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天明,卫锷来了。
练济时告诉他,二楼室内的血脚印属于一个年轻女子。女子作案之前有所预谋,她昨夜穿了一件苘麻丧袍。因为只有缟衣、半臂和僧袍等制式采取固定标准的服袍才有成衣出售,她穿丧服作案,是为了不弄脏平时的衣服。
有捕快说,死的三个人里,两个是溧水县人,一个是戴埠县人,在此地均无居处。川贝铺掌柜的称这三人是他的普通朋友,趁夏末来苏州游玩,暂宿于他的铺里,是为了节省住堂肆的房钱。
仵作说,这三人身上都有渔人的特点。一人的指肚长有阴潮癣,脚底板结有厚茧,是经常赤脚蹚沙、背扛重物所致;一人身材高大、双臂粗壮,两腮与耳郭亘久受风,长有密集的疙瘩;另一人身上带着半个月前向礼社镇烘炉铺贩运二百斤私铁砂的钱据凭证。
卫锷知道他们不是游客,是来替燕锟铻盯着他的。燕锟铻不可能不派人盯着他,因为他知道贺鹏涛的真正死因。而且,苏州城还潜藏着更多的吴江帮水匪,三五结群地守在他可能经过的每一处,彼此通递情报是以鞭炮声为暗号。他近日去了哪里,又做过什么,他们全都知道。
是小六除掉了他们。她的一层意思是帮他脱离吴江帮的监督,一层意思是向他宣告她背叛燕锟铻的决心。如果还有一层意思,就是把他推到与吴江帮对立的位置上。
他什么都知道了,却难以想象是她制造出这三具面目狰狞的尸体,而他几乎没有任何为难地漠视了她的恶毒,因为他在川贝铺里嗅到了与邵家庄相同的血腥味。
走出川贝铺后,他没回医馆,而是到城外徘徊起来。不知何时,他就在喧哗的鳞波中糊涂了,麻木了,就像一个人数月走不出洞穴,不禁怀疑白天永远不会来,并把黑暗认作了影子一样的寻常。
他从葑门出城,走到春倒云壑园,一路上看着街上的影子由短变长,从清晰变模糊,影子渐渐晕开,染了天,蚀了地,经双腿攀到人身上,乌涂了衣袍,遮挡了眉目,每个人由外及里地沉默了,风也凉了,河水混沌得如同梦游。鸟从天与黑山的缝隙里飞出来,如同墨点泼洒在昏黄的天上。空中的喧哗掉落了,在路上变成车辙、脚印和零散的泥,等待着被风吹干,作了尘再回到草丛和地缝里。整整一天,他看着一切从汪洋到消融,像是看画。有一只黄狗跑过来蹭他的脚,他抱了它一会,又放它回到画里。蚂蚱跳上他的鞋,又跳回画里。他终于看到了这张画,像一个站在水缸前的人看游着的鱼,把每条鱼的鳞片看得一清二楚,甚至能透过鱼肚看到里面的心肝肺叶。他本来也在画上,有一个看画的人把他从画上撕下来,可是他的脚还连在画绢上,他只能不停地看着这张画。这让他体会到自己的势孤力薄,觉着遗憾了,遗憾自己永远不能如过去那样清白地混沌下去了,因为他比过去少了二尺肠子,那二尺肠子原是存着他所信奉的一切规矩的。
事情结束了。唯一有变化的是他,他少了二尺肠子。
恶贯满盈的贺鹏涛死了,和没死一个样。一个月以来,码头上仍跑着原来那帮人,关门打狗的事情屡有发生,酒肆会馆照样在水寨的掌管中门庭若市,有人欺行霸市,各家商铺的毛利还须上缴各路水匪。他在一个月里认识了这种天高地厚,仿佛圈里的每一只鸡鸭都忽然有了以不变应万变的宏伟气度。然而,他毕竟少了那二尺肠子,他不能不检讨自己。在检讨中他就把沈轻拉过来讯,用他头脑里的夹板铜铡把沈轻夹住铡几遍,再把他押到属于他们二人的公堂上,质问他,你认识贺鹏涛吗?你认识天下人吗?你怎么真的把他杀了呢?我作孽哉,是你假眉假眼地骗我污了我的高洁!我也胡言乱语了好几个月你怎不叫醒我呢!怨你,都么娘怨你……就这样,他一遍一遍地铡着沈轻,并感到一种希望在极远处如波光般地跳动闪亮。
这天之后,他离开医馆住回了卫家,两天没出家门,对门外的事情不理不问,也不去逮捕那些盯着他的吴江帮水匪。可是,苏州城只与他一起苟且了两日,两天后的黎明,练济时跨过卫家那一尺高的门槛,告诉他,望门桥东又发生了一起命案。
从卫府去案发之地,只需东走二里。二人去往陶家的半路上,卫锷问起凶手所用兵器,练济时不肯多说,只在前方走路。卫锷了解练济时的老成,见了他的缄默和急切,便对案子好奇起来。快到陶家时,练济时停下步子,不知跟哪个人恨恨地道:“谁成想这帮贼鹦鹉也要贼出个尊卑高下了,如今真要来比,却叫狸猫犯难。‘处高四望尚有巍山在上’,那就是自己脚下的山头还不够高呢。”
共五个人死在子时。其中包括家主陶占江和他的一个叔伯兄弟。一捕快说,这五人当时正聚在跨院的花厅里商量事情,凶手由正门闯入,将他们一齐杀害。
练济时叫从巡捕房调来的四个防火役人守住两道宅门,让一班捕快去问陶家人知道些啥。那班人就去挨间敲了倒座、罩房的门。见主事的来了,一个胡子拉碴的老行人过来说:没脚印,没手印,没有属于凶手的一根头发留在了此处。
陶占江的长生库开在和令坊中。从七年前他开始做典当生意,便在临近葑门的望门桥东置了这套宅院。房子中规中矩,于空中鸟瞰,好似方印方井。院子青石墁地,倒座坐南朝北,与正房对合,屋面上有四条排水天沟,雨水的落处是自家院内,取的是“九九归一,来水先流自家门庭”的讲究。这样的房子通常正耳毗连,正三开间,左右两间对开。正房三间包括餐室和堂屋,耳房作厨房、柴房、仓室。正房与两侧耳房连接处设楼梯。陶家这套宅院大的很,统共六套“一颗印”,分了两进,中堂、餐室、花厅、轩房、祭训堂都用院子正房充当,后院是起居处,前倒座给用人住,亦有一院造鸡舍、牛棚,一院储备旧物和粮油。如此一来,格局被打乱,由六处井组成的一套院,每一井院之间皆有墙,尤其他家还是高墙小窗,实心土坯墙,于是每井之间不通气、不闻声。
紧内的正院里砌有一条十字甬路,路旁摆放盆栽的夹竹桃、广玉兰,这条路通往事发厅。事发前,他家的耳房里住着客人,在出事的这天夜里,却没有一个用人进出内院,陶占江的妻子、孩子、老娘和姨娘都说,没听到一点动静。捕快们检查了各处的柱子、踏跺、窗棂、扉扇,就连床底、柜子、井壁井栏也搜了个遍,没有任何发现。
不一会,练济时又报告了更糟糕的情况:团头验了五具死尸,说这些人不是被同一凶手所害。
衙役走出耳房,手持矩绳量着地上的脚印,半晌又报:五个死者中的三个人是在死前不久走出了耳房。进厅后,他们就没再出来。陶占江和他的叔伯弟弟事先等在厅中。照此情形来看,就可能是他二人唤醒了家中的三个客人,将他们招到厅中。但桌上没摆茶器,说明他们是临时有事商量,不是夜半去那厅里闲聊。
衙役说没找到凶手的脚印。
卫锷便想到,是凶手或“凶手们”让陶占江和他的叔伯弟弟把另外三个人唤进了厅。没脚印也不能说明凶手就是陶家人,一些凶犯为了避免后患,会在作案后擦去自己的足迹。而他想不到凶手的后患是什么。
捕役们不会无缘无故地抓人,如果抓人,不是因为此人有作案的理由,就是在案发地发现了紧要证据——人证或物证。有了证据,知道了凶手作案的理由,就算凶手没有留下脚印,判官一样可以把他押监候审。若反之,就算“他”留下了脚印,也没人抓得住他。
那么,这名凶手消除脚印,可能不是为了防范衙门中人掌握他的身材,而是要使其他什么人发现不了他来过这里。
卫锷这般盘算着,走过甬路,进入事发的客厅,看见地上有四具尸体歪歪斜斜,一个人死在椅子上,维持着生前的坐姿。练济时走出西南角上的院子,进门叹了口气,道:“一片柳叶都没落。”
柳叶没落,不能说明人没来过。卫锷心说,能杀死五个人的,也可能是一个凶手。能用不同的武器在他们身上留下伤痕,说明凶手是个职业杀手。这个人不是沈轻,沈轻从不在作案后消除他留在地上的脚印,不用不同的武器下手。这个凶手更为内敛。从五个人的伤痕上看,他不是特别残暴,但他的出手有着不亚于沈轻的快速和生猛。
卫锷走到厅室正中,立在一具趴着的尸体旁,从团头手中接过一把镊子,打开尸体后颈上线状的创口。口子创角尖锐,创壁间无血肉桥连,出血不多,但深达死者颈椎。应是一把一尺长的小剑或飞镖由此人后颈刺入,撬开椎缝;第二剑从正面直刺,斩断了喉咙和气道。这个人离门口最近,凶手的一招出在他背后,却未见得是出在他没有防备时。地毯上有足迹,说明这个人临死前退了一步,又转过身欲夺门而出,是迫于凶手所制才停住脚步。
如果一个人已经制住另一个人,意欲将其杀害,他的刀应该是抹或者切,不该是刺。即便是刺,也不该刺两下——先由后颈刺入,再由正面刺入——而这两处伤口会使人以为,死者是被一前一后两名凶手共同杀害。卫锷认为,当时还有两种可能:凶手的背后一刺是“制”,意在使这人停止奔逃;在逼问出一些事情以后,凶手才对这人下手。
团头在旁道:“凶器不足一尺,短而纤薄,有双利刃,能藏进袖子或背挎内,可能是镖刀或剑。凶器撬哑门下第二节 椎骨,伤及内脉,这一处许是镖伤,又有一剑由前部廉泉穴刺入,横穿喉庭……如今未经家属许,老夫不敢下剖刀,不知颈脉气管有无重创,不知这两刀是同时而至,还是有先有后。此人肋下瘢内血黄,必是已经死去三个时辰。老夫猜想,他是最后一个死在这花厅中的人,他离门口最近。”
卫锷看着尸体脖子上凝固的血,道:“不是镖,凶手的劲再大,镖上也不会有这么强的力。不是凶犯手持之物,无法伤到他的颈椎。”又问那团头,“你为何说他是最后一个死去的人,这五人的死亡时间并无差异,他们可能是在一刻钟内相继死的……你的意思是不是说,他当时在逃?”
团头道:“正是。这房中共有一伙五人,凶手下手再快,总免不了有一两个人,见了其他几位被害后逃向门口。”
卫锷明白团头的意思是,剩下的四个人都没有留下“逃”的痕迹,他们没来得及迈出逃跑的第一步,就死在了原处。害死他们的是一个老练的杀手。但眼下这般情形不仅证实了凶手很快,还昭示死者们曾有过强烈的惊愕。他们或是受到凶手的恐吓,或是没料到凶手会对他们下手,抑或两者皆有。他们一时惊惶,乱了手脚,没有及时逃走。
卫锷检查过第二具死尸,明白了团头为何当这五人并非一人所杀。这人被拳头击中鸠尾穴,震痹心胆,即刻毙亡。杀他的是一个精通打穴的人。以往“打穴”这门技艺更像江湖讹传,因为从未有人亲眼见过一击致命的打穴招式。那么,这个人的死会不会是凑巧?
第三人死状颇惨,脖子几乎断了一半。他身旁搁有一把两尺多长的片子刀,刀身铁铸,刃薄背硬,但是不厚。目前不能肯定这把刀的主人是谁。此人的颈部被这把刀“硌”了一下,筋膜、骨头、气管、咽喉便断了。骨头凹陷折裂,皮下有少量出血,说明凶手这一式是砍,而非抹、剐、刺。卫锷还发现这人的腕部有一块瘀痕,小臂近肘部也有一块,心想这应该是捶打、掐捏留下的。
如果凶手并非一人,杀第一人的凶手也是杀椅子上的人的凶手。第四个人坐在椅子上,右软肋下挨了致命一击。伤口也是一处刺创,微呈菱形,小却致命,使得腹腔溢血,胆汁外流。死前他定然剧烈地痛了一会,前襟上还残留着呕沫。由于创击猛烈,他很快就晕了过去。
团头道:“此处乃人的软肋,右肋弓亦为肝域,行中称血囊,是死穴之一。凶器致肝破,造成血溢。老夫估量此人是先晕而后死,只有瞬间失血过多才能发生这种情形。”
卫锷随口问:“你说那个杀了他的人,是不是在动手之前就知道自己捅这一下的后果?如果他知道他会死,也知道他会立刻晕厥,你说他得杀过多少人了?”
团头用衣袖擦擦胡须,道:“老夫不知。”
卫锷叹了口气,把目光投向第五具尸体。
这个人死得匪夷所思,死因令人惊叹,甚至发怵。他只是胸口挨了一拳,这一拳本不能要了他的命,因为人的胸腔中有若干肋骨保护着要害脏器。凶手的拳头折断了他的肋,这根断掉的肋骨以锋利的断尖刺穿了他的肺脏。
“他知道会这样……”卫锷道,“他知道。”说着,他看向了方几后面的观音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