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进来,见屋子正中有一口鼎,五尺来高,鼎壁结着扎手的锈。这也许是礼器,不同于五味之器,不铸()、鼍龙,而铭了一身籀文。那字奇古,笔画行行蛇蚓,或如矛耙,观之艰诡,却颇有些应天授命的气度。
她绕着这口鼎走了一圈,发现许多用錾子、手锤铸于鼎身鼎足上的楷文和隶文,推想此鼎乃一法典,而非食器,传至今日,必已转徙许多世代,她便不由想起“荀寅缴民之铁器镔铸成鼎,把范宣子所订之法立于鼎上”。再看一会,又觉得此鼎并非法典,而是一件邪物。那铸文处处说法讲理,连起来,却叫人觉着匪夷所思——那楷文和隶文说,尧舜时有刑无法。刑是象刑,致蒙羞,使人知错。继之夏出《禹刑》,商作《汤刑》,周有甫侯著《吕刑》三千条。刑由轻化重,其时又生礼规,将阶级划为若干,列刑以治国事。然而,上述刑罚不论如何严酷,还不是律例,之所以有,唯使奴隶忌上。至春秋,子产作《刑书》铸于鼎上,有句云“以为国之常法”;李悝著《法经》罪以狡诈、越城、赌博、淫乱;郑人邓析作《竹刑》被驷颛所害;商鞅传《法经》而遭车裂……这所有的法在百十来年中纷纭落到世上,虽初时未可普恰,却终成峭刑写入秦律,为刀匕夺去万物之形,作炉火镕锻了言行方圆。后世扩而充之,汉律立律、令、科、比,及至今日“礼法合流”——礼从一种用于祭祀的器皿变成周公之礼,变成法律《北魏律》“纳礼入律”。,变成“一准乎礼”,变成生、食、住、行、衣、节、葬等事宜的规矩,变成一门人人修习的学问,变成仁、义、礼、智、信……愈发无尽了。那许多禁忌刻在人心里,成了百,上了千,也像这口鼎上的字一样的密密匝匝,一样的条理分明、威重令行。然而,竟是先有刑,再有法,再有礼、经、纲、德、理,一派倒因为果。那么,人呢?
好一会,她来到鼎前,踮起脚向鼎中望去,本以为自己会看见金银、缣彩、书本、佛像,可鼎里竟是空的,连灰尘和锈也没有。她叹了口气,环视四周,见墙上挂着十几把刀,各有其样。屋子就像一只匣盒,大小器具盛于其中,分门别类,井然有序,如果少一样,多一样,进到屋里的人立即便可察觉。
她背对着鼎,见窗下有一张石床,对拉大锯置于床上。一根铸铁链挂在床头,链子一头有钩,另一头是个开口环。她认得此物乃一抽肠索。那链子一头的环,用来套在马尾的鞧带上,钩子刺人腹内,刑人策马疾奔,犯人肚肠尽断。石床旁立一红漆柱,柱腰有洞,柱下有石凳,凳上架两根铁棍,为绞具。此外,屋里还有灌铅的漏斗、剥皮的尖刀、断指的铡刀。一张给犯人禁食用的铜面具挂在窗上,眼鼻有孔,口部无洞,和鬼似的愣怔怔看着她。一台齐人肩高的矩框斜对屋子一角,有铁帽子悬于框中,帽内满是疙瘩,帽顶连一杆,杆头箍有手柄。她知道此物是周人发明的绞首器具。
她走了一圈,把刑器都看了一遍。
周围阴冷逼仄,几块光铺在地上零零散散,像一捧撕碎的纸。不消说,这儿是一间刑房。她起初进来,给吓了个毛森骨立,待过半刻,却发现所有刑器都是没用过的,有大一些的散着刺鼻的漆味,样样儿精工细作,拙的古朴,巧的喜人,有的描金,有的变涂涂漆作凹凸,而后研磨使漆显有花纹。,刻的字皆用大篆小篆,文雅万分。想是刑部大牢也不能对刑器这般刻意求工。然这一样样毕竟是使人受罪的严酷家伙,做得精致弄骚,也就失去严酷,浑像一室玩物了。
身后的门开了,公子走进来,依旧没梳头,刚睡醒的模样。大姐忙回身,向他行了弯腰礼,又忙不迭把手里的小夹子放回案上,佯装害怕地抓住裙子。
公子神色凝重地道:“你不怕死,我不意外,但你连罚也不怕,胆子就未免太大了。你太像你爹,你们这些人,都是称王称霸的料子,还好你是女子。”
他走到鼎旁,像是对另一个人说话似的,道:“你不能用几十年修得的经验轻蔑几千年立起的规矩,懂吗?一旦那么做了,你就会变得万分歹毒了。你不能蔑视规矩,也最好别抱打不平。哪怕你给一千个人复了仇,日后也会被骂得一无是处,因为后来人体会不到那样的苦,仇一旦报了,恨就没了。”
大姐想了想他的话,道:“中庸。犹过犹不及。”
公子转过脸,笑道:“果然,你和那些只知犁杖刀枪的男人不一样。”他抚着墙角里的架子,又问,“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些刑器太不庄重了?”
大姐道:“有些邪泆。”
公子道:“告诉你吧,我虽有了这些,却是不准备用的。你可知我为何要制备这些?”
大姐摇了摇头。
两人走出门,来到绣画廊中。
有光从门棂外射来,天已半明。路过桅台时,大姐看见几团雾荡在桅座四周,逐得蟾影渐消,灯火起晕,柱廊似虚。
公子仰脸看向《韩熙载夜宴图》中的和尚,叹了口气,道:“陶岳说韩熙载晚年生活荒纵,应自知愧疚。依我看,这幅画画的是那和尚。那低眉抱手的和尚其实并未融入画中,乃超凡脱俗,能将犬马声色都看成殊形诡色。可你看这幅画的颜色,分明只他一人与画绢形影难离。”
大姐便看去,见和尚立在众人背后,头颅和身子都很大,虽是回避之姿,却与画布颜色相近。她的目光经过缂丝一片致密的纹理,划在韩熙载脸上,道:“那和尚是他的向佛之心,”她往前走几步,指了指床榻上鼓起来的被子,又道,“这是他的淫逸之念,虽旁边的声色舞蹈浓墨重彩,却不如和尚要紧。所以和尚宏大,他者渺小。”
“哦?”公子问,“就是说,什么盛情美意,比不上禅思要紧,什么犬马声色,也都是殊形诡色。你可知,韩熙载是谁?大和尚是谁?”
大姐道:“韩熙载是南唐之臣,和尚是德明。”
公子道:“若流连声色,是痰迷心窍。若固守清净,把声色看成幻景,行一概事皆为有朝一日能看破什么,就更疯魔。”他又转身对上洛河,自言自语道:“有道是王虽薨徂,功著丹青。人谁不没,贵有遗声。宓妃伏羲之女。
一死成洛神,也算值了。”
大姐道:“我听说那赋里的洛神就是甄姬。”
公子道:“那可就没意思了。”
大姐问:“公子何出此言?”
公子道:“‘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若这朝霞和渌波是失宠于曹丕的一个妃子,便是有辱诗赋了。诗就是诗,既已成究竟之象,则无须关现实之想。”
大姐道:“我不懂古句。”
公子问:“你喜新派?”
大姐道:“我读小品,工稳些的,五绝和七绝。”
公子道:“那太精绝,炼意有过,好的是瘦硬、活眼,不自由。”
大姐问:“公子可喜欢长吉体?”
公子道:“喜是喜欢,也喜苏词,或许我还是个西昆派,只不会作。”
大姐笑了,问:“公子为何喜欢西昆派?”
公子道:“新派意独,大多不容置辩,是个唯此是真的口气,求的是理,而且要天下皆懂,也讲遣辞造句。新派中人学优便仕,写过言事书再去作诗,眼里先有祖宗法度、天下衰盛。为知尧舜者,爱简明,从纲常,要治天下。可是,句就是句,讲的是深微,丰缛。”
大姐道:“我想公子嫌的是新派的纲常,倒不是诗。”
公子笑道:“我说说而已。实我是从有序中求无序,且当世事根本无序的昏人。”
大姐叹了口气,道:“闻公子之言,想我那书也是白读了的。”
公子道:“你何出此言?”
大姐道:“我这人既不企盼黄金屋,也不深究格律差别,便不知书里书外孰真孰假,见哪个像是真的,便信了。”
公子道:“说到底,还是一个真与假。新派求真,又求语出惊人,可稍一偏执就失了真。艳诗讲趣,词含着词,句吊着句,造境失真,却最看功略,境虽假,人却真。要么真里掺假,要么以假抱真,两者皆是半真不假,各有优劣,也都是趣。要有趣就要有序,有序则破真,要是只求情而不求趣,那当数汉乐府最为真挚。可它终古常新也是沾了古的便宜,如说‘薤上露,何易晞’,妙在不多说,随你再说春蚕蜡炬,说去年今年,说白首春老,非但不如它妙,也不如它真。你看吧,用不多久,等新派一老,乐府还要兴起,只是换个格律罢了。”这么说着,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的太多,又道:“我说的是外行话,说来说去,话都玄了,终也作不出一句。明日,我派人去岸上买些书回来。”
他没有食言。第二天晌午,侍者把集子送入大姐房里,又备下笔墨纸砚。房中一概用物俱全,有架子床、妆台、带横枨的酒桌。此后两天,除了送饭的仆从,没人进来过,船也一直没有离岸。大姐偶尔听到脚步从门口经过,风吹得檐下柱板“扭扭”作响,也仅此而已。
两天后,有人来请大姐去公子房里。此后每隔一天,她都去跟他说话,二人说诗句,讲经文,也讲兵法,唯独不说为何要她上船。十天后,公子下了岸,整条船便如图被抽走魂儿一样静了。大姐听一随从说,他去了镇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