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未时起,大堂里外皆有人看守,酉时后无人外出,毒下在郁卿刚才端来的水中,下毒之人还来不及逃走。
在寨楼与长廊之中,有郁卿从吴江帮带来的七十个弟兄,就算他们彼此不相认得,郁卿也能认全他们。如果这寨楼里出现了郁卿不认识的人,那一定就是下毒者。
大门把一阵风扇进堂中,竹灯罩骨弯曲的影子在《溪山行旅图》上颤了颤,惊灭一盏座灯。西廊中传来腰牌撞击兵器的响动之前,那女子已经把目光射进廊中。她先看的是东边的廊。她的目光穿过罩子半掌宽的雕孔,毫无犹豫地落在卫锷脸上。卫锷憋着一口气,拿手握了一下腰牌。她又把脸朝向另一边的垭口。忽然没了声音,继而人们听见了轻缓的脚步,乘着玉环、珠子的撞碰声袅袅而来。
燕锟铻道:“出来!”喝声不响亮,却像一把铁锹掘下去,攘除了堂中尘土般的安静。有守卫从东廊而出,衣袖擦过裈袴,靴底磨着竹板,唰唰的响声如同瀑流。小六从廊中走出,腰下的配环耀得手上玉镯清脆作响,纱旋袄的两条襟边垂在膝前,摇落一地彩光,绶带兜挽裙摆,如同挽了青鸾之尾。见到她的艳丽,卫锷顿时跑走了一条魂。与此刻相比,他在何时见到的小六都不美艳。那条魂还没回来,他又不甘起来,因知道她炫服靓妆来到这里,不仅是为了给人下毒。
小六低头看了看釜,目光流盼,又看向一身白衣的燕锟铻。这二人面对着面,一艳一素,和事先商量过似的,脸色都那么正经,和马上要成亲似的。见到这一幕,卫锷不由灰心,也就明白,原来她心里只有这一个人。
燕锟铻盯着她的脸,半晌没说话,因为贺家人在一旁。这时的他才从上一个危难中解脱出来,又被装进新的危难里。他今晚是必须给贺家人一个交代的,就算饶过小六,也得对贺家人有所表示。要解决危难,最好的办法就是立刻处决小六。因为她一旦有了张嘴说话的机会,就可能指认他是谋害贺鹏涛的幕后真凶。她知道的一切人名、时间、地方,都能对上那场行刺的事实。留给她一刻,就等于把自己的身家交给了她——他不会不明白这一点,而他只是盯着她的脸。
小六轻轻提起衣袖,拿住贺鹏宣饮茶用过的碗,将食指探入碗口一抹,看了看指尖,笑盈盈朝老太太道:“这厢给干娘拜礼了。我乃二郎之妻,因出身甚微,进不得燕家门堂,便也没取个名,您二位知道我是他的人就好。”她说了“拜礼”,却未俯身行礼。她笑得趾高气扬,像个姑奶奶似的,“我夫君忙于公事,仨月未还建康,我特地从秦淮河上赶来,就是为了看他一眼。谁知才进寨子,就听几个癞汉议论‘吵起来了’。他等欲弄刀棒,说贺家人来了,正在寨堂中指着我夫君鼻子骂呢!我一着急,就给杯子里下了马钱膏,那一时脑子惝恍,不知能毒倒哪个,只想着毒倒一个算一个了,谁叫他们张口骂人呢?”
老太太和女子都没说话。燕锟铻仍旧一无所动。在座谁都明白,若他一动,必是干戈大动,他要说的,也只会是一道命令。但谁也不明白,他为何还要放任她胡说八道,在此丢他的脸。
小六扫看四周,道:“不瞒尔等人说,我家夫君是个人物呢,从不屈节受辱,不论啥人,莫可欺他一声。谁敢说他一句坏话,准挨鞭子伺候。”话音落下,又是肃然无声。在这肃然之中,有人等待,有人担忧,有人愤怒填胸,有人忐忑不安。只有卫锷从她的话里听出了隐情。如果她想害人,就应该当着贺家人的面说出燕锟铻谋害贺鹏涛的真相。她没有立刻揭发他的罪状,说明她根本没打算那么做。这话是说给燕锟铻一个人听,说他从不屈节受辱,含着怨恨,也有倾诉之意,许是她曾经以为他是那样一个人物,如今知他巧伪,当真有些恨他。这一想,既是为她,也为自己,卫锷觉着苦了。
小六转过身向燕锟铻笑了。好像她没看见他脸上的严肃已经厚到将要落下,不知堂里有何样的阵仗,她轻声道:“仨月不回家,生分了,这么不言不语的。又不是吊丧,干吗绷着脸皮,怪吓人的。”
燕锟铻道:“送老太太和嫂夫人上楼。”又向贺家人道,“还请二位上楼等我一刻。”伙计来到席位左右,躬下身各道一声“请”。女子搀着老太太走出寨堂。竹门又关上,郁卿忽然跪了下去。燕锟铻一个哆嗦,猛地转身,骂道:“家贼!”
郁卿只是跪着,而小六笑得极喜,像朵花一样。
燕锟铻把眼珠子瞪了一会,吩咐手下道:“把他带下去。”一人上前来抓郁卿的胳膊,拔河一样,费了许多气力没能拉起他来。直到燕锟铻道:“我会罚你,不在此地。”郁卿才抬起膝盖,由那伙计押入西廊。燕锟铻又道:“都先下去。”守卫散去,大堂中便只剩燕锟铻、小六、张柔三个人。小六观瞧着燕锟铻的脸色,似乎对什么事胜券在握。如果她来这里的目的不包括“活着离开”,那她的确赢了。她已经让燕锟铻丢掉颜面、声威和最好的兄弟,让他如何也不能反败为胜。此时,还有贺家人在楼上等着他“交代”,就算处置了她,也洗脱不掉他刚才的耻辱,反显得他庸碌无能,非但管不了他的女人,还护不住一个女人。可他这时却很平静,仿佛他不是头一次经历这样的窘迫,仿佛他对今日的窘迫早有预料。
他使个眼色示意小六落座,小六坐在老太太的椅子上,脸色沉稳,紫胭脂和黛青的愁眉,让她的脸有了烈女的端庄,似乎她忽然识了大体,明了大义,不再把他们之间龌里龌龊的感情当回事了。
燕锟铻坐在的她对面。两个人坐的是一模一样的两张椅,两张脸一样的凛若冰霜。但他一定没有想到,他今天遇到的对手不是贺家和二十九役,而是这个卑俗的小女人。或许他也注意到了,这女人此时的神色与说话的口气,皆有一股势在必得的魄力,与平时的他一样,又像是蚂蟥叮鸬鹚,起落皆随他,无血不肯放,是一定要从他身上得到些什么的。
她用螓首蛾眉对着他,道:“你跟贺家人各怀心机,有什么好谈?你若有一马当先的果断,切莫给那孤老婆子欺去气概。这条江里,强食靡角,自相鱼肉是正直法度,还是你教我的。”
他问:“你想要什么?”
她一笑,道:“当家的,过了今日,咱俩的怨就清了。我没想让你身败名裂,也不想见你顺风顺水。如何你今天莫怪我,我来此只为一事,你跟我走。你跟我走,我便不把我知道的说出去,你跟我走,我侍奉你后半辈子。”
他似乎毫不意外,道:“不行。”
她道:“我知你一时想不通,也想不明白,你不明白我为何作此下策。我跟了你五年,五年来,我看你行遍了恶,知道你的气数在何处。五年来,你也给了我不少好处,但都不是我想要的。现在我要我想要的。”
他冷笑,问:“你想要啥?”
她道:“你。”
他道:“你想要的,是你想出来的,根本没有。”
她道:“我觉着有。”
他道:“你年纪小,不懂江中载沉载浮的难处,不知尔虞我诈,就连一件正经事也弄不明白。你不知你今天来这儿,只是徒增难堪。莫要自演自醉了,咱俩的事到此为止。你要是再跟我三年五载,也许能学成个谈生意的好手,可惜咱俩的缘分就这五年。”
他说的是“咱俩”,而不是“你和我”。因之她感觉自己还有希望,她不管不顾的威胁道:“我没有不懂事,我知道你和沈轻所有的事。”
他道:“我和沈轻的所有事,就是一桩提不上桌来说的买卖而已。”
她问:“当家的,你知道自己干了啥吗?”
他叹了口气,道:“莫说了,有些话不必说。”
她道:“你不跟我走,我就叫贺家人杀了你。”
他道:“你叫。”
她哭了,呜呜的哭声像条河流过他的耳朵,他只是看着她哭。哭着,她咒骂他,威胁他,一遍一遍,先说他恶贯满盈,迟早给人千刀万剐,横死街头,给老虫吃光,又说他不是贺家人的对手,一定会死在渔涟坡上。这般说了又说,撒起泼来,就说要死,要当着他的面吊死在房梁上……他静静地看着她哭闹,虽脸是冷的,人却没走。他冷的脸上带了一丝疑惑,仿佛他头一次这般认真地打量她,而他本来对她并不熟悉,仿佛日月在河流一样的哭声中倒回了,他又回到那一日的晚宴上,坐在一张屏风前看着她,对堂中其他事心不在焉。她的话戛然而止,她瞪起了眼。他听到她最后一句说的是“你走是不走!”
他站起身,绕开她,和张柔一起走出大堂。
她也站起来,哪儿也没去,只是哆嗦,像风烛,像柳叶儿,像个打了败仗的身负重伤的士卒。
卫锷看着她,心里有担忧,也有悲戚,他终于明白了沈轻为何说“只有燕二才能娶她”,原来她和燕锟铻是一种人。这一对男女,是一样的不择手段,一样的本领高强,一样的不求福寿,不求圆满,也是一样的性野难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