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轻坐在饭桌前,恶狠狠地看着一块木头。
它是一尊人木偶,有三尺来高,身子用竹条编成,穿一件青灰布衣,大襟被蛀出了洞。它没手没脚,两肩窄,没脖子,腰下有一只青皮篾编的篓里塞满豆子,以防身子歪倒。许是磕撞过,篾儿断了,豆子撒出来,座就没了用。它身上的竹条受潮后疏松变形,断开的几根扎破衣服,如同插进人偶身子里的箭一样,往哪头伸的都有。
它已经破成这样,自然是坐不住的,只能勉强立在有靠背的椅子上。唯一能使人看出这是一个“人”的部位,是它的脸。它没有头发,半个脑袋瓜儿涂着白漆,道士蘸取色料在它那惨白的脸上画出两只细长的眼、一个蒜头鼻子、一张弓口。有条缝从头顶上裂到鼻梁,把它的脸割成两半,就像被大刀迎头劈了一下似的。那缝已是暗青,想是里头早也生出霉来。
沈轻盯着木头,木头也盯着他。两条线中间的黑点——就是它的眼睛,当中四面露白,没神没光。奇的是:当你和它共处一室,不论坐在哪,总会觉得它正在看着你。
大姐见沈轻许久不动筷,不说话,便问:“这是我的夫君,你不认识了?你那时候住李家,见过他的,他就在我的衣橱里,你还说,每次一看见他,就会吓一跳。”见沈轻仍然恨恨地看着木头,大姐皱了皱眉,道,“行了,你一个人不要跟一块木头怄气,他丑是丑了点,人不错……”
“他什么时候死的?”沈轻问,“那时没人告诉我他是你什么人。”
大姐道:“我二十岁嫁给他,过半年他就死了。我是李家娶的养老媳妇,我爹没跟你说起过?还是他说的媒呢,那年他被人追杀,逃来苏州城里,受过李老头的恩德,他欠了李老头一个人情,不还不行,得把我嫁过来。为什么没人告诉你木头是谁?那时你才十七啊,随便跟你说点什么,又要刨根问底。李家人爱占便宜,又死要面子,觉得娶房养老媳妇从德行上说不过去,就不让外人知道,每次有人问起我和他家的关系,多是说干闺女,给糊弄过去。”
沈轻仿佛也变成了木头,一动不动地坐着。大姐吃了两口菜,瞥了他一眼,训斥道:“你是狗啊?你是狗他又不是骨头,你盯着他看什么,快吃饭。”说完也不再理他。吃个半饱之后,大姐把自己的饭碗推到木头面前,夹了两块肉,对木头道,“这是我的远房表弟,他叫沈轻,以前来过咱家,记得吗……”
如果有人单是看见了她,而没看见那块木头,定会以为她在对着一个活人说话。窗台上的鸟飞到了台阶上。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踹门的动静。
“这是要拆墙破壁,寡妇改嫁了?今个家里头又招待谁的汉子?满屋子骚味!那汉子你闻不见?小寡妇生克夫相,那汉子你看不见?死过人的窟窿你也敢往里钻,小心今晚……”
“这是李老头子死了,否则还轮不到你咧!这娘们死了老公死公婆,那汉子你可要小心点!”
沈轻瞪眼看向门口。
大姐小声道:“别去!去了也没用,明天还得来。”
沈轻没站起来,也没露出半点儿脸色来,只问:“你不改嫁?”
大姐问:“嫁给谁?谁要我?”
沈轻道:“随便嫁个人,只要脾气好的。嫁个放牛拉车的泥腿子,这样的人没脾气,随你怎样使性,不敢耍一句嘴,再不然,嫁个半辈子没过了乡试的穷书生,日后吵起来,来文的武的他都弄不过你。别愁这样的人赚不到钱,我有钱,你要多少管我来要,保准不让你受穷。”
大姐“噗哧”一笑:“你说的哪里话?难不成我嫁给别人就是为了跟他们打仗不成,还非得挑个干得过的。”
沈轻道:“找个不如你的,他也知道自己攀了高枝,日后才不敢起逆,免得他觉得你是寡妇,成天踢来打去的。拿人手短,吃人嘴短,咱不吃他的,反叫他来占便宜,还不老老实实叫娘。”
大姐道:“听你这意思,是让我嫁个废物,再管你伸手要钱?给别人知道了,我便成了穿院子的娼妇。”
沈轻道:“穿院子咋样?不穿咋样?你管外人咋说?只要有个正式男人在屋里,他们总也骂得轻些。我要是你,谁骂我克夫,我偏往他身上蹭,谁碰我一下,我便躺下不起来,非讹上他十两八两过不去,哪个老咬虫敢骂我一句,非得把她头上的花儿都骂蔫了才算。”
大姐仍然笑着,道:“你还真是翅膀硬了,说话都这么硬气,再不是当年见糖猴干瞪眼的傻小子了。你得亏不是我,否则这巷,又要给大苏州添上个泼妇了。”说罢,她起身把木头抱回卧房,收起自己那副碗筷,投河似的钻进书里。外面的人还在叫骂,骂声中掺着讥笑。这帮人瘾头很大,过了半刻非但没停,反而越骂越脏。半个时辰后,声音落了,几个人轮班踹了几脚大门,鸟样散了。
傍晚,沈轻坐在酒馆里。
天边响一声闷雷,雨说下就下。 江南的雨就像石板路上的雾,不轰轰烈烈,但连绵不绝,不是暴风骤雨那样来时急去得快,可是下得了满城,非要给墙根旮旯全浸出苔藓再赖上几个时辰,天才会放晴,人们终于见到蓝天白云的时候,下一股湿气也就不远了。
伴着雨声,沈轻想了想自己现下的处境。今天是二十九号,距离下个月十五还有十六天。这段时间里一定有人在找他,就算他不去找他们,他们也一定会来。或许他们不敢肯定哪个身长鞋码和剿寨者一样的人才是真凶,但一定不会放可疑的目标出城。他在一个地方待得太久,便要给这里的人带来麻烦。不知白天踹门的几个是不是长江帮的人,他们可能只是沈家巷的平头百姓。他怀疑他们是冲着他来的,在门口骂街,是想试试他会不会功夫。这几个人不能留。
他喝完手里的酒,摸出五个钱扔上桌子,出了门,又回到大姐家门口,没有抬手敲门,而是眯着眼看了看门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