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走入林子时,卫锷有些失望。今晚贺、燕二家虽有较武之势,却没动真刀真枪,看来下一个抓人时机要在江州了。他早听说过,贺家在江州代拆代行,尊如侯爵。想那地方官僚若要徇私枉法,在自家地头上暗度陈仓是易于反掌。可他还是要去。要是不去,则前事徒劳无功。要是不去,他还能上哪去呢?
入了林。
有烟雾冲融,林子如同蒸笼,竹身忽白忽暗。烟雾冲走月光中的浅,只留一片麻黑漫在林中,竹身斜纵交错,如从天上流下来的一道道儿墨。一眨一眨的紫锦草,从远到近,一片连着一片,仰看着他,提醒他不要踩到它们的叶。他踩着它们,朝着一个方向猛走。林子如一幅展不完的画卷那样,从他眼前无限蔓延,竹竿、竹笋蔓得处处皆是,全是一样,好像林子攫着他,漫山遍野的跟着他,还绕着他陀螺似的转,把四面八方揉成一团丢出去,只留给他上和下。他迷塞了,眼花了,且非常累,想找把刀来砍死面前的竹们。
他走到一处地方,似是一个刚刚经过了过会儿还得去的地方,风忽然掀起竹浪,赶走了他的倦,把一个声音吹了来。那可能是鞓带的銙片擦过竹笋光硬的紫皮;可能是兽蹄把泥土蹬进草丛;可能是乌鸫的翅膀扇落一片叶……他因为被剥夺了方向,而无法分辨声响的方位,并且没听出是什么响,可他就停下脚步,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一道半尺长的白光“铿”的一声从竹间闪出来。
他没有拔刀,因为觉出了一点儿不对头。他发现刚刚的第一声不在发光的地方,而是在身后。
于是他握住腰间的刀柄,退一步,用肩膀靠住左边一棵竹,迅速转身。又一道影子掠入余光,像鹄鸟。他也像挣脱矮树丛的鹄鸟,挟起竹叶,踢断紫锦,身子旋了又旋,然后一定。尘土扑上金线履,绣着云团的鞋帮撞上一棵竹的根处,竹竿“吱”的一晃。鞋底把二十七个蒲席纹的圆儿留在土上,长刀舔向一个人的脖子——刀刃儿擦过耳上角孙穴,朝下削,于天容穴顶住颌骨,再向内揳,紧咬脖颈猛地一转,伤口由浅入深,由短变长。随着一声不响亮的惨叫,血涌出来。
他只看到了血,却看不清伤,便不知道对手伤得是轻是重。见人倒地,他立即调转身子,看向刚刚发光的地方。他知道倒下去的人只是头一阵,周围还有几个人,三个,或是五个。
他谨小慎微地往前踏一步,臂肘屈曲,刀刃朝前。
远处传来了细微的声响。刚刚企图用刀光迷惑他、给同伙制造下手机会的人直起身,由一丛竹竿后闪出来。林中极暗,尽管只有十步远,他也只能看见这人的腰和肩。这人穿着硬布披膊和吊腿,没戴捍腰,可能是为了减重。看打扮不像燕锟铻的人。
现了身的敌人站得直溜溜,似乎等他冲过去。卫锷却不冲,每踏一步,就停一下,在短短的安静中听一听周围的动静,提防着看不见的敌人。起初四步,万籁俱静,敌我噤若寒蝉。第五步上,他听到了“嗡”的一声。
这一声很容易令人联想起青蚨、飞蝇、马蜂和蝗虫,且透出金属敲击的余音,起一个头,便响下去。他听到它,怔了怔,认出它是剑的声音。这把剑必须够软、够薄、够纤细,才能像虫儿的翅一样震颤起来。软而纤细的剑,不能斩断骨头,不能刺穿身子,就不会是水匪的武器。
软而纤细的剑颤抖着,和一把短刀交了锋。它先由直入曲,如蛇虫绞住持刀者的胳膊,又从曲回直,离开持刀者的手和刀,弹向高处。一截手指和它一起弹起,撞上一棵竹,落地做了泥,它飞回来,陡一直,因与人的肩胛相撞,又一曲。接着,剑如挥舞的毛笔,挨上持刀者的脖子,似勾似染,左右各是一缠一点。
血被剑从持刀者颈子里拽出来,第一线追着第二线冲向前方,第三线抽在持刀者脸上,“啪”的一声。
张柔闯入卫锷的视界,像一条蛇,那把剑就是他的芯子。对手——刚刚藏身在竹后的刀客,当然也看见了他。
刀客将刀倒持,护在头前,躬下身子,右腿在前。这既是冲势,也是守势,他想用手里那把两尺长的厚脊砍刀斩断敌人的剑,而他的兵器更重,难以快过软剑,所以他不先冲。想战胜软剑,他必须够准,必须一刀削断它。
卫锷料定这是一个会用刀的人,这一点可以通过他的位置判断。共有三人,一人用刀光吸引目标注意,另一人由背后攻上,第三人伏于暗处,只等目标疏忽大意,出手偷袭。三人之中,两个负责偷袭,一个露了脸,露脸的就该是功夫最好的一个。
卫锷的眼光从空中划过一条线,随上张柔,心里有些害怕。怕的不是张柔的剑,而是张柔此时的姿态。张柔没有握紧剑。他的中指插在环形的“剑柄”中,拇指同食指捏住剑根,剑垂在身子侧面,摇晃中耍着些韧。如此持剑,既握不紧也使不上劲。甚至说,剑随时可能从他手里落出来。而他好像不在意手里有没有剑,不在意对手何时冲来,他走得不紧不慢,没有挺直身子,没有一点出招的意思。脚下有许多草,他的步子有些踉跄,真个目中无人的模样。许是因为他这样子,刀客沉不住气地冲了上去。
刀从侧面砍向张柔的脖子,刀客的手腕被他推了一下。这一下很准,却也不能令刀停下多久,只消眨眼工夫,刀还会再次抡下。
刀客没有眨眼,也不会再眨眼了。他的右臂被推开的同时,软剑轻轻一触他的喉咙,没刺透他那久经风吹日晒已经又硬又厚的人皮。于是剑身一弯,剑锋由左向右,在他的喉咙上方刻出一道伤口,由右向左,刻出第二道伤口。然后,剑变成了一条水蛭,扭曲、颤动,迫不及待在他喉咙里越钻越深……
卫锷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张柔把剑绕腰一甩,用剑柄末端的开口环勾入剑身的槽。原来那支银蛇带钩乃一机钮。
雾从山坳间涌向湖水。湖一片墨黑,像一个吞光的洞,像一件吞声的事。二人走进亭中,卫锷怕着,看到湖水的死寂,忽然想到张柔为何把接头之处放在这里了。
“他们是贺家的人,”张柔道,“也是贺家的决心。”
卫锷问:“怎讲?”
张柔道:“他们猜出了你的身份,不想让朝廷干涉他们和燕锟铻的事,想害了你,再与燕锟铻斗个你死我活。”
卫锷点了头,惊心悼胆。
张柔道:“我来和你道别的。不久后,燕锟铻就要到江州去。”
卫锷道:“你那位朋友,要和他一起去。”他知道“道别”的意思是不让他去江州,因为“雇主”要去。他生气了,但不与张柔计较,而是问:“燕锟铻在江州向贺家人下手,可有胜算?他为何不在今天向贺家人下手?”
“时机未到。”张柔道,“燕锟铻想制住中下游的寨子,莫让他们干涉他和贺家的事。至少要一个月,他才能让夷陵、施州的寨子也听吴江帮的话。”
卫锷问:“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普天之下,哪一滴水、一寸土不是官家的?他这是造内乱,进了刑部,要给判个凌迟分尸的重刑。”
张柔道:“他已经没得选了。今晚之后,就更没得选。”
卫锷问:“何以见得?”
张柔道:“他不会不怕二十九役,也并非不想和那娼妓远走高飞,他的气数要尽了。”
卫锷想了想,道:“那封信。贺家那一招很毒,但他不会认账。如果他信了那封信是贺鹏涛写的,就得承认谋害贺鹏涛是错的。看了那封信,他更想铲除贺家,把也许错了的事扭上正路。对他来说,打这一仗,胜为天命所归,败是认罪伏法,悔之晚矣。”卫锷叹了口气,又道,“他得带一个人去江州。一个必死无疑的替死鬼。”
张柔道:“你能在任何一个地方抓他们,唯独不能在江州。那时候,燕锟铻必定向死而战,你要现身,必遭难。”
卫锷岔开话头问:“刚刚那寨子里又怎么了?”
张柔道:“贺鹏宣没死,贺家人没有出手。”
卫锷道:“迟早要打,贺家人也不在乎这一时半会。他们想把仗放到他们的地头上打。”
张柔看了看他,道:“这一篇,翻过去了。”
卫锷笑道:“我还在呢。”
张柔道:“你和沈轻是一篇。”
卫锷问:“那雇主究竟想干什么?如果他与贺家无仇,何必怂恿燕锟铻杀兄?”
张柔道:“他有一件心愿,非要借长江帮之力才能达成。”
卫锷问:“如果贺家人没了脾气,燕锟铻下一步会怎么做?”
张柔道:“贺家的女人不会没脾气”
卫锷结了一下眉头,道:“一家子孤儿寡母,有再大的本领,没有男子牵头,如何与吴江帮相峙?就算以柔克刚……说的也不是在战场上。”
张柔道:“话不是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