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到滴滴答答的水声,见一扇窗忽明忽暗,走过去,发现屋里的人正在筛豆渣。一个长短脚提了一桶水跛进门,将门板摘下一扇,支了摊子在门外,从屋里搬出来几方豆腐阵。热气腾涌,掀得苫布一鼓一胀,飘到空中,让风在道上现了形。窗里的白头妇人看了一眼门外,眼光扫过他,又匆忙搁回灶上。
卯时,他提着一块豆腐、一捆鸡毛菜、四两鸭脯肉来到一扇门前。门是敞的,门簪已被蛛网裹住,台阶剥皮起砂,又生了霉。院里有株干枯的紫薇树,和一条湖卵石铺砌的小道。正房门前的檐柱和花栏杆,把漆落得花花搭搭。上层那椽梁外露的漏檐墙建筑檐墙做法。墙体不直接砌到屋檐下,而在墙与屋檐间留空,使梁枋结构外露,具装饰性,是种相对讲究的檐墙做法。
倾斜了,强撑着,已经岌岌可危了。也许这院子原先住了一户体面人,体面人在这不体面的庄里待不住,搬去了溧阳县亦或别处。也许人家也并未弃屋,搬走之前从当地找了人看房子。而瞧这院落的破落样儿,那人必是有一两个月没来过了。
走到正房竹棂门前,他顺着黑森森的门缝向厅里看了看,忽然像见到邪物,转身便走,毅然决然,迈出十来步,又踢上墙般,步子停下,调头走回来,再瞄一眼黑缝,再转身去,十步后复回……如此五回,最终走入房门,踩着断石和纸样的干花瓣,万分踟蹰地登上扶手失漆的楼梯。他一边走,一边把手探入怀中,摸到短剑的剑尾,胳膊又垂了下去。
他不知自己怎么了,中了摄魂术还是喝了迷魂汤,可总有一种“由着他去”的感觉,如瓜藤般吊着他的心。其实,人常有这种感觉,逢遇两难,就当事情那不可预知的一种结局是命运的注定,心甘情原地受过去。这时的他,就像被发到牢城营的犯人,茹苦含辛,无所依归,却没有一点不甘。
到了二楼,一股又一股的茉莉香从一扇门里钻出来,似春蛇秋蚓,浓了,又似牛鼻环勾住他的鼻子,牵着他走进门去。
进来后,只见一室清漆闪亮,豁然开朗。脚下的地板淡紫泛金,一张束腰几,玲珑小巧,上面摆着细口玉净瓶,和观音菩萨手里的一样。一张文竹画案托着四样菜:粉白的鱼肉腌在花酒里;莲子去皮,拌以薄方鹅脯,在盘子正中垒作小塔;葱油烩鲍鱼,在酒肆中唤作招财进宝;拔丝山药,也叫情丝万缕。他把目光投向床帐,忽觉眼前一黑。一股浓香掺着菜香花香笼住了他,像织成茧壳的最后一缕丝,把他的六种知觉管得严严实实。女人拉住他的领子,又像蚕用蚕丝胶住他,把他带入她的茧里。从这一刻起,他要饱食也好,荒淫也好,都要受她摆布。不论如何,也逃不出她的股掌之间。
几滴雨从椽子落下,一阵枝摇叶落。
小六抹掉泪珠,笑着问:“你说,二郎要是知道了我们的事,要怎的你我?”
郁卿冷了脸,有些像个被押赴刑场的义军那样梗着脖子。
小六握住他的手,道:“要是他知道了,我俩就跌死去,气死他!”
郁卿道:“要是他知道了,我就把你缢死在耿泾口的祖祠里。”
小六道:“行,我还没进过谁家的祖祠呢!”她用胳膊环住他的脖子,又道,“今天别回去了,那破寨子里有天大的事,又不是你的。”
郁卿一脚把她从床上踹下去。
小六哼笑一声,慢慢起身,望了那院子里枯败的紫薇花一眼,扭扭摔疼的脖子,问:“贺鹏宣什么时候去沙头寨?”
郁卿道:“三天后。”
小六道:“这么快呀。”她看看郁卿,又道,“二郎不死,咱俩就没法踏实的好。”
郁卿道:“我有老婆有孩子的,你还要我干啥?”
小六道:“你那老婆又胖又瘸,就是燕锟铻盯着你的眼线。他要是真把你当回事,就该把我送你,他可是差点就把我送给了杀姓贺的那小子呢!”
郁卿咬住牙骂道:“祸水!”
小六咯咯笑着,蹭回床上,道:“跟你说吧,我这张面皮子底下是具青脸獠牙的骷髅呢。书里写的那些个,夏、商、周、秦……都是亡在了我的手里。祸水好呀,能叫君王罢早朝,君子骨髓枯。要是没有我这摊祸水,你那沾了血、生了疮的手,上哪抹净捂热去?郎啊,你要早些明白,啥的戎马千里,就是白吃一嘴风沙,当了大哥二哥又如何?啥叫弟兄?亲娘生的才叫哩!不是一个窝的人,迟早也是打来打去,杀来杀去,要他作甚?”
她立起身,盘腿儿坐在他旁边,念咒似的道:“郎啊,你可莫犯傻,你当杜崇骂我败俗伤化就是率直,浑不知他偷了我的抹胸去擦他的大枪哩……”
郁卿喝道:“你这贱妇!”
小六丧了脸,道:“不贱还能怎的?你我是苦命鸳鸯,男的窝里窝气,女的生来命蹇,不是给这个架着腿儿,就是给那个按着脖,活得贱些,少受些气。”
郁卿猛地挺起身来,穿鞋下地,道:“贺家人和大哥见面的那天,你不能出现。”
小六道:“那不行。那我就去寨子里找你。”
郁卿道:“你最好别再跟着我,赶紧回秦淮河。”
小六抓住他的胳膊,道:“我不回去。”
郁卿掰开她的手指丢在床上,道:“你要明白,姓贺的干不过当家的,天底下没人干得过当家的。”
九月初十,燕锟铻撤走山下明处暗处的守卫,放走了暗中投靠贺家的寨主,并遣出十艘客舟,载他们回去各寨。一大早,郁卿到县上买了一条牛腿、一篓菜、十条大鲵,回来后监督着十几个伙计把牛羊鱼肉和各样青菜切成丁、块、段、片、丝、蓉、花、耳,该溜该炸的,都先过了水火,冷热荤素,万事皆备,只待贺家人入寨,不消一刻便能上齐一桌子菜。
这一天,所有水匪都穿上细布长衫,操起了繁文缛节。然而,寨子里的伙计,又都是连《礼记》《仪礼》《书仪》的卷名也没听过的,知道不用俚语如何把话说清,便算是一员秀才了。于是提前一天,由郁卿带领沙头寨百十来人,聚在院子里训起了礼。首先要把称呼纠正统一,称贺鹏涛的母亲为“太婆”,贺鹏涛的弟弟为“从叔”或“二老板”。凡是词字从口而出,不仅要令贺家人感到亲切,还要营造出贺鹏涛还没死的氛围,绝不能让他们有一丝一毫不顺耳……
燕锟铻命人用十二张《溪山行旅图》的雕板遮住主堂的梁架,说是怕灰尘落入酒菜。晌午之前,人们挂上藁本粉混合芙蓉膏制成的香囊,负责守寨堂的八十个卫士各配一把淬火百炼的短剑。剑的鞘上有钩、鞓、带、绦,可绑缚于身子各处,刀刃含章锻肌,皆刻“天保九如”四个楷字。几个没有做饭手艺,又无须学习礼数的算账先生,便端起四层宝塔的青瓷炉,行走在寨楼里外。炉中焚烧的香饼,是以安息香、黄熟香、麝、旃、百合滚制而成,文火一炙,安息香的气味透窍的浓——这香原产于龟兹国,卖价贵极,又不比檀香好闻。燕锟铻特地从建康府带来此物,是要借“安息”二字慰藉贺鹏涛在天之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