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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娥眉翠(一百三十三)

作者:搬仓鼠 当前章节:6368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3:03

火苗在一只细脖大肚的狗头壶旁抖动几下,一室酒缸的影如给它牵着一般,纷纷在墙上晃动起来。女子端起灯,摆在酒缸的竹盖上,那一排斜在墙上伸得老长的影子,顿时缩回地上,哆哆嗦嗦成了一个个球样。她摘下鹅毛掸子,扫了扫杌子藤屉,有潮尘飞入光中,东逃西窜,逃进昏里不见了。她最后挪开门口的舂米架子,拖来一张长杌,摆在屋子正中。只听门口有人叫了一声:“干娘?”

女子叫:“老太太?”

老太太道:“闺女?”

帘子掀开,老人拄着一根鸠头拐走进来。火苗把一块亮光掷到拐杖的鸠头上,地板给踏得咯吱吱叫。女子忙不迭过去搀扶,老人却道:“俺自己走。”

女子便不言声,站到一旁。老太太如穿山越岭般绕开几口缸,坐在长凳上,搬起穿着绣鞋的左脚塞入右膝下,用脖子吊着身子,把腰杆筒直一些。她身穿一件曳地直领袍,样式细瘦,衩边带鎏金绳扣。这叫“密四门”。这年月里,良家女子皆不穿带缝的袍子。老太太这件还是新搭的,颜色明艳,针脚泛亮,领子上有银红二线绣的鸭跖草,扑棱棱闪着亮光。这衣袍若是给姑娘穿上,闪进男人眼里,必算是妖服,可是给一个年逾花甲的老太太穿着,便像一件寿衣。

老太太从衣服上摘掉一根白发,有些得意地问那女子:“娘这衣裳,咋样?”

女子道:“好看。”

“像寿衣。”帘子又掀开,进来一个男人说,“我看您穿这衣裳,浑身难受。”说着,他看了看周围的几口缸,如同把啥话噎在了腔子里,露出一脸急躁。老人看了看他穿着蜀锦大袍的肥硕身子,骂一声“小狗才”,又唆他拿骨觿子一种解结用的锥子,用骨、玉等材料制作。

来。男人拿来一把骨觿子递给女子。女子蹲下,为老人解开袍衩的扣,又起身掀开一口缸,舀了一勺酒递给男人。

男人道:“这脏酒,不喝。”

“闺女,过来坐。”老人笑着,眼匝两腮挤出几条褶子,一整张脸好似碎成几块。又对那男人说,“小狗才,给娘盛些酒来。” 男人立到缸前,舀半瓢酒倒向碗中,又听他娘在背后发令,“给我瓢,三四两,不够娘一口。”男人便将瓢递给了娘。老人饮了一口,拍了拍身旁那女子的手背,感慨地道,“有道是新丰美酒斗十千,咸阳游侠多少年。如今咸阳破了,游侠蹑踪,只这酒,还有些意气侠骨儿。”

女子道:“西北酒烈,不是臭,就是馊,不如江南酒醇。这酒里有股子胡食的膻味,离多远都能闻见。”

老人道:“胡食不是膻,那生肉以火炙熟,带了火气,外熟里生,又带了血气。我喜喝白醪,江南的酒喝不惯,凡是才子们爱饮的,我都不饮,只金陵酒带些茱萸辣,能喝上几口。”

女子道:“是,金陵酒好。”

男人插话儿道:“您还喝呢?冬日闹下的肺喘没好几天,再喝,要把胃喝寒了。这盛酒用的都是铜缸,浸酒成毒,喝了不好。”

老人道:“娘就是看他们用铜缸盛酒才要来喝的,以铜铁浸酒,生冷,有锈的腥。你不知俺喝的就是个味。古往今来,铜锈毒不死的只你娘一人而已。”

男人道:“真喝出了毛病来,还不是要我伺候?”

老人笑道:“放心,俺死时绝不连累儿你。”

男人道:“说归说,哪有老娘死时不累儿子的?”

老人不与他再说,叫了声:“彦霆!”

伙计在外面应了声:“婆。”

老太太道:“给你叔搬张椅子来。”

椅子搬进来,男人坐上,见帘子扇起几星儿灰,又耷下脸。

女子道:“邹兆呈今日来过,彦霆见他了。”

老人问:“他身上穿了什么?”

彦霆道:“灰布短褐。”

老人问:“腰带呢?”

彦霆道:“是条灰布……对了,他腰里还掖了一条巾。”

老人点头,又问那男人:“鹏宣,你说他们这是怎了?为啥一个个都往咱们这里跑?这几天,来了十七八个了吧?”

贺鹏宣道:“不是您吩咐我在暗里给他们下帖子,让他们上咱这儿来的吗?”

老人道:“娘这记性不好了,娘是怎么吩咐你的?”

贺鹏宣道:“您跟我说,燕锟铻一定会为难他们。您吩咐我派人给中游的寨子送信,告诉他们,我们在大黄酒铺等他们。凡是不想跟着燕锟铻的,就过来跟着咱们,但是您要求他们必须亲自来。”

老人问:“我为啥要他们亲自来?”

贺鹏宣道:“您说,他们一进县就会被燕锟铻的人盯上。您是想让燕锟铻知道,哪些人不愿意背叛大跄。”

老人道:“凡是到这里来的人,就是咱们与燕二郎谈判的筹码。眼下,他知道咱们在这儿,咱也知道他在这儿,他跟咱们,虽是争抢,却也抢得明明白白。”

贺鹏宣道:“这他娘的邹兆呈,蹭了一身桕油怎的?一面朝燕锟铻投降,一面又朝我们投诚,换了全身行头,燕锟铻的人肯定没发现他来过咱这里。照这样仨月之后,不论大江姓燕姓贺,谁都难为不了他姓邹的了。”

彦霆道:“这几天来找咱的人,多是去燕锟铻那里签过押的,还不是怕他?”

老人道:“他们怕燕二是常理。他们怕他,对咱来说不是坏事。他们越是怕他,越需要咱出手帮忙。”

贺鹏宣皱起眉头,问:“哥的仇还报不报?”见娘许久不发话,又道,“哥的仇不报,咱贺家便没有威。贺家无威,人心自散,还谈什么重振大帮?”

老人道:“别学那些江湖人,就知道打打杀杀,多没出息!”

贺鹏宣道:“打打杀杀,总不至于窝在这糙酒铺里逞嘴头子英雄。”

老人道:“打打杀杀,是江湖人的故事。你娘确不是江湖人,倒是与江水不无渊源。宣和庚子年,分宁发了场大水,把方十三的百万草莽冲过两浙六州,俺生鹏涛,是在他置权的同一天。俺家的房子是水冲塌的,夫君把俺和鹏涛扔在安义乡外的河套里,是你那当道士的爹救了娘俩的命。俺欠你那道士爹的,江水欠俺的,俺虽不是江湖人,却是这条江的一个债主。你也莫要忘了,你爹说过:祸福无门,唯人自召;人皆恶之,刑祸随之。咱要讨债,要讲个法。”

贺鹏宣仿佛没听着他娘的话,仍然不忿地道:“半个月前我去见燕锟铻时,他说愿意把帮中的八成生意归给贺家,以汉水为界,往西的码头和生意归我们管,往东的他要。他姓燕的可真是狗咬叫花子,做畜生也要欺一欺贺家人了!想那帮中大大小小六十二寨,从汉水往东,占了三十九座!那以往市井人说的‘一帮四十四寨’也只有五座大的在汉水以西!东边三十几家寨子每年收入又比中上游加起来多四五倍,那恭州宜宾的地方,自有当地衙门巨商管着。哥活的时候,大帮也只能管到荆湖、管到硖州,再往西的,只不过名义上算作帮中属寨——那帮子老土匪,深奸巨猾,还不是想一头儿靠硬山,一头儿壮声势,是愣生生凑在一起充数的?哥就从没自硖州以西收到过一个钱。现如今,咱要云南的码头干啥?要大雪山干啥?管得过来吗?” 他说完,看了看娘涝洼地一样的脸,问,“您说,咱现在怎么办?”

老人问旁边的女子道:“依你看呢?”

女子道:“不做。”

老人问:“如何不做?”

女子道:“事要化了,还不是来条棍子打到死?给人家的棍子抽没了一条人命,撒泼打滚算什么本事?他燕二郎与我定下的缉凶时限仅仨月而已,一把刀架在他脖子根上,就等他提头来见!”

老人道:“好,有了你这话,什么大事还化不了?”

贺鹏宣问:“什么刀?我哥一没,咱家还有什么刀?难不成要俩娘们提刀砍他去?”

老人和女子俱不言声,彦霆便道:“干叔这话说重了。婆的意思是,要给大伯报仇,非得搞得两败俱伤,叫咱帮一毁俱毁。若想接着做生意,那仇不报也罢,咱以此事为要挟,能向燕二要来更多的码头。”

贺鹏宣道:“这是啥理?难道咱家人被他姓燕的杀了,还要低他一头,去那沙头寨找他谈事?你们既然有刀架在他脖子上,怎不一刀将他脑袋削了去?难不成你们不想给哥报仇了?”

老人道:“宣儿,你先出去。”

贺鹏宣踢着袍子走出屋,彦霆也跟出去。剩下两个脸色阴沉的女人,坐在一条凳上,看着灰尘起了又落,大半天没话,静便掐死了火苗,掀起酒味盖住两人头脸。老人眨了眨眼,从眼里挤出一股浑水来,道:“不是我不想报仇,是宣儿不想。”

妇女化在黑里一样,只是听。

老人徐徐地道:“那场大水本该把我和鹏涛都冲进彭蠡,是宣儿的爹救了我母子二人。他在铜锣山上做了二十年道士,一下山便遇到了我,与我说的第一句话便是‘造孽’。直到建炎,黄天荡打了起来,观中遭劫,他不得不与我一同下山。后来,我在枭阳镇上生了宣儿。他那爹的确是个神仙呢!没到四十就归了天。又十年后,我才明白他说的‘造孽’是啥意思。宣儿是孽呢,可毕竟是我造的,再如何,我也不能不管他。”

妇女果真化在了黑里,只剩下一双蓝汪汪的眼。

老人道:“听他说的,一声声全是码头。到头来,倒问咱娘俩给不给鹏涛报仇。要没他哭天抢地要他哥的寨子,剁了那燕二又如何!可是他到底……是个男人,最在意的东西,就只有权钱两样。他盼啊等啊,终于等死了鹏涛,我不想让他失望。”

妇女如同听了一通笑话,咯咯地笑了。

老人叹了口气,道:“要是鹏涛不为燕二郎谋害,他去之后,龙头之位也理当由燕二继承。去年八月十五,他寄给家里的书信上说,他的身体也一日不如一日了,想将整个帮派交给燕二。想想吧,要是鹏涛那天未死,反将那刺客捉了,日后追罪起他吴江帮来,咱就得与燕锟铻身边那几个人拼个死活。那时候,他们兄弟内讧,信义不存;斗个两败俱伤,大帮再难为继。唯有鹏涛死在寿筵上,咱才能把他的事业留在贺家人手中。如今帮中人心齐向,只等十月十二,燕二交差之时,一切可见分晓。”

妇女道:“行。”

老人又看她一眼,见她脸上带笑,似乎心不在焉,就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对鹏涛不公?”

女子道:“我只是突然想起一个人来。”

老人问:“啥人?”

女子道:“燕锟铻身边的人。”

老人问:“啥人?”

女子道:“南寨红榜上有他的绰号。”

老人道:“能让你留意的,都不是凡人。他叫什么?”

女子道:“金枝。”

卫锷站在亭子里,看向高竹环抱的湖水,如塑像一样沉默,不时鬼迷心窍,又糊涂如浆饭一团。

这亭子三柱朝湖,三柱朝竹。起风时,一拨竹叶如飞镖从湖对岸射进来,一拨竹叶从林子里旋出来,在亭子里直撞横冲,直到一拨死在地上,陷入灰尘,等待起死回生;一拨仓皇而逃,奔向八方,他日卷土重来。这般年复一年南来北去,总也分不出个胜负。

今晚月亮极明,无风,湖水平得似给铁板压过,清澈见底,人在亭中,看得着水下菹草。卫锷喝多了,脸上有一层红。不时望一眼湖水,见月光照向湖中,那斑斓的鹅卵石看上去伸手可拾,再把目光投向远处,看见了如毯的紫萍。夜又深些,他遥望对岸,见月光铺在水中,如同结了半湖霜,间或有水鸟拍打翅膀,涟漪把几片碎光簸来滩上,水面有气无力地荡上一荡,又昏沉沉睡去了。

卫锷有些愁闷地想着小六,想着如何才能跟她好上,却愈发觉着她对自己没有那般意思。前天,他们一起来到溧阳,她去住了山下的客栈,把他一个人扔在山上的庐舍里。那庐舍离此只十里远,在阴坡的一座烽火台下,是张柔给他安排的地方。想到自己在庐舍里等了两日,她竟然一趟没来,他就万分失落。然而她越是不来,他就越不明白,越怀疑她还惦记着沈轻呢。此刻,他又把沈轻拉出来打量,心说这果真是一个啥也没有的人,长相不雅,一举一动有辱斯文。他质问沈轻,她到底喜欢你哪一样呢?为啥她能跟你好,却不能跟我好?我有哪一样不如你?经过了许多的问,他终于有了一个答案:她不是个聪明人,偏喜欢那些不三不四的野人。可他还是想跟她好,每次想到她,春情就如暴雨时节的潮水般从心里涨起来,令他云雾迷蒙,又欲罢不能。

忽儿脚步声从高竹间响起,有穗花飘下,拂过他的衣领,又一颤一颤地落在脚下。张柔来了,手里提着苇子包,挎着一只桦皮囊。卫锷看到他走在几块白石间,身后是密得钻不进一只鸟雀的毛竹,黑压压铺了一山。

张柔走入亭子,把苇包放在石桌上,把桦皮囊递给卫锷,又扯开苇包缠着的绳。卫锷捡两片肉放进嘴里。张柔看了看他,问:“洗澡了?”

卫锷点头,一边用绸子绑头发,一边道:“这山里的水好。”

张柔道:“附近有石龙芮,少下去游。”

卫锷道:“只看到了荇。”

张柔又问:“喝酒了?”

卫锷道:“喝了,你昨天带来那壶。”

张柔道:“今夜少喝,明天有事。”

卫锷问:“寨子里怎么样了?”

张柔道:“贺家人要和燕锟铻见个面。要是条件谈不妥,他们就不会走。”

卫锷道:“我听说燕锟铻答应把鄂州以西的地方给他们了。”

张柔道:“燕锟铻的底线就是汉口,不能更东。贺家不满意。”

卫锷问:“依你看,他们双方到底想干什么?”

张柔喝了一口酒。两个人来到栏杆前,见雾浮上水面,慢慢涨涌,薄薄一层,一点点变厚。

张柔道:“燕锟铻要我整天都跟着他,一刻不许走。”

卫锷笑道:“没了你,他凭啥抖龙头的威?。”

张柔道:“燕锟铻同贺家人见面,的确是一个时机,如果他们两方人马动了手,到两败俱伤时,你就下手……”他停了一下,又道,“要是他们不动手,你千万不能露面。我会给你准备一个地方,让你看见那堂里的一切,让他们看不见你。”

卫锷问:“二十九役呢?”

张柔道:“如果他们在这里动手,你就亮牌子拿他们。他们绝不敢在这里跟你起逆。这是你抓人唯一的机会,如果这一次他们没有动手,你就回苏州。日后不论如何,莫再追查他们的事情。二十九役,你不用管。”

卫锷有些忐忑地道:“我听说二十九役是贺家的撒手锏,厉害了得。”

张柔道:“没有你想得厉害。”

卫锷不再说话,埋头去吃苇包里的肉。静默厚在他们之间,像是一堵墙。这两天,他们在这儿接过三回头,也都是只说几句话,就被静默打断。卫锷知道,这静默的缘故是张柔希望他什么都不知道。这有些可笑,但的确如此。张柔想借他之力阻拦燕锟铻接下来的行动,却希望他对贺家和那寨子里的事一无所知。他有时觉着,张柔要他当另一种人。那种人比他无知,带着想象的十二分圆滑。他又莫名觉着,只有当那种人才是安全的,就和在卫家的他一样安全。就像他住在这座山里,庐舍离沙头寨只有五里,却不会有人发现他。可他终是受够了静默,喝了些酒,便问:“你在大化山中,待了多久?”

张柔道:“我只进过两回大化山。”

静默又压过来,卫锷等着,等静默过去,听张柔道:“但是我在那里待了一辈子。”

他道:“我也觉得,我还在七月十二那一天。”

张柔道:“你的孽,到那天就全消了,都过去了。”

卫锷道:“可不是?可是,一旦你觉得这孽是自己造的,就会想和它合而为一,认生认死。”

张柔道:“你只是太贪毒饵。”

卫锷道:“即使是我让沈轻去杀了贺鹏涛,曲楷因我而死,我也没有恶?”

张柔道:“你没有。”

卫锷问:“我没有,还是你希望我没有?”

雾绕了亭子。张柔说了一声“明天”,转身走了。

卫锷蒙着月亮和竹子的影,穿过竹林,走到庐舍门前,忽听有人叫了一声:“衙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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