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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娥眉翠(一百三十六)

作者:搬仓鼠 当前章节:5385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3:03

申时,卫锷走出庐舍,步入竹林的烟海。

遍地蒌草苜蓿,再厚上一层酥软的箨,深得足以吞人脚踝。这片林中,老竹多有半尺来粗,昂首一望,林子却像簇集的毛丝,仿佛竹子再高一些,就要像人的头发一样披到山下去了。雾弥衍在数丈高的老竹之间,如落入林子的乌云,而外面毕竟是一个晴天,不时行到雾薄之处,则见几片日光落在地上,又厚又黄,如蜜蜡粘着。

他走了一刻,再看不出竹的轻盈细巧,只觉得碍眼。这般给四面八方大同小异的竹竿困在其中,他不由念起张柔的好,心想要没有竹竿上插着的三尖镖,自己是找不着那寨子的。昨晚在湖畔的观景亭里,张柔跟他说了一切,并叮嘱他申时进寨——说他在部署伙计守寨时,于酉时最后一刻留下一处漏洞,到了便知。

出林后,卫锷前行七十余尺,绕了寨墙一圈半,停在东边,想了想张柔的话。张柔说,这寨子是个“鬶”形,西和北的竹墙最高,这两个方向没人看守。他朝北走了百十来步,印证了张柔的话,转个身,又往南走。

进寨只能走门,墙一定翻不过去。门有四扇,燕锟铻来后,离寨楼最近的北门被人用船料堵死。其余三门,分别在寨子的正南、西南和东。从走过的地方来看寨子的守卫形势,是每隔七十步,墙外设一哨三人。张柔说每过一刻,所有守卫会由西往北,由东往南,依次换岗。且在寨子以内,人手按冲轭阵部署,足有两百个人,埋伏成斜十字队形,负责剪除从四面闯进寨院的敌人。

贺家人未时进寨,守卫们由未时守到酉时,酉时是他们在谨小慎微中度过的第二个时辰。他们巡逻在寨子周围的空地上,到了午后,难不给太阳灼得汗水淋漓,人自是精力匮乏。所以张柔才把“漏洞”留在酉时。

破绽在东门。每一门都有两人把手。东门离其余二门较远,张柔把武艺最好、身材最高的两个汉子安排在东门,并吩咐他们,酉时一到,就和另外两人换岗。

寨子外面,每隔七十步设一哨三人,每过一刻换一次岗,每过一时换一次班。张柔这么安排,是为了杜绝守卫与人里通外合——没人知道自己下一班去哪里,就无法及时通知外人在何时入寨。而这一来,在每个时辰开始之前,就会有些守卫在寨子四处走动。为了分辨走动之人是不是才从门外溜进来,每次换岗之前,张柔会发给每个守卫一块竹牌,牌上写有此人应去的方位。牌到了,人才能动。如果哪个人手里没持竹牌,或者没有走往竹牌所标注的地点,从他身边经过的人就会发现。张柔提前给了卫锷三块竹牌,分别刻着:寅、廊、内侍。寅指东方偏北;廊指通往寨楼的两条耳形抱道;“内侍”即可以进入寨堂。然而,卫锷要进寨门,还是一件麻烦事,门口和墙外都有守卫。

此刻,东门附近却没有守卫。且墙外的守卫之间产生了一百四十步的空隙。有两个本该守在东门外南边的汉子,在上次交接时得到了廊牌,进入寨中。东门内也没有守卫,是因为离东门最近的那块晷板中心的铜针斜了,晷上的时间比其他地方快半刻,守门的两个汉子在听到哨响之前已经离开,而接班的人还没有赶来。

卫锷步入寨门,换上寅牌,又换“廊牌”,在廊中换持内侍牌,一路步入寨堂,与许多守卫擦肩而过。有人看他眼生,但见到他腰里的牌子,当他是燕锟铻雇来的江湖高手,连问也没问。出廊入楼,他走的是开在回廊里的一扇门。门后是一间轩室,入室再穿一门,就到了通往正堂的短廊里。张柔给他安排的看处是垭口后面。正堂有三个垭口,他这个位于堂之正东,与燕锟铻的座位只有十六尺远。罩子落地,镂雕西番莲,一雕孔齐眉开了半掌来宽。透过此孔,他能清楚地看见堂里一切人事,而堂中之人却看不清他的身材面目。

宴席才刚撤下,有少许醋味。张柔和郁卿仍然立在燕锟铻身后。张柔穿一件交领黑袍,领口提花四合如意纹,腰缠丝鞶,挂一支环蛇带钩。此物在堂中当属得体第一,配在张柔身上,高雅斯文可抵儒巾襕衫,做工精致,且无过分雕镂,有些华贵,又不是大富大贵。若与此物相比,堂中别有质朴。桌、椅、灯具、施架一概由竹材打造。瓿、瓶、盘、壶,一水梅子青,色金而不粉。六盏竹灯交相辉映,一事一物刮垢磨光。没有高席、屏风,桌几、椅子全是一般高矮,显得主人光明磊落、正直公平。

燕锟铻坐在一张圈背椅上,面对着老太太、贺鹏宣,和一个肤色微紫的中年女子。贺鹏宣身板高大,油头粉面,穿一袭圆领蜀锦大袍,头戴翘翅硬壳的冲天幞头,帽正镶一颗粉红宝石。这种帽子皇帝戴过,王爵不敢戴在人多的地方,大臣戴了便要丢官。而他只把帽翅折向两肩,其余毫不忌惮,坐在竹椅上昂首挺胸,神采奕奕。老太太神情慈祥,只是身上穿了年轻女人的对襟旋袄,裙摆不曳地,露出白绸袜和绣花鞋,有些不够庄重。妇女穿了对襟开领的白短衫、无腰无裆的宽口夹裤,打扮得体,仪态严整,可是这四寸银莲上穿着的,却是一双翠绿圆头弓鞋缠足妇女的脚是弓形,于是鞋以弓命名。,与衣服甚不相配。她与张柔脸对着脸,彼此看着,看的却不是彼此的脸。她不说话,不喝茶,脸上如同糊着一层蜡。张柔看着她脚上的鞋,愣了,眼光许久不动一下。

人都很稳,心却不稳。

不论他们是何来头,有多大能耐,这毕竟是燕锟铻的地盘。万一事情谈不拢,两边人争执起来,贺家三人并非寨中之人的对手。然而谁都忘不了,贺家还有二十九个人留在寨门外没进来。未时,燕锟铻引领一干弟兄出寨五里相迎,拜过老太太,老太太就对他们说“当家的拜了俺们孤儿寡母,是讲礼数,那俺也讲讲礼数,但凡带兵器的,先都别跟进来”,这才把那二十九人留在外头。此时,与他们隔着四丈高的院墙,二百七十个守卫,燕锟铻却不无担忧。他适才花了一顿饭时候思考“先都别”是啥意思,又花了一盏茶时候衡量寨子里外的一高二低,到了这时,他已经把局面看得非常清楚。今天,他们两边势均力敌,真动起手来,即使他这一方胜了,也要搭上许多弟兄。

一只紫铜炉搁在四腿内卷的圆几上,炉壁錾刻缠枝花,炉口上坐着鼓腹圆底的釜。一时堂中无人开口,水在釜中的嘶响如一条线,不急不缓地割着堂中纸一样薄的寂静,使人闻之不适。待釜中气泡破裂,郁卿撮了精盐,舀出一瓢沸水,又撒入茶粉,拿竹勺轻轻把水搅出漩涡。不一会,炉壁的气孔射出几枚火星,茶水鼓起细浪。他用舀出的一碗水止住沸,撇了浮沫,提住釜耳,倒了一壶。

老太太从他手中接过一碗茶,道:“人老了,只要有饱饭吃就算幸事。江上的事,俺既不明白,也不关切。今日龙头把俺请到这里,是俺的荣幸。”

燕锟铻笑道:“大哥与我是八拜之交。不论日后谁人做了大帮的老板,也莫敢忘记这生意的牵头人是大哥。您又何必如此谦卑?”

老人也笑:“俺老了,只能依过去的习性说话,改不了口。俺清楚自己这脑袋糊涂到了何种地步,但也拦不住它愈发糊涂。今日,你请俺来了,就多听俺几句唠叨,只当闲话,不知可否?”

燕锟铻道:“您说。”

老人道:“俺也如你这般年纪时,去庙里给鹏涛他爹烧香,逢遇僧人们议论《说弥勒》经。这一段是这么说的:‘弥勒佛欲来出时阎浮利内地,山树草木皆焦,人寿八万四千岁,弥勒佛却后六十亿残六十万岁当来下’。一僧人说,弥勒六十亿年后成为佛祖,人能活八万四千年;另一个说,宇宙生灭,一次为一大劫,人寿本有八万四千岁,每造一业,则减一岁,这么减下来,人就活五十余岁了。听了这话,俺回家算了算自己造下过多少孽。照俺算的,馋口是恶,当减一岁,生儿是善,当添一岁……这般算了几个月,得果七十一,正是四年后的岁数。可后来俺又听一个和尚说,生儿不算善,也是造孽。照他算的,那两岁非但加不上去,还要减下来了。要是他的话准了,俺当去在今年。今已九月,俺岂不是只剩三个月活头了?”

燕锟铻道:“山野和尚,胡诌八道。”

老人撇了撇嘴,道:“俺觉着那和尚说得不无道理。你看看鹏涛做的那些事情,哪一次他做一件事,没闹出过更大的事?这些年他没回过家,俺却知道他在外头做了啥。他有了出息,在外讨是寻非,没少欺人。他造的孽,迟早也要报在俺的身上。”

燕锟铻道:“江上该有一个大哥这样的人。”

老人道:“俺看他这个儿子,曾是百般不顺眼。但他有一样,说出来谁也服气,那就是义气当先。”

燕锟铻道:“大哥叫人服气的不止这一样……”

老人拦下他将出口的话,道:“俺今天来,只想说两件事,俺是既不会撒谎,也不懂体面与礼节的乡里人。不论你嫌不嫌俺,俺都必须说。”

燕锟铻道:“您请。”

老人道:“鹏涛今年生日之前,俺去镇上请道士给他算了一回,是个坎卦。俺又去找了一个写字先生,叫他写一封信,请人送到大跄。俺在信中跟他说,俺发了喘病,已是命在垂危,让他赶紧回家。可他人没回来,也没给俺回信。俺只好坐船去了大跄,问他为啥不回来。他只说要去平江过生日,脱不开身。俺不敢和他犟,只得独身回去。临走前日,却听他半夜里和一个人说话,听了又听,俺也没弄懂他的话是啥意思,只记得有那么几句,‘若我这一回在安亭出事,先前许下的事,就由你去告达,让他上昆山杀了那班贼吏给我报仇’。俺当时不懂,如今想起来,应是他那时就预感到了劫数将至。当家的……你说这昆山是啥地方,他‘许下的事’又是个啥?”

燕锟铻脸有阴沉,装作在想,心却有了一股邪燥,只望贺家人赶紧提条件。老太太把手伸入袖内,掏出一轴三寸长的绢纸来。妇女把绢纸平在桌上,十行草字赫然入目,见了“錕鋙”二字,燕锟铻立即认出,这字是贺鹏涛所写。在贺鹏涛过去写给他的信和诗里,“錕鋙”的两个“金”的最下一横,皆与右边一撇合而为一,且不分叉,令这二字看上去有些飘摇。

书言如下:

母亲万安。儿于浦口赶碌终月,无暇返家,与亲暌违日久,心系念,虽愧恧闲无所出。

六载朘耗,吾心痿瘁,康健不若从前,戊月,染疟疾脾泄,肋生疮,恐不久。如吾毙大跄,鹏宣、张雪青、赵丙荣三人举丧祭。吾船事,交建康府东水关二弟承续,义子雪青承辅。望鹏宣操持渔涟坡家事;留诘湖口。

吾兄弟、义子二人毋侵诸寨事,船银、衙税二钱,莫可更变,如有违者,辜榷各寨月钱,谕劝,讨之。吾衷大帮昌兴,家道从容,疲悴无嗟,嘱老亲,豁达,昌盛久续,勿效滕薛争长。

今以此书昭后事。

母亲在上,恕儿不能入孝。

近日,闻都昌朔风骤至,信附帛二匹、丝绵等,望家安康。

燕锟铻看完登时恼怒,心说这封信绝不可能是真,贺鹏涛死前两年都没来建康一趟,又怎能把大帮白送给他这个吴江帮主?如按信中所述,他如今就是长江帮唯一的老板,因为张雪青已死。这封信本不利于贺家人争得帮中水寨,他们又岂会将帮中水寨拱手相让?所以“船事交二弟燕锟铻承续”并非要紧,他们要他看到的是“如有辜榷各寨月钱者,谕劝讨之”——龙头继任,须维持前策不变,如果继任的龙头颠覆了他立下的规矩,贺家人谕劝不听,可以带人讨之。他们拿出这封信来,是要告诉他“虽你有继承长江帮的权力,贺家人却有讨伐你的权力”。从来到沙头寨至今,他已经更改了总寨对二十多家水寨的辖制之策,在来到沙头寨之前,他杀害了五六家水寨的管事。那么,贺家人拿出这封信来,岂非是在宣告:你只做了一瞬间龙头,而这一瞬间已经过去了。

所以信一定是假的。

如果不是假的,他做的一切就成了徒劳。眼下信在桌上,只是一张遗书而已。如若在了各寨管事面前,将变成一道圣旨,一道从冥府中发来的诛灭吴江帮的命令。

他想到这儿,虽未把怒色流露在外,却也面沉似水。

老人看了看他,问:“俺不认字,当家的帮忙看看,这封信是鹏涛亲手写的吗?”

燕锟铻咬牙道“是”。

老人道:“如今鹏涛殁了,这江上的事,就只能交给当家的承续。俺是个暮年人,走这么远的路来到这里,就是为了帮他完成这个遗愿。俺今天来,要做的头一件事,就是宣布当家的从此是江上的老板了。至于水寨、码头,当家的想让贺家管多少,贺家就管多少。当家的要是不放心贺家,不让贺家人管那寨子也罢。”

说罢,老人长叹一口气,如同了结了一桩心愿,喝了茶,又唠叨起来:“在他心里,向来是兄弟在先,性命在次,财业在后。他自小受饥,没长高个子,没学过武,就喜欢和那些膀大腰圆的人拜把子。你跟他是兄弟,俺一看就知道。鹏涛每回选买家侍,都先让人家脱光衣服瞧够不够壮实。遇见孱弱的,叫去做些洗衣叠床的杂事,遇到身强力壮的,恨不得把人家供上,不叫人家捏地上一根草。可是那老宅子里的哪个门客,也没你彪悍,鹏涛没看走眼。你可是一个顶天立地的人物……”

听了这些恭维,燕锟铻没有半点儿欣悦,而是来来去去地想着那封信,一张脸极其僵硬,如同嵌在模子里的砖坯一样。

他来来去去地想,就是把一句话反反复复地说——信不是真的。不论贺家人说什么,都是为了动摇他的决定,从他手中拿走更多的水寨和码头。屡次确认了他们的目的后,他渐渐冷静下来,不再为他们的谎言感到气愤。因为他和他们一样,都把对方当成仇敌,既然为敌,尔虞我诈必不可免。他要守住他的立场,避免受到欺诈,只要让敌人少说话,尤其少说与目的无关的谎话和闲话。于是,他又拿出当家作主的模样来,心里酝酿着谎言,脸也比刚才皮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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