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过屏风的时候,沈轻发现后面已经没了人。
窗外风起云涌,那本该下得轰轰烈烈的疾雨,却没有如期而至。
这一次,他要跑过二十里路。新一轮的刺杀,也才刚刚开始。
他夺窗而出,一跃上墙,还是和来时一样快。二十九役的刀、剑、镖、鞭子追在背后,许多人又一次从桥和亭的前后左右跑起来。雨似星火,水如热焰。朱鱼翠藻、流泉湖石都成了挡路的关。
他跑出大堂,嗅到一股水莲花清幽的香气。潦潮的树皮发出曲麻之苦,令人嗳酸。他跑得还是那么快,但跟在身后的人却没了一开始的猛戾。因为贺鹏涛死了。
贺鹏涛一死,园子里外的守卫们就失去了“贺家人”的身份,他们与贺鹏涛的一切关系,就在死亡来临的一刻彻底断裂,遗下的只是一种做给他人看的义气。为了这种义气,他们还在追赶刺客,追得上固然是好,虽然追上有丢命的风险。不再追的人已经冷静下来,开始思考刺客的来历。有人想追,却追不上刺客,那也就追不上了。
二十九役中,有二十八个人没有放弃追赶,他们追出大堂,追出园子北门,又追进林中,眼看刺客跑得越来越远,正在灰心丧气之时,被一条命令叫了回去。
沈轻冲出园子北门,跑进一片松树林。追出来的百十来人,还剩五十个。再跑过十六里,来到葑门前,他身后就只剩十个脚力最好的人。
三丈高的城墙挡住去路,像一片被削去头部的山,三股河水结在白石桥下,从他和追兵之间哗啦啦流过去,飘荡的腥腐气息灌进了每个人的肺。风把水星从林子里撇出来,雨已经停了,好像今晚不会再下了。
沈轻继续朝墙跑,向陆门券洞前齿形的垛影里跑,仿佛是要穿墙而过。
夜空笼罩着重檐歇山顶的三层五间城楼。壁水道的趄条石由远至近,朱漆柱子、破子棂窗沉寂在黑暗里。由二尺五寸砖铺砌的马道几不见缝,平整如笼着一层冰。城筑楼就像一个挺拔强壮的士兵屹立在夜幕和平地之间,有一种千秋万代的庄严。
追兵们知道,他不论如何也过不了这道门,便加快步伐,想从右侧堵截他的去向。前面就是城门了,他不能穿墙,就要向北跑,因为北边有娄门。他既然跑来这里,目的只能是进城,要进城,得先过一扇门。戌时后,娄门也已关闭,如果他坚持进城,就得绕着高墙跑过半城,去往西边的阊门,他不一定能赶在关门前进去,又不一定能冲破门前守卫的关卡。如果一直跑下去,他迟早也有跑不动的时候。他又不是马。就是马也该累了。也许再过一小会,他就会体力匮乏,不得不慢下脚步。
十人之中,有六个追兵想了这些,他们真心想要把他捉住。还有四个人想把他赶入城里。他们是燕锟铻的手下。
“刺客进苏州城”是燕锟铻计划中的一环。只要刺客进了城,就等于落入了数万厢兵的包围圈里,有进无出。他要让刺客在公堂上说出一番谎言,死在黑牢里。为了达到这一目的,他打通了城中的所有关节。
城楼的浓荫吞噬了沈轻,像是张开一条缝子把他吸了进去。十个人包抄过来。跑得最快的一人离他只剩四尺的时候,他突然调转方向,奔向河水。
他踏上砖包的土堤,跃下了河。
两个人毫不犹豫地下了河,剩下的人没下去。因为人下了河只能往东游,西边是葑门的水门。门上装了三道铜栓,锁有链条缠束,叫他咋样也抽不开。而他向西游就不会比他们在岸上跑得更快,他最多只能在河中憋气一小会。等他冒出头来,就有了制服他的机会。
这是姓贺那六个人的想法,四个姓燕的人只盼着刺客能从水门上打个洞钻进苏州城里。燕二郎说过“只要他进了苏州,立刻收手,自有官兵备好刑枷伺候”。
沈轻憋足一口气,向水门游去,下潜着,尽量让身子沉入水底。黑暗像是大鱼,从身两旁沉默地游过去,时间在水里又重又长,洇得一切声音囫囵不清。起初他看不见什么,只感到一股蛮力裹挟着自己全身,如同穿了一件极厚极软的棉袍,又有一股力把他不断往上举。似乎它们都有点儿想危害他、淹死他,但又不是特别积极。片刻后,水中现出一层影影绰绰的红斑,他摸到水底泞滑的泥沙,水草萋萋蔓蔓,有如舌头舔舐着他的下巴和手。他找到了那片熟悉的红斑,像眼睛一样长在铜锁上,不眨地睁在漆黑里,指引他看见了水门。由于浸没已达数月,门上的油漆几乎全部剥落,裂纹遍布在糙烂的木头上,有些胀裂的缝隙已能塞入一只拳头。有斜纵交错的铁条缠搭在半尺厚的门板上,一多半锈得又黑又麻。在两条交叉的铁链之间,有个一尺多宽的窟窿。
这扇门由木板拼成,门后揳钉以固横板。在底部,两块横板之间的竖木腐蚀过度,因久受冲力便洞开一个边缘参差的窟窿。这窟窿勉强能通过一个大人。倒是常有些小孩经此洞游进游出,到城外找神秘地方。他在两天前发现了此洞,也是因为看见了那些跑在城墙马面附近的湿漉漉的小孩。倘若没有大人挈携,孩子是不能随便进出城门的,葑门陆门一闭数月,孩子总不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他猜测门下有路,隔天下河探查,果然找到了这个窟窿。
他先把双臂伸入窟窿,上身钻过去,又用双手撑住门板,朝前猛地一蹿。来到门后,他没有立刻冒出水面,而是缩在洞口一侧,等待下河的两个人也来钻窟窿——只要他们把脑袋探出洞口,脖子一定会断。
他等到一口气的极限,确定那二人已经不在水中,蹬住河底,一蜷身子跃出了水面。
因为没有月光,今晚的苏州城也在画里。近城门处,有些萧疏的街巷,顶着一片墨兰绢布似的天,房脊横拦竖叠。有支摘窗罩着黄色晕边,朦朦胧胧抖在黑处,不时“啪嗒”一响。苔藓蔓了半墙高,像是看不见的东西投下的黑影。他游了二十尺,到堤下抠住条石,把身子引到岸上,甩去头上的水,没拧一把衣服就朝东北走去。这次他没有跑,只是快走。他需要时间休息,走路能歇回来一些气力。要做接下来的事,他还要花些气力。
他一边走,一边算了算时间。估计此刻仍在戌时……来得及。
他得花一刻钟走到城东茭白园往西一里的曲府去。他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就是去曲府。
不杀曲楷,他出不了平江府,出不了两浙路,哪儿也去不了。曲楷是三府厢军总管,建康府半数以上的校阅军人都归他管。燕锟铻和读书人请来捉刺客入监的人马,不是州府衙门里的捕快衙役,而是三府厢兵十万。
他之所以猜到此事,因由有三:
他与卫锷在吴江县被捕入狱,是雇主的安排。那时候来捉拿他们的人正是曲楷。通过贿赂或是要挟,抑或经燕锟铻牵线,雇主操控了曲楷,使得吴江帮与曲楷结成共谋关系。
他前后斩除过二十三个长江帮徒。不论是为了安抚手下家眷,还是防止刺杀继续,贺鹏涛一定会去官府禀请缉拿凶手的海捕文书,可是这张文书为何没有贴墙公示?民间死了二十三人,三座水寨被屠,不论死的是何样的人,朝廷都会管,就算平江府和建康府不管,路一级的巡察使、提刑司也要管。一定不是没有人管,文书早就有了,却被一个人压在了自家案头。在平江府中,有本事把海捕文书压下来的官员屈指可数,如果这张文书的下达目的是厢军或土兵,就只有曲楷才能将其拦住,如果下到了州府衙门,还有燕锟铻去挡。有可能他们两方皆拦住了一手文书。
要搞州府通缉,光靠捕役不够,也要指派修桥补路、马递守门的厢兵和参过团练的校阅军,甚至是正牌禁军。遣调的人数够多,方可保证通缉的范围够深够广。巡火房的、敲夜镲的多是乡役,有权带棍棒刀枪的多是城门的守军。两浙西路有兵十万,不愁捉不到一个罪犯。文书一旦下发,他绝不可能逃过江去。
他头一次想到这张文书,是因为张柔说过一句“地方是燕锟铻定的,时间是公子定的”。时间是雇主定下的,时间的名堂最大。行刺需要随机应变,为什么要定死一个时间来限制他的行动?
因为缉捕须在刺杀之后。
贺鹏涛一死,文书就发。他能想到,这张文书上一定写全了他的样貌、身高、肩宽、臂长、兵器、鞋码。还有一张画像。画中人和他无有一丝差别。等到贺鹏涛死了文书才发,贺鹏涛要是没死,刺客死了,文书就不用发了。文书该发在今日亥时,他和雇主先前所定的行刺时间也是亥时。贺鹏涛一死,张柔必来城中通报曲楷,届时五门紧闭,苏州如瓮,要装的,就是在园子里耗尽气力的刺客了。
他之前问过张柔“是不是官府的人来捉我”,张柔说不是,他再问“我离开春倒云壑园,到哪儿去?”张柔本应按照雇主的吩咐告诉他“去苏州城”。不回答,便是在帮他逃离这最后一死。今天下午,他问卫锷“有没有去找曲楷”,卫锷答“没见到”。曲楷再怎么忙,也不可能连露一面的时间都没有。他不见卫锷,因为他有事瞒着卫锷。如果他真的很忙,也是忙着部署人手,准备发出缉捕令。想是他知道,卫锷这些天一直和刺客处在一所,怕自己露出什么马脚给卫锷察觉,再把消息传到刺客耳中。
谁都想不到,贺鹏涛的死提前了一个多时辰。此时,给曲楷报信的人还来不及赶去都头府。这一刻,文书还在案上。明早之前,文书发不下来,他就能出平江府。
戌时五刻。
沈轻站在一株槐树的树荫里,看了看曲府的前门。与附近的大宅相比,曲府不算华丽,无有白土彩画、朱砂漆柱,但其门户挺派,处处重规迭矩,当算很是体面,且是不惹人妒。街门朝东,门前四柱上搭枋替,下装项石,踏跺三阶,两旁各有垂带、土衬。花梨门扉配簪四颗,悬一横匾,书颜体字:鞠躬君子曲由鞠姓分化而生,多地认为“鞠曲一家”。在此写下鞠字暗藏主人姓氏,以表廉洁家风。
。两扇各贴一画,一张画的是蝠、磐、鱼,一张是湖泽仙鹤鹤鸣九皋。
。
有蚯蚓从水洼里爬出来,蠕着通红的身子慢慢爬上他的靴帮,在鞋面的干泥上留下一条印,绳子样,要捆住他的一只脚。水珠顺叶缘滑入瓣柄,流进钟状的萼,也汇成一条绳子样的细流,淌出闭合的瓣,断了,滴到他的头上来。
他笼着一身水气,犹豫着,半刻钟在身旁悄悄溜走。迈出一步,又把脚收回来。他看到树坑里有一只沾满苔泥的香包,正是卫锷挂在腰里的蛤蟆,被他丢进水井的那只。看见它,他想起了卫锷站在井栏旁的样子。
那时候,他们像两条蚯蚓一样,只知道奔着哪儿去,不知道为何要去,去了又能怎样。那来和去的理由都要靠自己设计。在花雕楼里,他们设计出了来去的理由,说好要搭伴,此后无数次的重复,把话说得头头是道,也就让来因去果比真有还像是有。
这一想,他忆起了卫锷的声腔,听见卫锷说:别去。
他说:不去就出不了平江府。
卫锷说:别去。
他说:你别管。
卫锷说:去了,你就是恶人了。
他说:我就是恶人。
卫锷说:你去了,我就当你是十恶不赦的罪人了。
他说:你管不了我。
卫锷说:你敢去就遭报应。
他问:啥报应?
卫锷躲进树荫,变成了一条蚯蚓。他低头看看,见那只香包一样的蛤蟆一蹦一跳不见了影。他心想,果然都是真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