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子通身褐彩,四尺来高,是耀州窑的贡品。一株长寿海棠遮挡了瓶身下半,凸鼓的瓶肩像一只雪亮的眼注视着厅中的一切。血洇在地毯上,如同凝固的子时之暗。寂静屡次被捕役们的脚步声打散,又渐渐结成一个茧,把人裹了进去。茧中的卫锷眨了眨眼,又闭上眼,然后像把钉凿进眼孔那样,对自己说“凶手就一个人”。一条没有脸的白影如蛇般钻进厅,钻进他的茧,与那五个人如糖人般丝丝络络连在一起,把他围在当中。
他对那白影说,我说对了,你就照做,说错了,你莫动。
白影拖着丝络来到他面前,立在五人当中,离每个人都不是很远。
他说,你出了拳。
白影出拳击中第一个人的鸠尾穴。
他说,这时你还没有出剑。打穴须事先蓄劲于臂,要配合以步态、身势施击。这是你当晚所施的最难一招,你把这一招用在战斗开始,击毙了第一个人。
白影不置是否。卫锷看着他,皱了皱眉头。
一个在白影右边的人持住一把长刀——这把刀可能就摆在他身边的桌子上,可能是他或其他四个人的兵器。刀出鞘一尺,白影倏忽转身,以左手捏住持刀者手腕:拇指在内,中、食指在外,皆入人之骨缝。这是头一下;
持刀者欲拔刀,乃屈臂姿态。白影立起右肘,以三根指头捏其尺骨、桡骨间隙(麻筋)。这是第二下;
趁持刀者小臂泄劲,白影缴走了他手里的长刀。接下来,他让这把刀砍入了持刀者的脖子。他没有握住刀柄,而是用一只手呈钳口捏住刀背近镡之处,以掌猛击刀背。短促间爆发的巨力推动不太锋利的刀刃硌断了人的颈骨。
卫锷说,你刺出了第一剑。
四寸长的小剑捅入椅上人的肝脏,一瞬使其昏迷。白影用的是袖里剑,长不超五寸,一旦撞击人骨则有折断的可能,而他的招式又快又准,仿佛脑后有眼能看穿人的身子,剑又像长在他身上的一根刺,一出即收,没半点犹豫。
卫锷说,再出拳。
第四个人被白影的左拳击中一条肋骨细处的肋颈,致肋骨向外折断,一头刺入右肺主气道颈端。此时,最后一个人迈出了逃走的第一步,是退的一步。
卫锷说,他要跑了,快拦住他!
这个人可能还无法相信凶手已经击毙四人。在逃走之前,他在寻找合适的出手机会。他退这一步的时候,还在犹豫自己是不是应该逃。他觉得应该,于是把脸朝向门口。小剑刺入他的后颈,抵住枢椎的缝隙而停。在剧痛的恐吓下,他不再动了。
忽然,白影问:他们在哪儿?
卫锷说,他能告诉你的,无非是其他水匪在城中什么地方。
这个人拒绝回答白影的问题,小剑便在他颈子里拧转半周,撬开两节颈椎之间的锥盘。
这个人只好回答了白影的问题。他知道自己说了也必死无疑。只是白影给他的选择并不包含一条活路,死路有两条,他选择了较为轻松的一条,他不想看见穿透他脖子的家伙染着血出现在眼底下。
其实死路只有一条,就是白影从正面刺入的一剑。以袖里剑的薄脆,根本不能突破人的颈椎。白影杀死这个人的法子是刺喉。可是,当剑刺入这人的喉咙,他仍站在这人背后,又是如何找准气管和声门在哪儿的?
你是如何找准气管和声门在哪儿的?卫锷问,你怎样知道人的椎隙在哪儿的?
白影不答。
卫锷看了看死者的伤口,心说他恐怕来不及看和想,而是凭着出手的习惯杀死了这几人。“惯犯”也不能形容他的熟练,他杀过很多人,其所杀之人如非敌军,定就是追杀他的人。
卫锷最后望了白影一眼,忽然感到十分熟悉。他走出茧,也走出陶家客厅,却感觉自己还没走出白影的视线。直到一阵脚步声把练济时送到面前,他吁了口气,道:“是个奇迹,才兼万人。”
练济时笑道:“是个地狱,铁树地狱。”
卫锷道:“是天赋,也是长技。”
练济时问:“哪的人?”
卫锷道:“少林。”
练济时问:“你怎知道?”
卫锷道:“少林武学定人体有三十六处死穴,是武林中把死穴定得最多、最全的一家。这人对打穴熟悉到了一击毙命的份上,不是少林的,还能是哪儿的?”
练济时道:“可即便是少林僧人练个三四十载,也未见得能掌握这三十六穴的击法。”
卫锷道:“三十六死穴在面、头、胸、腹四个部位。最易击中、最致命的六处是太阳、百会、哑门、神庭、风池、膻中,其次是人迎、神阙、乳中、章门。这十处也被各门派定为“要害”,创制招式千百,对其严防紧守。打鸠尾穴且能保证一击致人胆碎,除了少林寺潜心练武的高僧,他人莫能做到。”
练济时道:“那少林可也和汴梁一起沦陷了的。凶手上这儿干吗来了?”
卫锷道:“不是那个少林。”
练济时问:“还有哪个少林?”
卫锷道:“福清少林。”
练济时问:“他叫啥?”
卫锷没答话,只在心里嘀咕了一声“罗星山”,然后明知故问道:“仵作说没说死的都是啥人?”
练济时道:“无一不是吴江帮的。陶家人做的是典当生意,与吴江帮的关系是深是浅旁人不知,但陶占江死的这天,家中住了叔伯兄弟带来的三位客人,四个都是燕锟铻派来苏州的人。” 练济时回头看了陶家客厅一眼,又道,“一个人不可能凭空就在了五个人的包围里,我猜死者都认识凶手。是凶手叫醒了陶家的客人,又将之一一杀害。”
卫锷绕过练济时,出了陶家的院门。去衙门的一路上,他不停盘算着白影的目的,心想他用袖里剑刺杀这些人,必是为了向什么人隐瞒他的身份。他是在向他的雇主和燕锟铻隐瞒他是张柔。
卫锷对自己说出“张柔”这个名字,许多问题就像摔散的珠串般在头脑里滚动起来:张柔为何会在苏州?难道是燕锟铻让他来的?如果他是沈轻雇主的手下,又为何要杀死这些吴江帮人?难道他已经倒戈了吗?
卫锷揽起一串珠子藏好,回衙门派出一班人去封了陶家宅子。转眼到了晌后,他与查师英在五花楼吃豆腐炒蟹时又遇到练济时,两桌并为一桌,喝了几盅梅子酒。那练济时像蚊子一样绕着他,口如悬河,问这问那,说了许多得罪他的话。为了给他解围,查师英说起女人,也是口如悬河,说了三五条巷子里的七八个女人,听他提到城南沈家巷时,卫锷径自起身,道别二人,出了酒楼。
坊间人食一日三餐。哺时,巷里正摇曳着一柱又一柱炊烟,烟柱折断后降下来,把煎鱼虾、炒豆芽竹笋的鲜香和芸薹子、胡麻油的臊味泼到人的身上。卫锷走在巷里,穿过几窝喜鹊好奇的眼光,蹚着一地囫囵半片的碎语,给道士售卖五矾的吆唱攫住了神思,糊里糊涂地敲响一扇门,见开门的是个大汉,一愣,听见孩子的号哭声湍急地冲出来,才发觉自己找错了门。再往前走几步,又寻一扇门敲,被一个大姑娘涂上一脸春情,有些可惜自己找错了门。再敲开一扇一样的门,大姑娘变成刁婆娘,一条狗学着男人样朝他狠骂两声,吓得他赶紧闪。
走到第四扇门前,他忐忑不安地敲了一下,只听门后响起一串掉瓦片似的脚步声,闩杆“啪”的一声跌死在地上,门扇震了震,却没打开。一个女人在门后问:“谁?”
“衙门来的人。”
女人又问:“谁?”
“姓卫,是捕头。”
门不乐意地哑叫着开了半扇,一个将窄瘦的曲裾穿成曳地长袍的女人露出半张脸,冷酷地看他一眼,问:“找错门了吧?”
“找梅巧洺。”
女人道:“想起来了。”可还是没有把他放进院子。卫锷看着她把没梳的头发捧到肩后,稍露出斯文模样,忽然意识到,她刚刚问那两声“谁”,是急于知道门口的人是不是她等的那个。
卫锷道:“如果不方便进,我站在这里说话……也无妨。”
女人这才开门,弯下腰,捡起了门闩。卫锷随她走向正房,左右瞥几眼,见一地疙瘩灰断瓦片,蜘蛛在四处的白网上聚族而居,便在心里把沈轻与查师英都牵出来,像买驴马那样比了比优劣,终觉得沈轻没有哪一样不如查师英,起码长相胖瘦都比查师英令人顺眼许多。而他正欲同情沈轻找了这样一个冷酷又邋遢的女人时,忽见小六魂儿一样从眼前飘过,想起查师英在五花楼里给自己拖过凳子,顿时觉得查师英的周到是沈轻那样的粗人、山人和野蛮人如何也比不过的。这一想,就把沈轻牵回驴棚,让查师英回到了饭桌前。
进到屋里,大姐请卫锷落座,瞅着桌子掉漆的地方短笑一声,道:“认识他的人多了,能从他嘴里盘问出我姓名的,却没有几个。”
卫锷道:“他托我来告诉你,他走了。”
大姐把手插进花盒,摸着一双三层细布鞋垫,小声道:“城里出事的消息一传来,我就猜到了。”
一只灰背黑眼的白头鹎落在门口的青石上,叼住半块乌桕皮,贼一样飞走了。
大姐叹了口气,道:“你是来向我问他的罪过的,还是来问他的来历的?我知道他那晚干了什么,也知道他在外头干了什么,但是不能说。就是到衙门里给判了铡头死罪,也不能说。”
卫锷看着门口盛干漆的桶子,道:“现在城里流行装蚌壳窗了。我刚才路过巷口,遇到一家磨蛤蛎壳的铺,门口串着些豆干大小的蚌片。四角略圆,装在窗间可是好看。”
大姐道:“那都是富户们没事干,劳心费时弄出来的花样。这巷里还没有一户装蛤蜊窗的。白棉纸浸了桐油糊窗,更透光,更亮。”
卫锷从腰间解下荷包,放在桌上道:“这是沈轻给你留下的,里头有两锭银子,够换四扇窗户了。”
大姐扫一眼他的荷包,道:“算他有点良心。”
卫锷道:“他还想多留些钱给你,但那日走得急了,只留了这两锭银子。”
大姐摇了摇头,道:“他对我的良心,恐怕还不如这两锭银子有分量。说他有良心,是因为你能来这儿给我递这句话。那一夜他干了啥,我知道。”
卫锷面有窘促,道:“那事不是外头说得那样。我俩那天喝多了,喝得特别多,喝了十坛酒。”
大姐问:“喝了十坛,还记着他让你来找我呢?”
卫锷道:“是见到他留下的荷包才想起来的,迟了许多日。”
大姐问:“荷包是他在那出事地方给你的?”
卫锷怪这女人刁钻刻薄,就闭上了嘴。
大姐道:“他让你来找我,是为了让你以为他还没彻底地走,还与这苏州城有点牵绊。让你来我这里,本是一句人情话。”
卫锷道:“我知道。”
大姐问:“用不了二年,也该上京了吧?”
卫锷不爱听这话,把头低下去。
大姐忙赔笑道:“我瞧见你这样好前途的人,是高兴的,就是我这人不会说话,要是得罪了哪句,还请你见谅。”
屋里静一会,卫锷问:“你是他什么人?”
大姐道:“算是师姐。”
卫锷问:“知道那座山上的事吗?”
大姐道:“那里没什么古迹,听说漫山遍野都是豺狼虎豹。”
卫锷道:“我没去过北方,也没见过狼和老虎呢。”
大姐道:“所以你就想去。”
卫锷万分不悦,起身告辞,出门时看了一眼破旧的厢房,又回过头道:“你要是有什么难处,就去衙门里找我,或找个衙役去家中叫我,上城东卫府也行……我家在船场桥旁,匾上写的是‘精卫恒奋’。你若去杨园后头的大院里找我,也能找到,那是我外公家,寻人便直说找卫锷,自有人去城中唤我。”
大姐笑了:“我定去找你,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