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梯南边的山坂上,有一片檵木林,树上开一种瓣儿细长的白花,叫刺木花。每年春季,白花簇生,因无人修剪,檵木把枝条伸向各处,堆叠、蔓延、凌乱,一团一团儿,撕得将散,像被狂风泼到空中的沙尘,也像绽开时忽然凝结的水花。远看林子一片花白。渔涟坡上千奇百怪的楼阁张开门窗,日日观望这花白里的大钟楼,而钟楼从不开窗,钟也极少作响。
平时,钟楼只开向西一门。二层的钟厅四面有格窗三十六扇,门十二扇与廊子相通。天花作方格井,檐柱内收,角柱缠裹在底层三个栌斗之内缠柱造。,柱顶卷杀,身作盘龙。人站在瓦筒道上,可遥望钟楼的垂脊,谁都说这是他们毕生见过的最大的钟楼。然而谁也没有走进去过,因为,与他们身在瓦筒道上看见的千奇百怪相比,钟楼虽然更大,却不咸不淡,如同石头那般。寂寞久之,大钟楼果真做了石头,且与瓦筒道上的小石头们一样,虽是一种有,却和千奇百怪们存在于两种命机之中,各行其是,好像没有一点关系。它从不逞怪披奇,又从不向往渊博与妙绝,因而它既不是泥池物,也做不得辽东鹤。其实,大钟楼和瓦筒道是有关系的,只是它无法察觉到寂寞,就无法融入瓦筒道的华丽中。又因为它看芭蕉是芭蕉,看牡丹是牡丹,就算打开窗户,也只能看见事事物物,而看不见攀附在事事物物上的纷繁富丽。于是,对那事事物物上的纷繁富丽来说,每给它看上一眼,都是辜负和浪费。
然而,唯在今天,它打开所有门窗,看向了青云梯和瓦筒道。从寅时起,整个渔涟坡和它一同开始等待。今天,贺家不许有人登上青云梯,码头上的船都是贺家的蛟鲸,街上的人在注视着燕锟铻的每个举动。枭阳就像一只水囊,且有进无出。如果贺家愿意,也能捏紧这水囊的口,使之小到仅容燕锟铻一人通过。而张柔和公子却没有被人拦在码头上。因为老太太说了,别叫他只身进来,不然他一定不肯上来了。
她老人家说得没错。
三人一车走在虎皮桥上。燕锟铻穿着白麻衣,扎了白帩头。张柔穿着六幅素纱搭缝的开袴袍、白布裤,没戴护臂、行缠、巾帽,只用一条绳扎住头发,于箍发处插了一朵含苞待放的玉簪花。车是囚车,双轮,铸有铜辖插入轴孔的车键,用途是使轮不脱落。
铁辐。笼子是梯箱形,下阔上窄,人在里面只能跪倒。笼子四面有二十四根铸铁棍、四条竖梁,底面顶面各覆铁板,上四把锁。里头关了一个身穿白孝袍的囚犯。此人蔫头耷脑,不哭不叫,虽还活着,却也只剩一条魂了。
为了找一个面目身形与沈轻相像的人,燕锟铻寻遍四府大牢,最后从安吉州武康县的死牢里买回这个人,连同给家眷的赔偿,花费一百四十贯钱。他叫张柔和去过春倒云壑园的一个弟兄来看。弟兄说此人极像沈轻,只是肤色略暗。张柔说他多此一举。他也觉得此人与沈轻不够相像。像与不像,只走个过场,无须十分在意。而这过场却是非走不可,否则日后给人评断起来,定要说他蛮不讲理。他觉着自己是必须跟贺家讲一讲理的,到了这时,他还在思考如何讲理,要把理讲到什么火候双方才能动手。
四个伙计从青云梯上跑下来,与三人说明来意,扛起囚车的两根辕木,疾步跑上坡去。到了瓦筒道上,又四个伙计拦住他们,说只许两个人进入贺宅。三人互看一眼,燕锟铻道:“你走。”
公子笑了笑,背着长匣进了波斯楼。
走在瓦筒道上,楼阁的千奇百怪使得燕锟铻的熟悉感逐渐强烈起来,回忆开始蔓延,像荆棘缠着他,刺着他。他曾来过这里,在与贺鹏涛结拜第二年的七月十二日。那一天,贺鹏涛在坡上的韵胜楼里大摆酒席,他坐在席间上首,心里面觉着理所当然。那时的他不会把哪一张椅子当作了不得的东西,因而在后来的五个年头里,他的椅子一再前进,从未后退。而今他就要得到贺鹏涛的椅子了,此刻他的每一步都是踏在百丈竿头上……他这样想着,忽然有了一个问:何为“百丈竿”?何样的矩尺能证明他是在前进,而不是后退?穿锦缎衣,抽蚕之丝;铸铜铁钱,炼地之土;造这坡上的珠宫贝阙,伐的是千年高树。有什么能证明这些事不无意义?
他把目光搁在前方的佛帐上,见了密密麻麻的斗拱,身上忽然漫过一股阴寒。心说在这些东西眼中,这些事大抵并不要紧,他今日要做的事也并不要紧。那他又该如何证明自己的正确和重要?他只有赢。必须赢。即使他不正确,赢总是一种正确。哪怕没有百尺竿,他的路已经走到了头,他是既退不了,也输不起了。
走进贺家二门,可见一座灵堂,对一条轴线南北相称,无通厢房,无次近间,门前有金柱一十二根。这堂自是豪华,凡来过贺家的高官显宦、鸿商富贾,都夸它非常豪华。它有数百窗扇,每扇皆以缂丝作裱,有门扉十二扇,腰板雕画各不相同。铺作上的金粉彩绘多不胜数。每个三寸见方的椽子头也要腾云逐浪,云和浪环绕一对鲶鱼,叫“年年有余”。柱间枋心画十八条金鲫,以如意合晕为底,叫“金玉满堂”。插角雕刻五蝠抱桃,桃心镂刻“卍”字,叫“福寿万代”。见了这座灵堂,人们便会知道,贺鹏涛死得的确不值,贺鹏涛本是一个可以永远活着的人,死对于他来说极其可笑,他的死纯属意外。严肃一点考虑,他可能还没有死,只是升入仙籍享福去了。
许是贺家人也知道,这大堂的华丽和死亡过于违和,便命人在梁架间挂上许多白绫,每条七尺宽、两丈长,绫子缠住串枋、丁华抹颏栱、金檩、漆柱,又遮住露明顶正中的一方藻井。对于今日来到这儿的人而言,也就十分可惜,因那藻井玄如众妙之门,本是稀世之有——一条黄金龙盘在井心,口衔紫红玉珠;井口八梁各自带栱八件,井中八角过百;向心一井八角,作二十四巢,二十八星宿座入巢中,各个身子如人,神态如畜,艳丽如鬼,气魄如仙。或款款玉步,衣襟袖子随风摇摆,或神飞色动,定坐于云雾之中。仿佛人们一眼看不见,星宿们就要从攒眉变成嬉笑,从怒目变成含情,静立的伏卧,盘膝的跷腿,窃窃私语,互送秋波,施咒念经,叫那井中龙蛇飞动。除这中心一井,被绫子挡住的还有八架椽,其中七檩极是气派,连檩碗槽子里都有漆画。
昔日此堂落成,贺鹏涛请来二十个彩画匠人、一百位徽州雕工,按照“寿,富,康宁,好德,考终命”五样福祉《洪范》所记。,引其“长命百岁、荣华富贵、健康安宁、功德圆满、人老善终”五种意义,在梁上画出东海、南山、如意、祥云、鱼、浪、桃、蝠。画完雕完,图案密密麻麻,叫人眼花缭乱。人们见到这穷工极巧的许多善事,无不称奇称爱。聚齐世上一切善事,正是此堂修造的主旨。一切善事作为技和艺攀依在伸手摸不着的高处,多一事少一事也是浮华一番,哪怕一事无有,莫可致伤筋动骨。但因为有了它们,贺鹏涛的死就不可能是一件寻常事,而是一场如天塌地陷那般隆重的灾难,应该拖上所有一并追悼。于是在大堂西面,一丈长的乌木灵龛上刻着“带砺河山心不变,消尽江湖悼英雄”。人们见到这慷慨豪壮的两句话,又无不掩脸失色,恸哭流涕。燕锟铻走进来,烧香磕头,见到“英雄”二字,也禁不住含住两包泪。就像每个来过这里的人一样,他觉着悲哀了,且认为自己的悲哀当中绝无半分虚假。
张柔站在大门口的分心石上,背对灵堂之门,头顶一根枋木,身子直得可比左右两根柱子。囚车停在踏跺前,与他两丈余远,车里的人低头蹲着。贺妻立在他边上,不转眼珠地看着囚车里的人。
今天不晴,云有高有低,也像许多长绫子缠裹着天,有被风撕碎的绫尾拖着虾须般的细条飘在贺宅上空,另一头极遥远,仿佛掖在天与地的空当里,给太阳照得银亮淡金。贺宅虽然广大,但和坡下的普通宅子一样,四处不时有响。那响动不是家禽啄食和灶台烧火,而是石子滚在瓦垄里,或是从哪处落下的贴画儿徘徊在门槛前。听起来有些莫名,响动着,却可以归入寂静。
贺妻立在这种寂静里,像寂静的主人,一身白衣,头发梳得非常整齐,一粒玉珠坠在耳垂下与她一同静默。张柔的眼珠往眼角去了几回,只是窥觑,她继续静默,像是没有发现他的眼神。可他觉得她一定发现了,故作静默是不屑于他的意思。于是他改为侧目,她仍旧没有任何回应。他觉得难堪了,他得说些什么才行。
他问:“你叫什么名?”
“辜白山。”
这名字刺破了他记忆里的一个泡。他早就怀疑她是辜白山,现在如他所料,让他如愿以偿。辜白山的许多事已经在他的记忆里保存了二十年,他没见过她,那些事就如同装在一个鱼泡里,他隔着泡膜看到一个模糊的形影,其来去都在他的神思里。今天她刺破他的泡出生了,如同实际按照他的心意前进了一大步但是超出了他的意愿,令他先生出短暂的欣喜然后失落下去。实际把他踢进了追忆,他把泡里的残骸一块块拾了起来。
他展平第一块残骸,看见了爹和伯父,一个老衙役坐在邻桌旁,嘬得茶碗吱吱作响。老衙役跟他爹说,有个叫叫辜白山的女人杀害了循州兴宁县县尉之子黄延璋,死者是她夫婿,她用剪刀刺死了他,又用斩猪的斧头把他分割成许多块掷入一口井中。事发后,官府未能将她逮捕,没人知道她的行凶理由。循州众说纷纭,大抵是同一个故事:她是黄家的童养媳,因不愿与黄延璋成婚,在新婚当夜杀夫后连夜逃伏。这说法过于牵强。成婚前,她已经在黄家生活十几年,如果她对黄家不满,不如在成亲之前逃走,又何必害人?且那黄延璋不恶不愚,曾参加过解试,在当地是有名的才子。
张家爹说,女子杀夫,正所谓十恶不赦之罪,是一定要斩了的。老衙役说,是啊。
那年,他十二岁,才跟伯父学念《礼记·通论》,也才开始跟一个和尚学打十二形拳,还不懂啥叫“十恶不赦之罪”。但他觉着“恶”“赦”“罪”三个字很严肃,不好惹。和绣花一样,从那三个字起头,他渐渐把她绣成一个臼头深目,脸色蜡黄的丑鬼。以后每听说衙门里的事,他就把这副绣拿出来看,暗暗咬牙厌憎,噤若寒蝉……
他捡起第二块残骸,见是一大张,和赵佶的花鸟画一样,颜色丰富,写实逼真。画的是七年后的她,和十二年后的他。
十二年后的他在扬州一家青楼里,听一个姑娘说,扬州城曾有一名监生叫公治年,出身官宦大家,体面英俊,有个外号叫昂藏公子。三年前,这公治年跟一个叫辜白山的女人好上,二人风花雪月,私定终身,如何如何,又如何如何。后来公治年莫名死了,公治氏诸官震怒,把缉捕那女人的文书贴满大街小巷,查来查去,最后也没抓着人。姑娘说,那公治年其实是徇情的,那女人是个妖。“如何如何”后来被他用想象填补,他补的是白居易的大海与江河,玉溪生的巴山秋池。有了白居易和玉溪生的参加,她就需要颠覆之前的形象。她的肤色,从蜡黄变得纸白微蓝,臼头和深目,变成了鸭蛋脸和狐狸眼。她从一个鬼变成一个妖,从他眼中的芸芸众女子中脱颖而出。他好奇了,仍是不无害怕。而那时的他已经是一个完整的男人,他必须给她一些限制,不能再叫她无法无天了。他就对姑娘说:我知道这女人,没甚古怪,只是性阴。
在第三块残骸里,他与几个南寨来的匹夫吃酒。匹夫说:一个女人,叫辜白山,在南寨旗亭中撕掉了金字榜上九张名单,然后当着南寨一众男人的面,说那九张名单上的人都是她的手下败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