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末,大雨飙发如瀑。雹子打得瓦片颤颤,蒹葭簌簌,雷电劈断树杈,倒动了河里的船。水溢出沟渠的驳岸,没过卷輂渠口,在路上流成了河。大小宅院如同漂浮在黑沉沉的水中,鹅行一样摇晃,是因为有了城墙的圈拦,才没有被水冲到山野里去。一匹枣红毛的川马行在城西,身披蓑子,颈挂车轭,马蹄没在一尺深的流水里,走几步,驻一下。辐辏舀起的水打湿车舆四面的帆布,在靷下流成了帘。车夫手牵辔绳,喝马前行,喝声被雷雨斩得断断续续。马闻声则行,闻雷便停,如此走了一刻,才过半条街。
天上落下一个雷,舆箱的矮门震开,一个人跳出来,就像从舆箱中扔出的一团衣裳,脸朝下跌在那门前的踏跺上,用手撑住石枕,才不至于被水卷走。这人头戴绢丝罗裱的方顶幞头,披两角软翅,身穿墨兰裥衫,看模样是个仕宦长官,脸却像富家书生,虽然年过半百,却不带凋寡,眼梢吊得颇高,面相有些刁蛮。也果真是刁蛮,人还狼狈着,就大喊一声“岂有此理”,不等车夫递上蓑衣,就踏着两只翘头鞋走起路来。
他一走,马也跟着走。车舆中伸出一只手将门掩住,女人高声叫道:“好大的本事!能蹚过虎蹲桥,再别回家里头!盘门河口都决了堤了!难不成你游着去济敏堂?当真午火克酉金,你是去消大耗的?不瞧瞧多大岁数,赔上个亲爹也救不了儿子,反倒落个净光!快!快上来!”
男人吼道:“生子不教说的就是你这妇人!百般好嗜讹作,都是你教出来的!卫家哪个同我一样倒霉,娶了你这好吃懒做的慢弛小姐!”他走出五十来步,感到身子湿得发沉,冷得脖子抖搐,心中怒气更盛,又道,“儿子给人开了膛,你还有心坐这破车!亏你是他娘!半月不去看上一眼,纵着他到处乱跑!吾儿就是被你带成了辄肆的野人!吾儿今晚挺不过来,就将你撵回老李家去!”
车舆的门又被踹得大开,门板撞上角桯,险些掀进水里。那妇人举起绢帕挡住斜打头脸的雨水,道:“等儿好过来,就带他回我李家!谁要和你这穷酸的胥吏过日子?不是可怜你家竭蹶!我能嫁给你这八品不到的小詹事!没我父兄给你撑面子,不知你今日在哪条大街边上替人写状纸呢!你儿子你儿子,有本事叫呼,自己也去生一个!”
男男人跺了一脚,泥水跳起来,缠住他的两腿。湿透的袍摆束住膝胯,鞋蹚灌了水,脚踝就像吊了两只秤砣。没走几步,马儿停驻,车夫来到路上,为他披上一袭蓑衣。他叫卫乾。车里的女人,是他在绍兴壬申年娶的嫡妻,也是炳炳麟麟的李氏宗族第十六代人中唯一的小姐,出嫁前已是才望高雅,人称“经义姑娘”。绍兴丁丑年,他又娶回一位教书先生的女儿做偏妻,隆兴甲申年又续一房,是个商家女。自从家中有了妾,李氏只把儿子交给她们照看,一心研习书画,隔三岔五与丈夫大吵小犟,在家中已是常事。起初卫乾让她一尺,是因为李家人做过安抚使、都钤辖。后来,他入京做了刑狱判官,因对家中老小有不暇照看的过责,这一尺变成了一丈。如今出了这等事情,又不知一丈要变成几引了。
半个时辰后,三人一马来到济敏堂前。车夫用缰绳的铁柄挑起一行竹幌,让卫乾先进门,又回到马后,从车轸下方抽出一张脚杌摆在车舆前。李氏以绢巾垫手,撑住车夫小臂,提着直裾将脚踩在杌上。车夫撑开伞遮在李氏头上,将她送入医馆,又收起伞,与马一同来到医馆的门檐下等候。
医馆有前后两院,进门是厅,厅中置龛,供奉药王神孙思邈,其左右设有齐胸高的柜台两张。遵照五行相生相克,药材多放在院子东西四厢,比如双花、连翘、厚朴、五味子为木属,在东;生姜、茯苓、薏苡仁、白术在东北或西南。两次间与正厅相通,一为诊室,二为客座。后院是探取、针缝的械术之所。苏州城一共有十六位名医精通医伤割疣之术,其中十一位在此坐堂。然而,病人十有八九不敢进那后院,有胆子进去的,大夫又不一定给医。毕竟是持针线绞刀向人身上下手,一旦医治不好,毁誉还在其次,如果被病人的亲眷告进衙门,入监吃过牢饭,也就摔碎了一世的饭碗。不过,今晚是个例外。亥时末,一群白鹤样的大夫乔乔怯怯进入后院,操起回春之术,倒出满袖乾坤,却不是有把握治好,而是不想治必须得治,治不好也一定要好。
卫乾进入医馆,看见两个女人相依偎着,都用绢帕捂住脸低声啜泣着。一个穿短衫的泥裙湿透,另一个只穿了绢衫,衣带没系。这二人是卫家的侧室、卫锷的娘姨。因为是冒雨徒步前来,比马车还先到一刻。一见卫乾,二人就哭天抹泪地哀求他允许她们到后院里去。卫乾招架不住,递了个眼神给掌柜的。掌柜领会了他的意思,便引五人走过花台之间的小道,进入后堂,亲手从边间取来手巾递给两个女人,又吩咐伙计去备茶。
掌柜的道:“那楼上用作疗伤的房间,是我家的堂屋。”这话有安抚的意思,卫乾听得出来,他是说,那间屋有他家祖宗庇佑,不有凶祲,大夫们受了他家祖先的监督,不会有丝毫怠慢。然而,如夫人仍然哭个不停,几短音接一长音,哭得肺腑搐颤,声声透出凄冽,让人听了心乱。
掌柜的道:“神医李在楼上,圣手王也在楼上。”
如夫人眨了眨紫红的眼,问:“这么多人在上头,可是要剖腹开膛哉?”
掌柜的道:“是缝针。”
如夫人问:“缝啥哉?”
掌柜的道:“肠子。”
“嘤”的一声,先抑后扬,绳一样箍住五个人的脑门。
他嗅到苦和辣,卫锷感觉自己像是躺在酒池里,池中浸泡着棕黑的草乌、白芷,酒力和药力如同钟罩,攫住他破碎的回忆,像是要把他碎成的七八十截罩在屋里,就像院工用簸箕扣住一只鹌鹑或麻雀。一根苇子伸进腔膛,瘙得肠子微疼。一只手撒下一把灰,无数虫子就在腔膛里爬动起来,从肝爬到胃,从胃蠕到脾,窸窸窣窣,又渐渐没了动静。他的目光飞向一根柱顶的牛腿牛腿是柱顶支撑部件,有雕画装饰。,看见一头角长额大的牛背负着蒲鞯、布袋、筪筐和箫,一青年走在牛侧,读着帙角下的《汉书》。然后,他的头似乎转了,脸对上了窗格的雕花。卷草纹旋转着幻作一条河,水浪起起伏伏,向他涌来,雷由远及近,轰到耳畔,又被水挟卷了去。雷声震得他牙齿打颤,“轰——”似乎要响到他脑子里去,视线中撕开一条缝,缝越撕越大,渐渐变成一个人影。这人影与他一般高矮,像一处风口那样释放出寒气。他不知为何就钻进了它,只见榆木纹理迂曲四流、蟠天际地,处处是木眼和弦纹,密处千百股紧紧相凑,跧处如被风吹乱的涟漪,圈套着圈,套了明明暗暗百十来圈。直到有光穿透眼皮,湿气像鸟的羽毛拂过手背,他来到一个无名地方,看见阳光绕过空中那浸泡着一切的灰暗,落到水上,化作一片白斑。
他低下头,见脚下是粗竹捆成的筏子,竹身紫得照眼,箨上生有绿叶。他奇怪了,跺一跺脚,筏子未颤,有波流在周围拱起,又缓慢地涌向岸边,河似是稠浓的浆,在河槽中沉甸甸荡了一个来回。他仰头远望,见河道两旁的白墙黛瓦像是画在绢上,边缘还有墨晕。那薄薄厚厚的晕,与挂在屋檐下的铃,随着风一齐摇晃。筏子从石拱桥下驶过,岸上现出一座飞檐翘角的牌坊,其有四柱三间五顶,石额雕写“戒律寺”,其后是寺庙的三洞山门,一派意境天然。
他琢磨着这地方为何没有人,回头见那影子黑森森如风口一样立在身后,吓得欲逃,又见一道士站在石拱桥上,身穿法衣,头戴斗笠,背着箧箱幡子,手提黑漆皮灯。他喊一声“神仙救我”,道士跳过栏杆,踏着镜平的河水来到筏头,摘下斗笠,向他仰起一张没有眼耳鼻子的脸。
他看着道士如同套了一个羊肚的脑袋,心中一阵惶栗,道士把头一歪,似是要做出个情状,而他这开口瓢葫芦似的脸拿不出半点神色,只一张胭红的嘴咧成个笑样,模样更瘆人了。卫锷被身后一个黑风口、面前一个瓢葫芦夹在当中,又碍于身在竹筏上没处可逃,虽慌张无措也只好原地站着,想问这里是哪,又不敢冒然开口。不一会,面前的瓢葫芦上下动了动,仿佛用哪儿打量着他,问:“你是外头来的?”又将手里的黑皮灯笼举到高处,口中数着:“眼儿、鼻子、耳朵……都有。且信你是外头来的,不知是哪个外头。想必你也和那些外头来的人一样,纳闷此处为何天灰水重,不知到了何方,惶惶然心里没底,不如你随我去寺中走一趟,我与你慢慢说来。”
卫锷还陷在无措中,便感到头脑一昏,仿佛被人从井水中捞了出来,由浑然不知是梦的一处到了另一处,一瞬间从糊涂到明白,只见通向寺山门的牌楼,那三洞山门敞开在路的尽头,两旁的槐树柏树伸展着枝条,其树根膨大,虬枝盘曲,生满了白花和荚果。山门披着两面琉璃瓦,券门比其他寺院的更幽深,却因角替额枋镂彩画红,显得华而不肃。入寺后,又见两旁金刚殿砌有黄砂岩座,铺作欂栌重叠并列,将那沉重的檐檩高高举起。凡是别处有的,此处一样不少,只是蹲在四条屋脊上的不是龙凤狮子,而是一些长着两个头、四只手抑或六只眼的怪物。他吊着心,看向一旁的殿门,见持国天王怀抱琵琶瞪眼吹须,虽凶了些,好歹是副本相。
寺中和外面一样空寂,屋舍中不见一僧。瓢葫芦道士引着卫锷,走过天王、弥勒、神将韦驮与白衣大士的四座宝殿,步入一条环湖的长廊。湖大十亩,其中筑有一岛,岛上以怪石堆叠成山,一株巨松由山后斜出几条墨绿的杈,让湖上有了谷中瑟瑟风《赠从弟》(其二)[东汉末年·刘桢]:亭亭山上松,瑟瑟谷中风。
。鸟雀蹁跹,雀啭不绝,婆娑一湖翅影。然而,湖是静极,没有一线涟漪、一点水声,如同一只巨眼望着灰白的天,如一块光滑的巨石嵌在两廊围抱之中,也像一片虚幻,因为空荡而显得广大无比。
二人经由廊头的踏跺登上须弥,只见天宫宝殿飞檐反宇,有菱花长窗,柱梁把头绞项,枋下立有五色经幡,门前置有三层塔炉。大殿间阔五十余步,揭谛佛言的彩绸挂在檐柱之间,殿内四壁凿筑千余龛窟,龛中皆坐三身之佛。卫锷抬目看向主佛,又疑惧起来。那一丈多高的地藏菩萨持着锡杖、愿印,眼眸半睐,神韵富态,精致安详。可是这一殿一台本是释迦的地方,菩萨为何降临到此?这一想,他跨出门去,看一眼门额,才发现匾上写的是真理殿。再进来,就听那瓢葫芦风凉地道:“看到没,这地方的人信幽冥教主。”
他思忖着,既然武圣关公也有人供,此处有地藏菩萨倒也不算不妥,便对瓢葫芦生出几分嫌恶。想他一个道教中人,不好好在山观修行,却来这佛家寺庙里指指点点。
瓢葫芦随手扯下一片绸递给他,道:“看看。”
绸上是“为是罪苦六道众生广设方便,尽令解脱,而我自身方成佛道”。卫锷看了看,问:“何意?”
瓢葫芦道:“这菩萨曾发誓说要驱邪诸恶业。他持一切真妙之言,能使人区分善恶,认清极恶,免堕地狱。”
他问:“又如何?”
瓢葫芦道:“是个驱逐恶业的,要救度一切罪苦众生呢。”
他问:“如何?”
瓢葫芦道:“跟你说吧,我原是这庙里的和尚,天天来这殿中烧香,那菩萨的经规戒律都背熟了。师父与我说,此地乃一真境,此外皆为梦境,梦境有八万四千处,此地大有若无。师父说,此地之真,便如那菩萨佛爷之言,真得不能再真,我在这里拜佛念经,一定能偿佛果。可是,有一天,我走在桥上,遇到一个你这般脸上长窟窿的人,与我说,他们那儿天上有云,水不凝稠,会流。我便去问师父那人是从哪来的,师父说,那人来自于外世,外世如芥粒,也如宇宙,而我们在诸多外世之内,不如芥粒,亦不如宇宙。我觉得他说得不对,其内乃不可及之处,那人又是如何来的?”
卫锷问:“为何内不可及?”
瓢葫芦道:“你想呀,凡是看得见的都是外,哪怕将物折断,那原本是瓤的露出来,又为其外。我们要是内,就是虚,我们既是有,又怎能是了虚的?”
卫锷听不懂,只问:“你是僧人,如何又做道士?”
瓢葫芦道:“如你所见,我这庙院之中早已没了僧人,这地方也快没人了。我在隔壁道馆里做道士,有了幡子法术,能出去说说故事,赚些钱财糊口。”
他问:“这地方为何无人?”
瓢葫芦道:“一个个都跳外头那湖死去了,哪里还有人。”
他问:“为何?”
瓢葫芦道:“我觉着他们有些秘密,故意不让我知道。之前去问师父,他说此乃劫浊。人越来越恶,寿越来越短。我觉着他说的不对,谁知他们跳湖去了何处?”
他凝思半晌,从瓢葫芦的话中摸出一些道理,顺着再想,却又想不通了。他不禁有些丧气地道:“你们这里都供地藏菩萨,难不是娑婆世界的五浊恶世,便也和我们那里一样。想我这一死,没升没降,竟又掉来个差不多的地方。”
瓢葫芦唱段似的道:“想来这一世一世全是窟窿,我们这里的人少了你们脸上的窟窿,全也跳湖要去外头。这人呐,不论是啥,见了就想要,哪怕那是个缺口也放不过,真他娘的浑。”
他问:“那依你之见,如何才能摆脱这一世世?要是没这些了,我上哪去?”
瓢葫芦笑了,卸下身后的背箱,从中取出一壶一碗,将碗递入他手,问:“有吗?”他摇了摇头。瓢葫芦以壶斟水入碗,问:“有吗?”他点了点头,瓢葫芦拿起碗来,朝天一泼,问:“有吗?”他拧起了眉头。瓢葫芦道:“你就是这碗里的水,由壶入碗,入河,入云,入缸,再入壶,那自是一直都有。困着你的,便是这碗、河、云、缸,但你已经来到我们这里,虽然还是水,却不必再流,大可以永永远远地在这里待下去了。”
卫锷本以为,瓢葫芦要变戏法,瞪眼看了那碗半晌,不想又听来一堆废话。他料定此人是个神棍,不再发问,左右看看,见铜铁炉里的香灰积了半尺厚,佛像纹丝不动,便道:“我猜这里不是这个样子。”
瓢葫芦问:“怎么说。”
卫锷道:“如果这地方一直不变,静到水也不流,自不会有我前来。我既来了,就要作一切的对头,因为我还是个会动的。再者说,世上哪有不变之物?”
瓢葫芦笑了,道:“你小子不笨。可是,你又能怎么对付我这地方?”
卫锷道:“跳湖去,继续造我的业障去!”说完这话,他转身走向殿门,瓢葫芦伸手要拦,那黑森森风口似的影子忽然荡到二人之间,瓢葫芦的手伸进它,就像挨了烫似的缩回去,说了句“罪过”,又向门外道:“你跳进去,又不知落到八万四千世的哪一个里去了,不如留下!”
卫锷跳入湖中。灰色的湖面如同豁开一个口子将他吞了下去,没有绽起一圈涟漪。然而他身在水里,却还能看见瓢葫芦与那黑森森的影子。影子见他下湖,也跑到湖边跳入水里,只剩瓢葫芦在真理殿前指着他俩叫骂:“不务正业的傻货!活该淹死!”
直到水面又静下来,瓢葫芦转过身子,把胳膊伸向背后,用两只手抠住自己的胛骨,把人皮连着经络一并撕下,挺一挺脖颈,全身骨节咯吱咯吱响几声,身子长高几尺,晃一晃肩膀,身子又宽了几倍。再直起腰时,俨然成了一个铜筋铁骨的巨人。他站在与自己齐高的佛像前,仍然用刚才那种风凉的口气说:“你还不开口,我也要跳去了!”
卫锷沉到湖底,眼前一片昏黑,仿佛由明白的一处到达了浑然不知是梦的另一处。他看见两只沾血的手,一只拿着生铁平头钳,一只捏着一片又薄又利的透明石刀,钳头朝下一探,似乎夹住了什么。有声音在旁边说:“可算是活了。”
门窗都没关严,堂里仍有一股陈木头味。
为躲避如夫人哭闹,卫乾与掌柜的进入偏间,说了说今夜发生的事,不一会儿,查师英赶过来,与二人说亥时曲府遭诛,平江府通判已亲自去了城东。子时有波人冒雨去过娄门,说是那贼徒连杀七人,闯破娄门逃了。
三个人议论起来,卫乾说,平江府这一遭算是完了,用不了多久,朝廷各级官员都会知道今夜的事。大理寺一旦开始彻查,不光是巡铺中的役人要受罚,衙门里大到监司、知事,小到孔目押司、耆长户长,也一定会被罢职。
掌柜的说,这件事,闹得未免太大了。卫乾说,这样的事情,谁也担待不起。查师英说,那在逃凶犯手中的刀,着实割伤了一个朝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