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上。
屋子正中摆着一座转轮经藏,有八面、八棱、八檐、八寻杖,宽一丈,高一丈五。佛窟华板长随坐腰,宽一寸,厚三分许。经橱部件七八十样,辋辐轮子穿一立轴,整座经橱的重量压在上头,要层层会转、不偏不倚,每一处须按尺寸,毫厘不差。有蟠龙立柱八根环绕中间四碑一台、四面菩萨,檐下栱多如麻,皆用五跳八铺作,比皇宫多一铺作,彰显菩萨尊贵。座下横辐与斜立绞榥,使这经藏看起来像个陀螺。
大姐放下脸盆,走入罩子,见围子床上铺着一袭漳缎,缎上置有甲衣。又细看,乃是唐朝环锁铠,分了掩膊、护臂、吊腿、胸甲、胫甲、护颈、护腹,每片重锦封边,袍肚皂黑,乌皮靴头尖而翘。
公子道:“这锁子甲连同外面那经藏,据说是鄂国忠武公尉迟敬德的遗物。那卖货的说,忠武公征杀玄武门穿的便是此甲,说那经阁乃尉迟敬德奉旨建造崇福寺时唐高宗的恩泽,轴木上有‘燮和天下’四个字呢。”
他把蛐蛐从罐里捉出,放入竹笼,抬起头看她一眼,道,“给我穿上,我想知道尉迟敬德到底是不是传说中那般顶天立地。”
大姐俯下身摸了摸甲衣的掩膊,心说在四百年前,这一物必是穷工极巧。单看每片甲叶鼓凸似匙,一头缀圆环,双尾作双钩,环与钩相挂相套。而环叶极小,每环每钩薄厚相当才能避免开裂,锻造时须用精铁加炭淬火、捶炼多次,每片一样大小。整甲所用环叶上千,仅胸甲与肩甲统重三十斤,此重由肩担负,又有吊腿重二十斤。如果给气力不够大的人穿上这甲,莫说横刀跃马,是连马鞍子也摸不着的。
公子起身后,她托起肩甲,向他身上比了比,便开始给他缠甲。先叫他穿一件厚料桂布袍子;二穿护臂与胫甲,缠绸带,打松结;三穿身甲,腰间扎两条帛带,又合了肩上鞓带;四穿披膊,带子纽结颈前;五穿鹘尾与臂甲,用髹漆革带缚革袴、鹘尾于腰以下,再缚鎏金虎头于臂;然后罩上锦缎袍肚,束紧甲绊,把玦、銙、囊、穗一样样系在他身上。穿后站远一瞧,这人便是鄂国忠武公尉迟敬德托生的了,而她确想笑,因他浑一个金红掺紫,再厚一层蓝锈黑锈,像个从地里掘出来的铜俑,又像只耀武扬威的斗鸡。
他问好不好看,她爱口识羞,又把他当成斗鸡鉴察一番,觉着这甲衣配在他身上,虽说平整却不合他的形貌。他有些特异,身子是后背最发达,胸胯现出些微骨廓,肩与臂的骨头同肌腱浑沦,象征了“整劲”。背壮、骨长这两样,任凭如何练武也难以实现,乃天生天化,有没有要看祖爷爹娘传不传,而爹娘有的又不一定传。都说生儿女是“传宗接代”,可哪怕是外在的天赋,传与不传,也是要看儿女运气的。
这般思忖着,她听到蛐蛐叫声从菩萨座下传来,吓了一跳,转过身道:“怎把那畜儿搁橱子里了?快拿出来,免得菩萨怪罪。”
只见他神秘地走过去,从《摄大乘论》的石碑与菩萨法座之间拿出一只竹笼,回到帘后,从笼里捉出蛐蛐,放入圆口陶罐。也把另一只放进罐子,凑了一对。两只相形,雌雄立现。一只蟹壳青色,翅膀茶黄,微泛淡金,六手透亮,极是可爱;一只浑身炭黑,翅膀为灰,头上有条纹线,形状是个张飞。给他用日菣草一拨弄,果然黑的厉害,一跟一踏之间,先一招金刚伏卧,扼敌之颈,接一招勾坤刁乾,绊敌之足,再一招盘提泰山,把那青的翻倒在地。只消三招,黑森森的刚猛风范泼了满罐。而天柱般的日菣草却在这时杵到下界,拨开荣辱各在一隅,青的瑟缩缩回了笼里,罐中只剩黑的独个仰天而啸,叫嚣敌手罕有。
瞧它那有劲儿耍不出的孤寂样,大姐笑了。公子道:“那黑腹的是休哥,金的是霸图。两个在滹沱河畔斗了几日,本是各有胜负,谁知这些日寒了,霸图拉不开弓,屡叫休哥得了胜机。”
大姐问:“为啥黑的是个辽?”
公子道:“它是玉子的。金的是我的。”
大姐道:“终是黑的厉害。”
公子道:“霸图翅膀好看,腿儿长,乃天生猛士,也有谋,你见它这一战输得彻底,那是有意骄敌呢,转天再出马,一准赢它。”
大姐道:“可不要被那黑的咬死了。”
公子道:“我最疼它,怎会让它被那鲁莽匹夫咬死。”说着,捧起竹笼,又把天柱般的日菣草伸进笼中逗弄,念咒般诵着戏词,喋喋不休。霸图起初怯生生躲闪几下,便不再理他。他只得没趣地放下笼子。铁叶子相碰相擦,响了一身。
大姐道:“脱了铠甲吧,穿着这一身儿在菩萨面前斗蛐蛐,像什么话。”
公子道:“有啥,我的霸图、衣裳,与那经橱子是一趟买的呢,这三样,也是一个价。买经橱子就是为了搁霸图的笼,给它作宅子,听它叫在菩萨手里,想想,多有意思?”
大姐道:“我瞧你是昏。”
公子道:“我不昏在这里,干什么去?想那花儿在佛爷手中一开五朵五宗,话现前也好,默忘言也好,来修去修,却只是魂儿升天。我爱煞霸图,见它如见莲花开,如披云见日,如见诸法本源,可它当真活在我手里,岂不强过许多假设?我不是昏,是修佛。”
大姐道:“我看你是个‘废言宗’,有你无佛。天呒笠帽大。”
公子道:“怎如此说?我这屋里,佛、人、禽兽一应俱全,我与霸图一起修佛,有何不可?”
大姐道:“真是个如何不是禅,佛法平常事。呵佛骂祖也就不过如此。”
公子道:“该打。”
大姐问:“为何?”
公子道:“你说如何不是禅,与说如何是禅乃一句两说,问后者该当棒喝,自前者也该当。又道是言非真如,理皆障难,说啥都该打。
这里的逻辑是引用《五灯会元》的公案。”
大姐道:“胡言。”
公子问:“为何?”
大姐道:“我问的古问,你说的新说。我问时本无你说。所以问的无障难,说的才有。你先说新话,又说了古话,颠倒错乱,岂非胡言?”
公子道:“我好好一番话,这就被你说成了胡言。不知哪个骑佛颈坐着。”
大姐道:“不说了,图个啥。”
公子道:“图个霸图。”
大姐问:“斗它一个蛐蛐,图个啥?”
公子道:“蛐蛐相斗,图个啥呢?你说霸图是蛐蛐,你我刚刚一番斗,也作了两只蛐蛐。你若不知自己是蛐蛐,参古今之事,夸大其词,说胜天地,倒能自演自醉。若知道了,还囚于身井之中,穿衣吃饭,当一浮屠人,图个啥呢?既然囚于身井之中,穿衣吃饭,当一浮屠人,图个啥呢?凡四缘六因皆不可逃,又何必问图与不图?还不是图个乐子?”
见没他嘴刁,大姐败下阵来,不理他,伸手去拿抹布。他却牵住她的衣袖,在她手背上轻轻一拍,笑道:“当菩萨面,如何动那脏物?”
大姐道:“我这不是脏物,是宋太祖,拧成一条棍棒抡下,八十一州皆清,不到日暮便可修成功德圆满。”
公子叹了口气,道:“不想你这么快就悟了。我还爱我的霸图去,唯它如何说都执迷不悟,比你像个人呢!”
大姐拿了抹布抹几架,听他在罩子里对那竹笼自言自语,先说“叫你斗他,如何不斗?难道你也修道?”又说,“罢了,不想你也懂得,赢了是享迷之乐,输了是受生之罚。”他正了脸孔,道,“相由心生,万物皆相,一念淫心祸无央,一念智即般若生,一念愚即坠地狱……”再道,“莫问我如何知道,我自是知道,生来就知道,经了又历,如何不知道?这说的就是我嘛!”
那蛐蛐给吓得叫起来,他把笼子捧到面前,恐怖兮兮道:“罚你如何?就是不讲理。我有无上权,乃昭昭之道,无须因缘致使,罚你,不须凭你那些陈规滥据。”他用山一样的脸吓唬霸图,不时乜斜一眼大姐。大姐偏不看他,只把抹布舞如秋风。他又唬骇霸图几句,自知没趣,就走出屋子。
天将暮时,大姐在屋里寻着一卷奇怪的画。画上是水榭山居,渔夫归舟。线欠些疏秀,墨色也不苍润,唯有勾勾衬衬的线凑成了篱笆半掩竹门,古藤缠屋,细浪屈折宛延,一条连上一条,再追逐一条。然而画者运笔极为细密,一事一物全无形意之态,和真的一样。她心说,当他只是无聊,原来是一个真假不分的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