酷暑才过,秋老虎饮尽了处暑的雨,使得日子炽白,人感燥热。踏在秋后的阳光中,即使身着凉衫,也不免汗水涔涔,如果夜间无雨,就穿不得褙子襕衫。然而,今夜丑时,路上却走着一个穿了四层衣服的人。他不仅把衣服穿了四层,还带了面罩和头套,浑身寸肤不露,漆黑一团,就像一条立着的影。
他背着一把弓。
弓有长梢弓梢长度一尺或以上为长梢。,也有吐蕃弓的“羽滑”。弓臂由柘木制成,外贴顽羊角片,内覆蛮马腓筋,扁长,上下有画。黏在弓梢两末的弓弭是两块牦牛膝骨。律定:带弓、剑、长刀上街者,皆以动乱罪逮捕入狱。只有到了夜里,他才敢背弓上街。
到了夜里,街是他的街。街上诸物好比陈列在他的宫中,装神弄鬼,鬼斧神工,都是专门给他看的。他边看边走,在一户人家门口看见了黑神荼、白郁垒,好奇地站在原地,把几个字拆了又拆,还是没弄懂是啥意思。只得叹了口气,继续朝前走,边走边从心里说,门户为单就下雨,门户为双就下雾,明天下雨,再不下雨,就把神像泡在水里,用鞭子抽地。
把神像泡在水里,用鞭子抽地,是他老早就学会的两种法术。此外他还知道不少法术,如剖开动物,能使病人免于一死;把小布娃娃掖在怀里,能让人生孩子;对着羊胛骨念咒语,能知道世上一切事。他知道并且掌握着一些法术,却不识字。凡遇到几个字合成的那种字,得拆开看每个字像啥,才能判断整个字的意思。和宋人交流,要观察他们的神态和动作,才能猜出那一顿一挫的话说的是啥。他总是猜错,被人耻笑,总是被人耻笑,他在南寨就有了一个“拙牙豚”的外号。叫了这外号大半年,他才知道“豚”是猪。他就去射死那个给他起外号的人,他已经拉弓上弦对准了那人的脖子,却又听说了一个新外号。
有一次执行任务,他临时发现自己认错了目标,逃之夭夭,却被那人看去了嘴脸。不久后,有人开始叫他“紫狐狸”。他知道狐狸,研究了半个月才明白“紫”是一种颜色,说的是他瞳仁的颜色。他渐渐发现,属于他的诸如“狐王”“黄耳”“山臊”“鹄王”之类的外号全和动物有关,他生气了,便祈祷宋人、金人、辽人的朝廷赶快立法,抓那些喜欢给人起外号的家伙入狱吃牢饭去。干爹却说,除非腾格里掀起一阵大白风将他们送入九道关天东北角的万丈沟,再没有一个地方容得下那么多的人。
干爹的话令他意识到,原来世上是有那么多的人。原来世上有那么多的人认为他不是和他们一样的人。想到世人是像牧草那样呜呜泱泱无边无沿的一种存在,他害怕了,并且越来越怕。他是情愿进了九道关天东北角的万丈沟也不愿到一个闹哄哄的世上去,所以总是趁着晚上出来,所以他与人以外的动物有了一种莫名的相似。在他的具有创造性的分类里,自己既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而是一种动物,有些像鹄子,狐狸,黄狗,猞猁……因为命里注定他不该为人,他才不擅长人的语言,才成了一个猎户。他成了一个最了解动物的猎户,他也有猎户饲育动物的本能。
他走到踏跺旁,在墙角里停住脚步,掏出一把木薯渣撒下,不一会,见一只蟋蟀摇摆着触角和足胫,威风凛凛地爬向狗牙根丛。
他哼起长调,走进一条巷。影子攀上一丁一顺的长墙,鬼鬼祟祟尾随着他,踏得砖石啪嗒嗒响。他走几步,回一下头,在被他看见之前,影子及时地停下脚步和嘴里的长调,挺起一条柱样的身子,拿出与他相同的姿势来。他用目光把影子钉死在墙上,影子也用目光把他钉死在路上。他向影子吐口水,影子也向他吐口水,影子的口水没射中他,他的口水射中了影子。可是,当影子再动起来,他却看见自己吐出去的口水挂在墙上,冰一样耀着月光。
他向前走。走到石镙鼓前,遇见一只猫。他从身上摸出一个油纸包,把一片牛肉放进嘴里嚼碎,揭开面罩,伸出舌头舔了舔猫的脸。猫把舌头伸进他的嘴。长满软刺的舌头粘走了碎肉,他的口鼻里沾了一股淡淡的腥味,像鱼的尿泡、人的肝脏。他拉下面罩,把纸包里的牛肉放在镙鼓上,向前接着走。
走到一扇门前,一步登上铁钹,翻过檐顶,落在满是灰尘的院落里。
女人在正房里打了个哆嗦,青黄的脸上现出无比的惊讶来。在寂静中,他听见畏惧从正房中荡过去,像大白风扫地,掀倒了一个部落的棚帐。但只在一瞬间,她脸上的平静就像是栲栳泺呼伦湖的时称,孛儿携玉是翁吉剌部人,翁吉剌居住于呼伦湖、贝尔湖一带的冷水那样无尽了。
女人不声不响地站起来,说“等我换一身衣服去”,就转身进了卧室。再出来时,她穿了一条细布裙子,赤红颜色,一尘不染。
二人乘一条平底河船来到东山码头的碛滩上,走上栈桥,开始了漫长的等待。桥下的细浪无声地舔着桥桩,把腐败的水草和泡沫吐在滩上。南河船、北方来的扒湾船、澉浦来的运盐船、楚州来的纲船队,大船和小船,一条条吊在锚桩伸出的链子上,各相依偎。在几十艘货船围成的圈子里,凉风拂着面颊,大姐浑不知震泽的广大,只见无数涂写着铺号名称、船主姓氏的旌子在黑里抖抖荡荡,如呼风唤雨。但她能听见低哑而浩渺的声音响过来,远得像雷,含糊得像是从她不能揣度的将来传来的陌生召唤,越来越近,从究竟到混沌,越来越确定,无形中有了形,夹杂了风和水,令她忽然感到了事事物物的挟裹。在挟裹中的她休想动弹一下,有那弓手在旁,她也休想去别的地方。她便意识到这黑沉沉的夜幕、无数的船、抖荡的旌子,正挟裹着她去往什么地方,她不能理解自己为何要去那个地方,那地方尚在黑尽里作为一种究竟,须经过漫长的时间才能幻成事事物物来挟裹她。一条大福船被四尺高的浪涛簇拥着,从那黑尽的缺口驶入她的眼界。腐水的腥味灌入嗅觉,潮声涌入听觉,汹涌至极,泥沙涌澓,桩基摇颤,大船仿佛一座红色的铜山,熠熠生辉,又仿佛水上的宫殿。波浪被尖而昂翘的船头劈碎,翻涌在两舷下,水花离似雾散。她为这艘船的壮丽震惊起来,挟裹的感觉便消散了。她渐渐相信了它是一艘真正的船,于是她渐渐看见了楼阁的琉璃瓦顶;桅杆之间密集如网的绳索;云缭龙抱的梁头檐柱;山面的万鹰之神海东青。;戗脊上的玄鸟、翱龙和蛇身兽头龙。她镇定下来,因为想到这艘巨船的航驶不仅要依靠舵和桨,它还要搭载许许多多的桨夫、纤夫、马匹,以备它航驶在逆流和风天里。然而镇定之中,她又升起一丝烟样的不确定,陡然回忆起来,自己曾在一张船图上见过一艘巨船的五丈龙骨、整木裁制的两舷、搭接的船壳用木头板一根压一根、根根递搭接成船壳,其形如搓板,耗料极重的。
和十所水密舱。她糊涂地觉着这艘船就是那艘船,就像在睡梦中感觉到一样事物的熟悉。但她忽略了梦中的事物是连着她的,梦中的事物会像腊月的被子和衣裳一样把她裹紧,使她再度陷入温暖的虚幻里。
她不知为何,大船停了下来。像一只猛兽栖伏在半里处警惕地望着她。弓客引她登上小舢板,浪声开始在她身上翻滚,水颠着她摇摇晃晃靠近大船。一股赤红的腥味夹带着木气刺着她,舷下的竹橐,船底的青藻淤泥向她的脸贴了过来。大船向她一一展示了舱壁上的过水眼,主桅的定风旗,壳板之间麻丝油灰的捻料,锔槽内六寸长的锔钉……它利用一系事物将她挟裹,她开始认为,它就是从长安城中裂土而出的大明宫,它那比湖水还广大的甲板上,载的尽是杀伐复仇的决心、至尊至贵的权力。
仗着庞大,它不顾她怎么想,兀立在她的怀疑中摇动绞车,居高临下地把一条梯子伸给她。她被吊上船舷,如同被一条舌头卷进一张大口。弓手引着她,经过了许许多多。丁头替栱承着平棋天花旋转在她的头上;八瓣瓜楞柱、宫娥灯匆匆经过她;铁桅座、缆风绳、引帆绳、高耸的桅杆看着她穿过二楼的桅台。不知在迷路多久后,一扇大门在面前打开,把她吸进一条绣画廊里。她仿佛一下子被两个世界夹在了中间:笙歌流动在耳畔,一场浓丽的夜宴挟裹着五个面有颓唐的韩熙载,琵琶女伎栩栩如生;鲸鲵拥着车毂踘踊而去,六龙俨其齐首,洛神动朱唇以徐言,被一场情爱永远攫在了那光怪的世界里。一丈高的两面墙,就像这千节迷宫之中的两个窗,放行它们如风一般的喧繁刮过她的知觉。廊路载她过去,迷宫则又从四面八方而来,渐渐合拢缝隙,摒绝玄远,把她罩在静穆里。
来到廊的尽头,弓手为她打开一扇门。一瞬间,她看见影影绰绰一个人掩着一袭玛瑙帘坐在落地罩后,迷宫也看见了影影绰绰的她。
她走进门,听见那影影绰绰的人道:“来了。”接着,人从罗汉床上起了身,绕过翘头案,抬手掀开玛瑙帘。
她低着头,看到他脚上没穿鞋。
他说:“去给我打一盆洗脸水来。”
她提了盆出去,在廊外找到一口缸,舀了水,回屋后把盆放在铜架上。人走过去,捧水沾湿脸颊,回到帘子后面,说:“这里的人管我叫公子,你也可以这么叫。”
她问:“这条船是你的。”
公子道:“是。”背过身,又道,“你好像不怕。”
她道:“怕。”
公子摇头,问:“你读过书,是不是?我的人告诉我,你家里有很多籍子。”
她道:“我丈夫是个秀才。”
公子问:“是吗?”
她道:“是。”
公子问:“你觉得沈轻这个人怎么样?”
她道:“只是个一般人。”
公子道:“他是把快刀,我从没用过这么快的刀。”
她道:“快,是因才出熔炉,锋芒初试。”
公子道:“说得好。”又问,“你觉得那捕头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道:“不知。只知他出身尊显世家,且是个执法的人。那些没下着处的、没名姓的、不法可的、受孤苦的恶势煞,最喜欢与他结交。”
公子道:“说得真好。”
她道:“只是愚见,我乃妇人。”
公子笑了一声,道:“你可真像你爹。”他唤来两个随从,吩咐道,“带去刑房。”
大姐跟着二人走下楼梯,穿过一间大厅,入屏门,再过一条百步长的廊子。一人打开一扇门的錾花方身锁,说一声“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