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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烦暑红莲(一百一十八)

作者:搬仓鼠 当前章节:3914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3:03

他绕着府邸走了半圈,到北墙正中停住脚步,爬上路另一边的矮墙,然后翻身一跃,上了曲府墙顶。

这府邸是一座三进对合的院,街门在东,内有二门,前门两旁搭有倒座,另设等候、出迎、上轿之用的暖室小厅;一套偏房为下人屋舍;后院有房四间,与中院有“已”字形小道相通;中院方方正正,应是曲家置地时就有的一座独院,木不落地木制墙门下有石质地栿。,主屋五间,南北有轩间、香火间、卷棚顶的七间厢房。这时候,内院房屋门窗紧闭,光从棂后射出,照亮门前四尺砖地。院工和家奴们大多已经睡下。四个穿圆领短裳、硬革靴,手提灯笼的护院在前院中徘徊,内院里仅有一名用人守在正厅之外。

他缓缓蹲下,左手一压瓦片,转身跳上厢房的卷棚顶,顺便抽下那片陶瓦,轻轻放在脚旁。他在房上行走五步,又跳上前院与中院之间的隔墙。有浆土、沙灰的湿冷气扑鼻而来,想这宅子前院是新盖的。

他窥视着下方的矩形院子,见正东大门两旁的倒座关着门窗,一辆尖顶青皮骡轿停在北边厅前,轿顶四角垂了四个铜铛。巡逻的共有四人,一个在轿旁,两个在南头的仓室前,一个坐在门口,身后竖着一杆齐眉棍。他顺着墙顶慢慢走到西边,朝下看。

那用来承托檐檩的叠斗下,中榀柱上方一牛腿作鬣毛狮子,边榀柱上方一牛腿雕的是鹿,二者都是头朝地面,身短毛长。透过狮尾与鹿背之间的一线空当,他盯住了轿舆旁的院工。

这人正向轿后走去,许是困了,想躲到暖室门口打个盹。

他用两根手指垫住脚下的瓦,一抬脚跟。人朝有光的地方走了三步,到了屋檐的阴影之外。他朝前一跃,单手提牛腿,两腿夹檐柱,身子一蜷、一挺,跳到院工背后。靴子沾地,有一声干泥碎裂的响。院工一个激灵,被一只又湿又冷的手捂住了多半张脸。

他从院工腰下的刀鞘里抽出一把刀,斜了刀面挨着自己大腿一蹭,知道了刀的薄厚长短。

刀插进院工的肋条缝,他从院工手中接过了灯笼的杆。

另一个蹲在门口的院工看向这边,提起背后的齐眉棍。沈轻架着死人退了几步,藏进小厅与轿子之间的黑缝。那院工定了定神,蹑脚走到轿后,没看见一条人影儿,却见灯笼在山墙后忽然一暗。黑暗像口袋,一下子把他套在原地。

他稍是一愣,握紧齐眉棍,续上胆子走向山墙后,拐过墙角,嗅到一股子灯捻的焦糊味。才瞥见地上的一行血滴,就有一把刀从正面伸来,挨上他的脖子。

刀刃一立,截断声带。这刀很快,应是新发于硎。下山至今,沈轻还没用过这么快的刀,似乎连淬火百炼的精钢刀也没有这把锋利。

死去的两个不是武艺精湛的人。今夜,这院子里没有一名役兵,说明曲楷没料到事情有了变化,根本没想“抓不住”的可能。

沈轻贴着墙走,一步步走到东边,以刀柄对准一个院工的后脑户连击两下,又来到另一个面前。

见同伴倒在地上,这院工一手握住腰刀,另一只手把拇指和食指伸到嘴前,看样子是要吹口哨叫醒倒座房里的伙计。在他的指头压住嘴唇之前,沈轻把刀插进了他的手腕和下巴之间。刀背弹开他的手,刀刃片掉了下巴的半两肉。人短促地叫了一声,倒座房里传来一声:“怎了?”给刀抵住颈子,院工闭上了嘴。刀柄撞上颅息穴,人装晕倒地。刀刃抹过脖子,血射出来,淅沥沥一阵子响,而后从人的脖子后漫出来三四条线,在地缝里流成了漆黑的溪,淹了一个蚂蚁窝。

沈轻蹲在地上,用刀刃截住顺地缝流向蚂蚁窝的血,又拾来一块石头塞在地缝里,再看那血仍是越流越多,一条黑扩成一滩泥,汹汹漫过石头,灌向那个蚂蚁窝。就又听见卫锷说:快走。

他说:我不走。

卫锷说:回鱄楼来。

他说:不回。

卫锷说:回来吧,明日再走。

他说:明日就走不了了。

卫锷说:明日我跟你一起走。

他说:到了明日,你也走不了了。

卫锷说:明日,我请你去花雕楼吃饭。

他点了点头。

卫锷说:我祖公家的仆人把光孝观的南房收拾出来了。

他说:你睡觉吧。

卫锷说:我睡着呢。

他说:你千万别醒。

卫锷说:我醒不了。

有蚂蚁从另一个窝眼里逃出来,乌泱泱爬满一块砖。卫锷变成一只蚂蚁,从他脚头前爬了过去。

他提着刀,走向了倒座房。

他知道行凶所有的禁忌和要诀,行凶就是手起刀落,眼要准,手要快,出手之前不能被目标发现自己的步子和呼吸,不能露出一片袖子的影,要依据所见的一事一物了解目标是否警觉,要先猜出目标可能做出何样的反应。

刺客之所以无往不利,是因为只算计眼前一瞬间里发生的事,不瞻前顾后,不想来因去果。刺客懂得,自己不可能知道目标应不应该死去,目标的死会招致怎样的事情。即使在动手之前听说了目标的啥事,下手时又忽然得知了目标的啥事,也大可不必犹豫,因为人都复杂得很,耳食之谈,肤受之愬,非凿凿可据。做杀手的个个什么也不信。既不信先哲,也不信世理,不守法,不徇情,不知何为流行,不晓古人的高明。倒也并非啥都不知。每个才上道的杀手都知道,有了法统,便事事物物欣欣向荣。然凡是人的造化,皆不可究诘根底。先哲是先哲,世人是世人,理法是一种权,与其他权相倚相挟,相趋相附,亢厉为能。此一时为真理颠扑不破,彼一时为敝履弃不足惜。有了这等心思,人就邪得很,行善、救人或为非作歹,只消一念足以。灭门绝户,也只消一念足以。可这一念毕竟不是一般的念,刀子朝人身上落,伐的还有自己的性。凡不是买卖的手起刀落,落刀子的代价就不可与往时等量齐观,刀落在人身上,有血流出来,有肉落在地,一样样看得真切明白。而那刀子在本际之中究竟伐去了自己的哪样志性,却是终其天命也未可知,把话说尽也说不清。做杀手的却个个都有直觉,知道有的人不能杀,有的罪不能犯,到了收因结果之时,作作索索一点动静都是阿鼻叫唤,不香不臭一点气味都有蛇鸩之毒。杀手出幽入世的一时,如同刀器遇水生锈,种子入土萌芽,就像过一座桥,从此到彼,善恶之报接踵而来,一场霉烂由里及外,八万尸虫相机而动,九孔常流无一可乐……祖师爷要离就是这么死的。沈轻当然知道。

从前院出来,他径直去了曲家后院。

从后院出来,他提着一盏灯笼进到中院,在两列厢房门前来回走几遭,然后敲响了十四扇门。

火怯夜冷,声响时红时黑,移在墙上时快时慢。人从西洲南风和杏花春雨的梦中醒来,只消睁眼工夫又睡了回去。腥臭的恶成片泼在墙上,有的密密麻麻,如钉子一样,有的变成无数条,如土蛊一样爬向各处。有一丝一线飘起来,由红变黑,寻着人的鼻子钻进去,让魂儿扯着人皮打个哆嗦。有的“啪”地落在灯光中,光冒出一阵灰烟,如同被吓出一身冷汗。有的落在人身上,顷刻之间渗入宿命的根系,化为天牛和疥虫,开始没有终结的啃噬。他走出来,恶就像泥流一样冲出屋室的门窗,在院子里纵横交汇,他看见滚滚的恶在一院的静寂中掀起狂潮淹没了厢房的卷脊,把人们生前残留的安逸祥和吞得精光,然后轰隆隆喘息着蹿越正房的大脊,席卷在前院和后院之中,泞了一砖一瓦。一时间满院腥气,就像佣仆不留神洒了一兜下水。他能从自己的鼻子里嗅到一股戾气,其腥膻比恶更甚,仿佛是命运被业力斩断的伤口在腐烂后散发的气味,是从异时异地的另一个他身上结出的果报的气味。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恶打湿了,他有些怕了。

他站在院子中央的小道上,面朝正房花结窗的格心,踩着碎落一地的烛光,偷听了一会屋里人的话音。

屋里有两个人,一个是曲楷,一个是平江军指挥使。指挥使官大曲楷一级,和曲楷是通家之好。

此外就是静了,静如同一瓮已经烧热却还没有沸腾的水。话音浮在静中,听上去和泡沫一样轻。

他对着树杈上的一只吊袋虫问:我是不是忘了啥事?

卫锷说:没有。

卫锷问:你为何要来曲家?

他说:赖你。

卫锷说:凭啥赖我?

他说:你让我杀那姓贺的。

卫锷不说话。

他说:我杀了姓贺的了。杀了那姓贺的,就得杀这姓曲的。

卫锷说:随你。

他说:我今晚就走了。

卫锷说:别走。

他说:不走,就是死。

卫锷问:你怕死吗?

他说:不怕。

卫锷说:我也不怕。

他问:我带你回山上,咋样?

卫锷说:去不了。

他说:离了我,你就啥也不是了。

卫锷说:你才啥也不是呢。

他捉住吊袋虫,狠狠丢在地上,抬手敲响门。

山棕鞋底摩擦地板的声音有些拖沓,想是开门的人累了一天,这时已经困乏。里面的人正在等人前来报信,就连一句“是谁”也没问。许是在他们以为,来的一定就是燕锟铻的使者。

开门的是曲府的内知,门打开时,内知脸上一惊,脚跟向后一搓,似是要退。刀捅入肋条之间,已经磨卷的刀尖在肺的脉瓣上一点,内知绷紧身子。刀又一进,一声呿吟。立香落下的一截灰被风卷到了地上。

人走进来,朝四处看看,见到两张螺钿公座椅。椅子靠背为方,拱形搭脑,填漆描金,镶玉嵌贝。高高低低的桌架摆在厅东,上头置了针松、灵芝、银杏、海棠、梅花、茶花、杜鹃。水晶云母山雕、金银锡铜盛器,环绕着法眼眯笑的弥勒、普贤二佛。

曲楷和平江军指挥使坐在一条大案两旁,各抚一盅雪芽茶。

沈轻拔出刀来,关上背后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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