半步。拳手的拳由侧而来,击向沈轻的背。拳手以为,这是制服敌人的最好时机。人倒立,脸朝下,看不见他们的动作,只要出手够快,理应能够将他制服。
沈轻的确没有看见他们,只看见大批的追兵跑在远处,像一条黑鞭子抽了过来。拳手出拳时,他是倒立的,且没有一点要正过来的意思。他拽住叉手的腰带,以左腿勾住叉手右膀,腰部一拧,右脚猛踢剑客腹肋。这一脚究竟踢中了谁的哪里,他不知道,也不知道叉、剑、锏、拳究竟抡到了哪里,是不是即将击中自己的要害。踢出这一脚后,他松开叉手的腰带,以左脚背为支点,全身像一棵弯曲到极限的竹子,在压力消失的刹那弹展而起。
叉手向前扑,一跌五六步。沈轻抄住树枝,全身朝上一蹿,来到离地一丈四尺高的树杈上。
下一步,他飞出去。
那胳膊粗细的树杈折断坠地,他在空中逾过七尺,再落下时,把墙顶的一片青玄瓦踩出来一道痕。
这种瓦非常精美,雕着云纹,染着金粉。
满眼是雕花墀,满地是白玉兰。丰饶绿中有丹楹刻桷、画栋雕梁;白乳石后有竹篱茅舍、松竹梅笋。这还只是第一眼。还来不及看下一眼,一切就变了颜色。电光乍亮,精巧中透出乖戾,繁多化作逼拶,山石奇卉的雍容高雅显了肖形的虚情假意。倒是湖中那群影像,一墙一瓦给涟漪滚得颠来倒去,洞穿神魂的靛蓝浓黑,像极一座阴冥。好像只要多看一眼,湖中就能现出鬼影来,他还想再看一眼,可是没了时机。后脚跟还悬在墙外,只见四个守卫从花丛中、隔墙后跳起来,爬树的挽枝,上山的抓石,四把不知何样的刀在鞘口外把亮光投了过来。
他只得跑,不知向哪跑。跑在墙顶上,也跑在通幽曲径之上、丘壑黄石之侧、飞瀑流泉之间。不论身于何处,都可见园子中心一堂,没有一棵树高过黛青瓦下的第一跳华栱,没有一堆石头掩住了起翘檐。四人现身正前,从黄杨、黑松上跳上墙头,踏得瓦碴迸落,雨水飞溅。沈轻先上紫薇树,一个俯冲,再上斗子墙。向下看,是千孔万孔的漏砖墙,蝶粉蜂黄枇杷地,榉树丛中缀石榴,影壁留白,壁后松柏草木苍然,半掩亭子云窗月帐,幽静可听四季雨。这一方田,仿佛和先前的丰饶之景全没关联,却正好与繁花群石的“乱”互成皱透。夏景环春色,一场素艳相斗,要的就是不分胜负。
一座井大的湖泊掘在罗幕云窗之后,往日必是一泓清明,有皓月星辰映于其中,今日竟似黄泉弱水,觳觫在雷雨之中,映的是墙上飘忽的人影,仓促凌乱的脚步。刀剑出鞘,声如冥帅击镲。芍药映台,影似血泼楼阁,太湖石瘦,不见衣香人影,却有魔魅藏匿其后。一群身穿皮甲、貉袖、直领袄的护卫跑在院坝上下,这儿那儿,亦步亦趋,如马蜂苍蝇,追的沈轻时而上树,时而上房。他跑得炉火纯青,不论如何也不下地。有人跑入芍药园中,正欲登墙,只见敌人在一株思茅松下停住脚步,以手抓住树枝,两腿一蜷,上蹿,下踹,将一把长刀踢下去——这才想到上墙截杀不是法子。人在狭窄的墙头上维持站立尚且困难,如何能拔刀出招?再多的人跑在墙头上,也要被捋成独个一伍的队,给敌人一伸手、一蹬脚逐进树丛池塘。在墙上则不复有人多的优势,一个人脚下不稳,身前背后的人都不免受其扑绊。可是,除了上墙,要如何截住敌人?
劣势的呈现令守卫们陷入一种困顿,依然每个人都不愿相信这刺客能逃出围追堵截,冲到寿宴上去,只是每个人心中的“底”都已经脆弱万分,像是一触即破了。
再有二十步,就能冲破贺寿大堂的窗户。
或许园中守卫仍然有把握将刺客斩于堂外,不想惊了堂中宾客;或许他们相信贺鹏涛一定死不了;又或许来不及入堂报告。此刻,这一切乱子掩于阑额飞子下,还都像假的一样。
铺作五跳近在眼前。有了翘的昂,多了方的斗,栱头生出卷瓣,耍头慢栱现出麒麟刻,发戗脊上的斗牛海马瞪着青蓝的眼珠看过来。天上轰然一响,万事皆露出森严之相,像是要活,可还活不过来。
低处的人往高跳,高处的人朝前飞。
沈轻跃上石桥边的亭子顶,又跃向离大堂屋檐最近的一墙。
一人和他同时跳起,从墙头上往高跳。刀割过去,他肋下一寒,紧随一阵棘痛。擦过的一瞬间,匕首挑破下巴,刮开一条不缝针合不上的伤口。他看见对手的皮卷如书页,血染红小如黄米的肉粒,黑沙样从伤口中喷出来,和雨水连成一串紫红珠儿,“啪”,溅了他一脖子。
一支弩箭穿过后颈发间,擦出一条巴掌长的伤;一支弩箭刺入胳膊,一头出肉,一头入肉,箭杆贴在骨头上。
他终于踏上最后一段漏墙。
到这一刻,他挂了四处伤,要在达到目的后从园中逃出去,还要受成倍的伤。血流出来,就是舍死忘生,哪怕这一日的所思所感本是没端没绪的无名孽火,是一时激愤,多此一举,也都被雨和血沥成了烈烈中情,势必没齿不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