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经千回百转,他意识到她的复杂,感觉自己难以应付。因而他决定打消好奇,与她保持距离,把她和自己的想象一并装进记忆的鱼泡里。这一来,他们的关系摆脱实际的束缚,他能够肆意去想象她的一举一动了。许多年,鱼泡里装着她和他的凶恶,和仇恨一样,成了他的一个依恃。现在呢?她钻出来,几乎是冲了出来。他恍然若失,对她逐渐有了企图,企图从她身上找到什么,用来填补鱼泡破碎留给他的空白。
她问:“张二公子,是燕锟铻的朋友吗?”
她的目光、语气和“二公子”的称呼,都令他万分满意。还从来没有张家以外的人叫他“张二公子”,极少有人知道,他其实是福清海贾张睿的第二个儿子,兄长在四岁夭折。她知道他的事情,而且要知道得够多够详细,才会叫他“二公子”。然而,万分满意的一瞬间过去,他有了新的企图,企图让她知道他和燕锟铻不可能是一路人。他拿出男子气和威压的态度,道:“我和燕锟铻的关系,就同你与贺鹏涛一样。”
她道:“我是贺鹏涛的夫人,你怎么可能和我一样?”
他装作什么都了解,道:“虽有名分,却无恩情,谈何夫妻?”
她道:“二公子眼力不凡,一眼就看出我和他没有恩情。可是,我还能怎么办呢?想必二公子知道我过去的事。知道我这样的人,不好嫁的。”
他想问她为何投奔贺家,又觉得不该问,于是道:“你嫁给贺鹏涛,不是为了嫁人。”
她道:“是为了富贵善终。我没遇到好人,要是遇到了,就不求富贵善终了。”
他问:“当年的人,不够好吗?”
她问:“二公子说的哪一个?”
他道:“头一个。”
她道:“人是好。可是兴宁县河溪太多,又扼东韩二江,我若当年留下,就给那大河小溪捆住了身膀,又哪里甘心?我要走,黄家哪儿让?他人是好,但是我看不上。”
他问:“第二个呢?”
她道:“我欲往南寨,他要我带上他。我既不能带他走,又舍不得丢下他,只好一效古人,与他淹诀在广陵县外。”
他故作明白地叹了口气,又故作不满地道:“我以为你不是这种样子。”
她问:“哪样?”
他道:“娇气。”
她道:“二公子难道不知道,我本是个妖怪来着。”
他顿时感到颜面尽失,看了看她,更不客气地问:“你多大了?”
她道:“四十五。”
他道:“不像。像二十五。”
她问:“二公子多大年纪?”
他道:“三十八。”
她问:“成婚了吗?”
他摇了摇头。
她道:“二公子风度翩翩,怎么没有成婚呢?”话音一落,她忽然跃下台阶,右手握拳,以拇指关节击向囚犯的喉结。囚犯一歪身子,将倒未倒,右臂给她拖出了栏杆。她扼喉、击枕,再击承灵、完骨二穴,四招连出。击到第三下,人已气绝身亡。她松开手里的胳膊,回头看向了他。
院里静了,死亡所释放的寒气开始蔓延。再看天上的云已经不像绫子,而像一屉蚕茧。这一刻,如同泥塑脱模,她摆脱他的想象来到他面前,崭新的一个人,一派鬼怪姿态。他发着愣,如同从山崖上滚下来的一块石头,极快下降,可还不知将要落到哪儿去。那人倒下半晌,他明白了,她是为了让他疏忽看守囚车里的人才跟他说话。她提前下手,既是挑衅他,也是让他知道辜白山是何样的人。他有点不知所措,同时恍然醒悟,这就是辜白山了。
他们看着对方,两张脸都很严肃。他慢慢走过去,抓住车辕一头,将雕刻着睚眦的铜帽拔下来。车毂“吱”的一响,轮子往前轧半圈,尸体歪在笼子里,胳膊软垂垂地摆了摆,人看上去比刚刚轻了许多。他向下压住车辕,一条棍子,从辕膛里滑出四寸长的一个头。他抽出棍子,仔细认真,像新进士在传胪上向天子介绍自己的出身。白蜡木生长出涟漪般的纹圈,木头上的缝隙越裂越长,她把一样样痕迹收入眼底,也和他一样仔细认真,像道士潜心参悟一册晦涩的经书。棍子除了比齐眉棍长四尺、粗一圈,再无特殊,只是棕黄一条,而当全部落入他的手,便有一种至精附于其上,活喇喇地秉承他的命了。
棕黄的一条给他甩去身后,他看看她,问:“在这儿,还是里头?”
“里头,”她笑了,说,“二公子是不一般,可不进堂,你还到不了我面前。”
他痛快地挟着一阵风进去了。
见他提着棍子走进来,贺鹏宣瞪圆了眼。燕锟铻望向堂外,见笼中人已死,就与贺鹏宣一个样了。飞来一个伙计与贺家人说了几句。老太太笑了。燕锟铻高声喝道:“你们什么意思?”
没人说话。辜白山走进来,立在灵龛旁边,也没看谁一眼。老太太道:“今日,你们都是英雄。”
燕锟铻得知自己苦思冥想的道理没处讲了,脸憋得凉瓜一样青。为了在今后给人评说时不至沦落下风,他还是说了一句:“今天,上有天,下有地!瞧见了,你贺家灭口在先!”
接下来,贺家人还没说话,张柔忽然问:“贺鹏涛是英雄吗?”见到灵龛上的“英雄”二字近在辜白山左手旁,如一个活着的贺鹏涛一样,他的心思就像纱线绞进了绳轮,如何都抽不开了。
老太太道:“是。”
张柔问:“凭甚?”
老太太道:“凭他在枭阳建的那道堤。”
张柔道:“自然之道本无为。他对付水,也还是无为。”
老太太道:“俺说常理,你却论道。”
张柔道:“得罪了。”
老太太道:“我见你不是没些血性,干吗要来?”
张柔道:“为了你家的二十九役。”
老太太对贺鹏涛道:“咱们走。”
燕锟铻也道一声“走”,转过身,与张柔一起走向大门。没人拦住他们,只有地藏菩萨立在寿龛上看着他们。而当二人走到门前,门窗骤然合上,噼噼啪啪的声音如同飓风掣过大堂,光和影子在脚下移形换位,四周暗了下去。长棍从燕锟铻肩颈之间飞出,直杠杠顶住一条门缝,棍头钻出门去,定下,棍尾横摆,棍身又是一蹿。有个站在门外石磉上的人滚下台阶,摔得呻吟一声。
张柔道:“走。”
燕锟铻便走了出去。
张柔留在堂里,转身看向辜白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