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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斜光穿朱户(一百二十八)

作者:搬仓鼠 当前章节:4397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3:03

七个人倒在地上,有半数生死不明,因为没有流血。

卫锷看到这些人叠在张柔脚下,心里一阵慌乱,畏惧如礌石落入脑海,击碎了他的胆识。然而,他的身子就和周围的桌椅一样镇定。越是怕,他越装作一点都不怕,他知道装作不怕也是抑制害怕的办法。于是,他憋住气,披着一身冷汗看着这个令他感到陌生的张柔,对自己说,眼前的景象不比邵家庄的更骇人,可他是不信的。他只好拉出沈轻来和张柔比较,心想这两个恶人,一个腌臜,一个干净,一个看起来残忍,一个看起来并不残忍,不残忍的却更吓人,因其就像酆都罚恶司的执笔判官,自是比山贼更吓人。凡是行凶,手段残忍固然恐怖,讲究干净就更吓人。这一想,他就把沈轻牵回了山贼的寨子里,把张柔摆在了阎王殿的宝座上。

张柔看了他一眼,他的腿被张柔的目光搥了一下,不争气地退了一步。

许是张柔看出了他的怕,尴尬地道:“这地方……比上次好收拾,没有地毯。”

卫锷不说话,硬青着一张脸,烈士一样。

张柔道:“你站远点,我刮刮它。”

卫锷立刻在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张柔把椅子搬到灯下,踩椅面登上桌子,用一根筷子捣灭了灯里的火苗。如雾的黑暗飘起来,卫锷忽然感到自己的心绪模糊了,连害怕也像雾里的屋脊那样模糊了。张柔又灭一盏灯,黑暗抹消了桌椅的形影。张柔再灭一盏灯,黑暗把人的视线也遮住了,他渐渐定住神。

张柔拿来了抹布和笤帚。他一手拿笤帚,一手拿抹布,扫一下,擦一下,退一步。经过他身边时,张柔拖来一张杌凳,说一声“坐”,又说:“等一会。” 这般重复着扫和擦,直到地上再没有一个脚印,又端起一盏烛台,贴着墙,在堂中走一圈,最后停在门口。

卫锷问:“明明都擦了,为何还要留脚印?”

张柔道:“这双鞋不是我的码子。”

卫锷问:“上次怎么不留?”

张柔道:“没时间。”

卫锷想问“你为什么杀他们”,觉得不大合适。想问“你为什么帮我”,又觉得自己和张柔不熟,不应该问。他想来想去,最后问:“你怎在苏州城中?”

张柔沉默片刻,道:“我没指望和你同仇敌忾。”又道,“这屋里死气太重,我们出去说话。”他推开那将要脱框的门扇,让卫锷先出去。

卫锷走出来,也不知为何,道了一声:“谢谢。”

二人向东走,来到一条傍河的路上。路在贤至、沙糕二桥之间,对着卖船具网兜的一行铺面,有栏有檐,宽不足四尺,人踩上去,板子上溢下漏,似是将塌。他们本来还想往前走,却见雨大起来,只好在这儿了。

卫锷抓一把栏杆,弄了一手霉黑,忙不迭用袍子后片蹭了蹭手。他乜斜张柔一眼,道:“我知道你有话跟我说。”

张柔没说话,好像根本没话说。

卫锷道:“你为何要跟燕锟铻作对?”

张柔低下头去,搓了搓手指,还是不说。

卫锷问:“你要背叛那位雇主了吗?”

张柔道:“我和他之间,说不上背叛。”

卫锷道:“但他派你来苏州,总不是让你去杀燕锟铻的弟兄。”

张柔道:“我不想和哪个作对,只想让他燕锟铻知道自己的斤两。闹到这个地步,事情早该收了。不是他使一手暗刀子攮死了贺鹏涛,就能把一条江当成鞶带系在腰里。”

卫锷问:“你那雇主——你和他是朋友?”

张柔道:“不好说,我摸不透他,也不是太想摸透他。”

卫锷道:“他倚重你。”

张柔道:“他不是倚重我,是倚着我。跑腿打听、递话善后的勾当全是我干,到头来抛头露脸的是我,提水洗锅的也是我。我七月十五送他回的建康府,才上了船,他便要我来苏州城干件下流事。昨天半夜,又突然派人唤我回折柳亭给他烧火做饭去。就连燕锟铻这等含鸟泼皮也在背地中笑我是他的奴才。不给他们些颜色看看,我堵得慌。”

卫锷道:“不知他有何能耐。”

张柔莫答,看了看他,问:“你是衙门中人,知道匪帮和衙门有何不同?衙门讲究罪有攸归,情理上说不过去的事,一般不上铡刀,只投人入狱,交卒子们处置去。匪帮做事,讲的是能杀绝不留,不论你犯没犯罪,一旦碍了他们的事,就要遭人狠手。不说善恶正邪,往大了说,这是长江帮、吴江帮和建康、平江二府衙署的差别,往小了说,就是你和沈轻的差别。你要扳倒燕锟铻,得死不少人,最坏是赶尽杀绝了还扳他不倒,那时他还没怎么样,你反倒落个良心有愧,是得不偿失。”

卫锷道:“事情已经做到这一步,似乎没什么理由不继续,但这次我不要跟哪个人合作。什么信实理义,只要完在自己手里,就不可惜。沾了污泥浊水的是自己的手,就不埋怨。”

张柔道:“你的日子不想过了。”

卫锷道:“再坏大不了挨上一刀。我那天晚上可没想过能活着走出曲家。好是什么,我不知道,只记得当初的目的。要是连这点信念都守不住,我好不了,天罚人庸碌,更罚人半途而废,能一条道走到黑尽,总算见识过黑的厉害。”

张柔道:“手上沾了血,人特别容易走火入魔。你现在就是。”

卫锷道:“我要是给人绑了石头尸沉江底,用不着谁给我报仇昭雪。”

张柔道:“还记得你我那一日赌的么?七月十二,我就在曲家门外。我曾和沈轻说过,七月十二,我与他必有一战,可是他提前了行刺的时间。那一日,赶到曲府给曲楷通风报信的人是我,我去的时候,他还没来得及杀曲楷。”

张柔顿了顿,又继续道,“我本以为他会在刺杀贺鹏涛之前逃离平江府,我以为他一定会逃。只要我有意放他,他便是走了,也没人能把他怎样。他却在众目睽睽下将贺鹏涛宰了,让我很意外。我想这其中有一个理由,是他想留下那一刀。他刺伤你,也是这个理由。”

卫锷道:“我知道。”

张柔问:“你恨不恨他?”

卫锷道:“是的,我恨。”

张柔道:“要解心头恨,亲手杀仇人。报仇这事向来没什么道理可讲,但是于人而言,还有些意义。”

卫锷道:“我才不报仇呢,报仇不就是还他一刀?报了仇,什么仇怨都抵消了,我这一刀岂不是白挨了?”

张柔问:“他万一捅死你呢?”

卫锷道:“那就是我的报。”

张柔冷笑一声,道:“听起来,你也是盼着那天的。”

卫锷道:“我和他都知道那天有多重要。到了那一天,我和他都如愿以偿。他叫我如了愿,我也该叫他如愿。”

张柔道:“这就是走火入魔。”

卫锷极不悦,已经暗暗地骂了起来,心说以往有谁敢对他这般无礼的?然而他也并非不知,张柔是不可能像查师英和沈轻那样帮他自己骗自己的。这一想,他只好去咒骂查师英和沈轻了。

张柔道:“我想帮我的雇主做最后一件事,这件事不是他让我去做的。”

卫锷问:“何事?”

张柔道:“他怙恶不悛,是因为我的纵容。不把天捅出个窟窿,他誓不罢休。可是再这么下去,非得是个穷途末路。我不能看他送死,所以不能让燕锟铻得到贺鹏涛的权力。一旦给他攫取了贺家之财,他们的交易便达成。接下来,我就如何也拦不住他了。”

卫锷知道张柔有意不提,就没问“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听过这几句,知道了那位雇主的事还没了结,不禁有些担忧了。

张柔道:“玉子这些天就在苏州城,不是盯你来的,但你也要小心。”

卫锷问:“孛儿携玉?”

张柔道:“对。”

卫锷道:“那雇主能得你相助,还请得动孛儿携玉,他不简单。”

张柔道:“玉子也是我带来的,我现在极后悔这事。得赶在事情闹大之前,快些拦住他们。”

卫锷不懂张柔与那雇主之间有何牵绊,“事情”又会闹到多大地步,却能感觉到张柔对那人的顾内之忧和忠诚。由此便知,张柔希望借朝廷之力拦住燕锟铻接下去的作为,此不无托付之意。

他明白了,就道:“朝廷不剿吴江帮,是因为他们对各州官署浸浔太深。如果能抓得他们杀人越货的行径,我便可通过提刑司朝刑理二院奏明他们的罪状。那时候,不论是碍了几品高官的面子,只要证据确凿就惩办得了。”

张柔道:“你已经有他的罪证了,你就是他罪过的证人。你还是不想把沈轻交代出来,你不想让他背负曲家那件案子。”

卫锷急了,道:“是又怎样?”

张柔道:“朝廷不会去山里抓他的,那不是朝廷够得着的地方。是不是有人定了他的罪,就是给你定下了同样的罪?”

这一问像是蝎钩,几乎把卫锷的耳朵蜇出血来。卫锷咬了咬牙,道:“我用沈轻举证燕锟铻,不能为证。”

张柔叹了口气,道:“你想治燕锟铻的罪,又不想治沈轻的罪,就连冠他一个罪名也不行。”

卫锷道:“人拿屠刀杀了人,屠刀有罪吗?”

张柔道:“沈轻要是刀子他会去曲家吗?”

卫锷不与他再说沈轻,只道:“我要让燕锟铻进的是理院。哪间衙门都能治他的罪,却治不好一条江,唯有刑理二院有这本事。”

张柔道:“事情不能搞那么大。你知道长江帮是什么东西。”

卫锷问:“什么意思?”

张柔道:“贺鹏涛虽然死了,贺家人还没绝,燕锟铻也还活着。自入海口到渝都一代的州县衙门与当地水寨辅车相依,可谓是血肉相连。你上头那些铁面老爷,吃的是一口执法的皇粮,为了立功,各个是恨人不犯法的暴躁脾气。你把燕锟铻和贺家余人送到他们的公案前,只一审,何样的事都露出来了,届时治罪,若是治了百八十个官吏的罪名,就是治了你大宋朝廷的罪骩。届时就算皇帝点头,自有党强提醒他治罪的影响。这种事情,说小了就是缉捕一个水匪头子,县衙门也不是办他不得,大了,却是能祸乱朝纲的事。要往小里去办,要含糊着办。”

卫锷问:“你说怎么办?”

张柔道:“抓他进平江府,最多进两浙路。”

卫锷道:“不行。”

张柔道:“最差的法子,是由吴江帮和贺家咬起来,再把他和贺家的钱财充公。”

卫锷道:“是个法子。”

张柔叮嘱道:“你请缨的时候,千万别托你舅舅的关系进刑部。有路子的话,可以问问皇城司。”

这话提醒了卫锷,如今正是他请缨查办吴江帮的一个好时机。因贺鹏涛被害、曲家遭灭,有许多重臣放眼江上,却碍于下属衙门缄言自守,案事进展缓慢,又因事关重大,知情者不敢对这两件案子追根究底。如果他借此机会成为办案专差,再查办吴江帮的事就方便不少。

他们各自想着事,倚栏站了一刻,都没说话。雨下小了,张柔走了,还是都没说话。张柔消失在一片凌乱的幌子后,卫锷忽然在雨里听见了沈轻的声音——“我帮你杀了贺鹏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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