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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高山虎(一百四十七、一百四十八)

作者:搬仓鼠 当前章节:9476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3:03

门窗一关,忽见鳞毛遍地,乌鹊在窗影里追赶着梁上的燕,社燕秋鸿燕子和大雁都是候鸟,但在同一季节里飞的方向不同。比喻刚见面又离别。

栖于一柱两旁。二十八星宿在藻井中移步换形,参商相见,斗挹箕扬。柳宿咮衔璎珞,仲神狞髯张目。火狐窃窃淫私,苦盼下凡,巧目望着水猿心宿,参宿参商,动如参商,参商不相见。;婺女向斗木獬投了一梭,牵牛掳袖欲打,日鼠栗栗自危,鬼羊念起了咒。又忽闻钟声透入门窗,头音深沉,余音缥缈,从实响到虚有,似无终处,如同石头沉溪,让一瞬间成了永远。

在这一瞬间的远处,湖中鲋鱼溃散,黑鹳惊飞,栖伏在大钟楼抱头梁上的燕雀倾巢而出。雄虎把尾巴探入池塘的涟漪,头埋在花丛中,用牙咬住了一朵将败的芍药。

绫子从合栱上坠下来,光从绫面一梳而下,落到刀上,如同白沙流入漏斗,沙上将要生出烽火。

青竹筒咬住牙弦,开启关闩,两颗炮球铁莲子从东南、西南两方破开绫子,乘着钟声,各拖一条霞光照来。张柔眨了眨眼,又见两颗透骨钉灼灼如目光,四枚七棱镖急促如飞蝗,拳手赤脚疾踏,鞭子如浪。这几样里属鞭子最有名堂,可以曲折蛇形,实非软物,鞭身由两刺三尖的山字椎勾结而成,一节衔着一节,以短钉连成一串。为了曲折顺畅,每一锥相扣处形如簸箕,其内含住一颗刷了蜡油的铁珠儿。比及长鞭陡然而展,滑珠之声由远而近,独听如水,群响如瀑,此刻如海。

隔着绫子、柱子和梁,张柔看见人声人形噰噰砰砰幻化出来,一个连一个,拖着青墨,舞着烟絮,如从幻处被钟声擀入堂中,蹦蹦跳跳,踢踢踏踏,冲到一处拧成一团似墨泼来,墨中幻出的剑光刺破绫子,事事物物在剑身的波纹里卷得如烟如雾。

二十六个事物分为三层堵住了所有方向,浓墨重彩,喧哗尽其所能。白绫子从梁上滑下,遮住四面门窗,他这一处就成了堂中最暗的地方。他闭上眼,看见一切从淅淅飒飒变得徐缓,钢铁变成柳絮,浓重变成毫末,海浪变成水滴。二十六个事物鱼贯而来,二十六个点在交叉斜纵的面上划出二十六条线,汇于他的身上。点又射回四面八方,归至原位,他看见了今日所有的他们。

钟声第二次响起。雄虎一声低吼,吓得秋露结霜,水波觳觫,蒿草捂住虫儿,荷叶掩泣,鸳鸯溺亡。

张柔立起棍子,一跃而起,拒刀剑于三尺之外。七棱镖与铁莲子嵌入门扇,鞭子卷住棍身。这一瞬间,人们认为他会落下来,而他却落在人们的预料之外。

他独手握棍,左脚跟一点门的镂孔,另一手擒住框顶,下一步踏上随梁,向前跳跃,然后捏住柱头的欂栌。被鞭子缠住的长棍又被他抽了出来,斜架在梁昂之间。

当他跃出落地的一步,二十九役先机已失,意味着他们最强劲的一次围攻的失败。以往总是在钟声响到第二下的时候,的敌人就把血肉涂满一地。而今一击落空,如同一个洞挖在了每个人心里,第二声钟响荡入洞中,就变得格外轰腾。

钟声是鞭子和暗器进攻的号令。长鞭必在钟鸣时出击,暗器皆乘钟响的余音出筒。多人围攻一人,以多胜少,求的是“齐”。如果武器的到来有先有后,每个差池就是敌人回避反攻的余地。为了消灭己方失手留给敌人的“余地”,刀刀剑剑各退七尺。所以当张柔落下时,虽是在人们的预料之外,却也在第二个包围之里——四个人背后,四个人面前。

刀锋逼向风府、脖颈、胸膛和腰,剑尖刺向眼珠、手心、脑窝和喉。八个人,一团墨似的流在周围,染向他全身各处。这很危险,又不无蹊跷。因为鞭子没来,铁莲子没有出筒。

钟声第三次响起。

莺雀失声,栖在草丛间扮作落叶的样。蟒蛇以口吞尾,身子紧紧盘在树上。猪狗涂了满身淤泥,伏于塘中一动不动。雄虎一舌舌舔着竹鸡颈子里的血,如一个坐朝的皇上。忽间星河晦暝,竹林中传来一阵黄灿灿的脚步声,火苗像毒蛇水蛭,贼头贼脑地在林木间钻来蠕去,起初星星点点,然后乎乎撩撩炽了一个天地。

火焰包围了山林。

刀光剑形包围了张柔。条条块块,也像一帮子滑溜溜的毒蛇水蛭贼头贼脑地钻来蠕去,离他越来越近。他还想摆脱他们,他看了一眼刀剑的影儿。

棍有劈、抡、扫、缠、拦、点、拨、挑、撩、挂十式。到他手里,只剩劈、缠、拨、点。棍拨开剑,姿态像“撩”。棍身不曾与锋刃相抵,只是压弯了长剑上的一条光。

柱影在剑上化成一条摆尾的铜龙。剑尖擦过鬓角,“嗖”的一声响在耳边,鞭子飞来之前,他又一次顶棍而起。长袍的下摆拭去剑上的龙影。刀劈向棍身,铁莲子相继而至,又相继嵌入东面的里围金柱。两条长鞭缠住棍的下段,棍倾斜了,张柔只好落下。

钟声即将响起。事情更加蹊跷。

他的落处是一个用拳掌的人背后,在这一处,他本有机会向此人下手。而他持棍向后一顶。棍尾横甩半周,拨开两把索命的剑。

又来了一个用拳掌的人。远看此人紫灰,如同石像,肩宽臂壮、小腿短、足长。他来得不是太快,因为要达到“拧转如龙,旋翻似隼”,他必须既硬又横,而不用灵动。

两个拳手,先及者膝成剪势,怀里摇出一股微风,左臂抱胸为防,以右掌出击。另一个攻来张柔头脸,五指生了五个斗,指形如劖,手心一条直纹从虎口起头,横跨鱼际,一条竖纹从食指起头,伸到手腕。

有汗腥扑鼻。有钟声响起。长鞭升空。张柔抱棍跃起。

看似二十九役没有料到他会再次跃起,实则不然。在钟响之间,他们已经思索了一切拦住他跃起来的法子。比如用鞭子封锁他的去路,以飞镖莲子射击他的上路,皆不成立。因为他们不能等到他跃起的时候再出击,又不能先出击,以免误了他真正跃起的时候。他的每次起落,他们都料到了,但他每次起和落的时间,都不在他们的预料之内。他们不知道他将如何,却隐约觉着,他知道他们将要如何。已经有人开始思索,他们出招之前,他是如何知道他们将会如何出招的?射手扣下关闩以前,他就知道铁莲子要射来了。那他是不是也知道刀、剑、拳和匕首要出什么招?

好像他经历过今天的一切。他知不知道战斗的结果?

这样的疑问令他们恍然自失。因为他们一点也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他好像是在躲避攻击,好像是在探查他们的阵型,他落地好像是为了寻找出手的时机。而人仗压着他,他一直找不到反攻的机会,他还来不及展开一次真正的进攻……可如果不是呢?如果他没有还手之力,凭什么屡次躲过他们的出击?有人已经想到,他是在寻找一个位置,却也不知道他找得是哪儿。除他以外的人,都不知道这个位置在哪儿。

钟声又一次响起。

虎把竹鸡埋进土里,望向林子,穹颈探足,身子纹丝不动。

张柔也纹丝不动。众人来到大堂中央,轮击有一瞬间的停止。因意识到他还会跃起——刀剑没有出招。拳掌、镖手、鞭子留了一点时间来观察他的动向。

长棍杵地,与钟声合鸣。铁莲子出膛在即,棍成了升天索。先来的是刀剑,后来的是鞭子,刀剑和鞭子要斩断、绞断长棍,然而那棍子却跟着它的主子,一上二上,最终勾住了方井的桯枋。

张柔以左手捏栱,身子一荡,又是一上,右手伸向一个射手的喉咙——

他这次动快于以往每次,一动一停再接一动,像蟒蛇屈屈伸伸游过磐石,蛇口咬向一头猎物。每动之后的停是为了吸引敌人的武器:飞镖和鞭子。等他们该出的出,该射的射,他再接上一动,既是躲避他们,也是奔向目标。见他窜入井中,二十九役忽然意识到,他的目的就是到达这个位置,他要入井。也才有人明白,他之所以用棍,正是为了破他们的阵。那棍子在他手里不是武器,而是一根足够长的杆,是一条路。他舍近求远,先攻高处的射手,却不是因为射手最没有近身御敌的本领。两个射手栖身于井内两桯之上,他要的是那口井。

棍子不是武器,他的武器是什么?两个射手处于藻井中两个方向,相隔两丈余远,互相看守,没有一把武器能同时击中他们两人。

张柔的手伸到射手颈后,中指关节一震其窦,转身将棍头顶进桯上斗栱的昂缝。这是另一个射手向他出击的最好时机:无须担心莲子被他躲开,击中自己的同僚;不必顾忌他突然下桯,因此桯之高能使人摔残。但是射手没有立刻出手,是张柔接下来的动作使他失去了出手的机会。

棍子的另一头顶住八角井的一道栱,待莲子出筒,张柔已经将膝挎在棍上,独手握住斗槽,拔身飞上龙爪。踞于殿顶的他就像一头虎,朝前一扑的他也像出笼猛虎,长棍如虎尾环扫二十八神龛,抽向另一名射手耳轮后完骨穴——来时迅猛,将到时慢了下来。一股不大不小的气力冲入射手颅内,没有声响,没有击碎骨头。射手猝然昏厥,从井中跌了出去。

四只七棱镖,刺入北方玄武七宿的四个神龛。两个人都从井中跌了出去。

飞镖再次射来,棍卷住一张绫。

绫子给棍带落了地,把刀剑、拳头、匕首分为前后两拨。但是绫子会落地,也会被鞭卷走,只消眨一下眼,它就会化为一地碎片。

张柔也落下,四把晃在空中的剑,像四只鸡朝他展开了灰白的尾巴,剑光梳在空中,篦得灰尘乱散。四个剑客向他冲来,也像一群灰鹤翩翩跹跹向他张开翅膀,剑飞出长袖,抴着光,光在眼前飒飒地响。棍极沉重的,什么都不像,停在他手中一动不动。等到剑客们足够近,近到人与人将要重叠起来,棍头直挺挺钻入两人之间的缝隙。这时,离他最近的一把剑还有二尺远。

他一晃肩膀,气力过经右臂冲入棍中,棍尾在手中摇了摇,棍头先击中一个人的颈外要脉迷走神经,又撞上一个人的下颏大迎穴脑髓海之髓孔,“吱”的一声,是颅底骨折的声响。

也像刚才坠下桯梁的射手一样,这二人没有流血。于是其他人不知道他们是如何倒下去的,甚至不明白他们为何突然倒地不起。

张柔后退,转身提棍,剑客以为他要逃向别处,连忙快步追上。棍向低处滑去。两个剑客在他背后看到了棍在他手中生长,棍尾倏忽长了半丈,拨开一把剑。棍身压住他的肩,一横,从右手入左手,一转,打中他左后方剑客的肋,一返,又敲向另一剑客的太阳穴颞浅动脉和神经丛所在。

。这两个人,都在倒地的同时没了呼吸。

两个射手,四个剑客已经倒下,还没有一样兵器碰着他。仿佛他掌握着一种先机,先人而动,先于别人出招而施出致命的一招。有人觉着恐怖了,横看竖看那棍子都像一件活物。它不是一根绳子一条路径了,它开始什么都不像。刀剑有光,鞭子有响,飞镖有眼,而它没有一切视听感受,没有目的,也没有固定的形。不知是在何时,它就这么浑浑噩噩地活了。

不知是在何时,绫子落了地。四刀客又把张柔围在当中,两人于左右,出横抹、上劈两招;两人于前后,取敌之前胸后颈。

棍飞向了一把被刀客倒握在手里的长刀。棍头擦过刀身,将刀路压低半尺。张柔以手掌砍中另一个刀客的脖子。人倒地之前,因颈脉受到压闭,心房猛地收缩,然后迅速衰竭。张柔夹住棍尾,棍身一斜。棍头蹿出他的右手,击中下一个刀客的心窝,心脏骤停。

有浪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四拳手相继而来。

镖手掷出四枚飞镖。

张柔转身一跃,踏上灵台,撑起一棍,蹿上房梁。

梁架共分三层,最下有栿承檩架椽,以瓜柱、金檩托昂,再架劄牵,其上有平梁、缴背、蜀柱、脊槫。四镖手中的二人,便栖身于栿梁之上。

八根鞭子蜿蜒蛇行,陡然虹申,先后飞入栿上。长棍由竖转横,一个拽扎。棍的一头缠住两根鞭子,另一头拖住两根鞭子,棍身于空中拧转半圈,四根鞭子撞在一处,交叉起来。于是那剩下的四根鞭子,不是挂在别的鞭骨之上,便是被挡下了栿梁。这时,张柔整个人成为一个中心,牵引着七根鞭子:六根缠在棍上,一根握在手中。

两支镖从两面飞来,一先一后,一支刺他眉睫,一支割他脖颈。这镖叫做七棱,实有九棱,通身是个梭子,两头尖,四面刃,上下三条棱,中间三条棱。把镖做成这样,是为了让人接不住、挡不了。张柔也接不住、挡不了。而且,这一次,两支镖的发射处离他只有一丈多远,刹那即到。他将棍甩了起来。缠在棍上的鞭子织成的网为他挡住了两支镖。而后棍子一竖,三根鞭子滑下棍身。

他不能让鞭子在棍上有所停留,给那八个鞭手拽直鞭子的时间,他们必会将棍卷走,或是将他卷下栿来。

他用左腿挂住栿木,身子一挺,出手一棍。这一出,是向着离他一丈七尺远的镖手的胆。下一出,棍横扫三丈,击向顺梁上另一员镖手的心。为防止飞镖再被抵挡,余下两个镖手欲把下一镖射向他的腿。可是在他们的飞镖脱手前,他的腿离开了栿木。看起来,他几乎是被缠在棍上的鞭子们拽了下去。然而已经没有人这么想了,事到如今,没有人还相信自己的眼睛。

看见他在六根鞭子的纠缠中杀死两个镖手后,他们明白了,他快了所有人一个动作,而且他所有的动作都是独立的方针。他们猜不出他接下来要干什么,因为他并无起承转合。他的动作之间没有属于招式范畴内的联系。他调动他们同时出击,然后占有他们收招的时机。他的本领,是以简化繁,“一匡天下”。

三根鞭子缠着长棍随张柔落了地。

落地一棍又是起。

棍子飞出他的手,打着转向高蹿去,甩开三根鞭子,落回他的手中。

钟声响了起来。

林中火光烛天,蝰蛇绞断了曼陀罗的根茎,从地下钻出来的蜈蚣噬着烧黑的鹭尸。雄虎蹑足来到菩提树下,趴在地上看了看奄奄一息的雌虎,咬住它的脖子。一和尚行入林中,手执拂子锡杖,立于树下静观虎食,诵道:能如是观行,见诸相非相。

长棍从天而降,劈向刀客顶门。

张柔把迎面飞来的一镖接在手中,丢在地上。见到这一幕,镖手忽然悟了,一直以来,他以为没有人能接住他的飞镖呢。

棍在八根鞭子的追索中再次立起,张柔足蹬南栿甩出一棍,击中一镖手上腹巨照穴,又一棍,击中一镖手左胸隔门穴。

还剩下八条鞭子,四个用拳头与掌的人。两把短刺在他的一左一右。最后一个人,眼睁睁地看着他们。

作为大堂中变化多端的机关,八根鞭子错开了出击的时间和方位。到了这时,人们已经明白,棍是敌人的升路,也是敌人的逃路。要制住敌人,得先制住敌人的棍。所以接下来有四根鞭子从正四向而来,追的棍上高低不同四个位置。

四路掌法堵住张柔的四条出路,两把匕首分别由左右刺来,一匕刺向前喉天突穴,一匕割向后颈天柱穴。与掌相比,匕首更快。拳掌未到,匕首已经挨上了张柔的脖子。

现在,匕首挨上了张柔的脖子。持匕者回惊作喜。他本来已经对杀死敌人失去了信心,而今只要这一刀灵验,敌人必死无疑。

直到他持匕的手被敌人握住,心里仍有一丝侥幸。一来,他的力气并不小;二来,匕首上有寸劲,还有惯性。他想得没错,但当匕首真正挨上张柔的喉咙,他企图“使劲”的一瞬间到来,张柔离开原位退了一步。

他理应无法后退,另一个刺手就在他身后。他退了,因为那个刺手退了一步。刚刚,在两把刀同时刺来,其中之一挨上他脖子的一瞬间,他做了一个动作,他摘下了头上的玉簪花。

在他背后的刺手有了一点迟疑,于是退了一步。又不仅是这个刺手,拳掌们也在他摘花的时候退了一步,一个包围圈,如同一朵花绽开了。他们没有看清他从头上摘下了什么,十分怀疑那不是一朵花,而是针筒、炸雷、某种毒械,总之是对付许多人的厉害家伙,哪里给他动一下,则铁瓣铜瓣自动绽开,花萼射出一百发毒针……一定不是真花,否则他干吗要摘?

再多给他们一眨眼时间,他们就会明白那只是一朵花。可惜他们的时间总是如白驹过隙,如电光火石。花落下,棍子紧贴着张柔的脊梁立在地上,而张柔握住了正前方这一只持匕的手。他知道这只手上有力气,也有技巧,所以他没有使用卸劲的招式让这只手松开匕首,而是用蛮力攥住这只手的腕部,把它拉向低处,低了又低,低了再低……他把人拉得朝前一踉跄。

棍子将倒。匕首擦着他的腰刺向另一个刺手。这一下是顺水之力,然而他没有让这把匕首刺中另一个刺手,他的目的是停下身子周围的几路攻势。

他跑了。棍子倒进了他的手。四根鞭子击了个空,四路掌法收了回去。他没有跑得太远,只是躲开近处两把匕首,也躲开了东南、东北的两个拳手,他却和西南、西北两员拳手近得只剩一尺。

武者们认为,近身有利于用拳掌和鞭腿的人展开攻击。可如果算得精确一些,“一尺”对用拳掌的人也还不利。为了加强气力,施展掌法也需要距离。这么近的情形下,要拳掌有力,拳手必须转身摇膀。

两人转身摇膀,各出一掌,击向张柔的后肩两膀。

在这个离他如此之近的位置上,他们感觉到了什么?

张柔握住棍腰,以转腕之力向前抡棍。棍身击中一个拳手的顶门通天穴,棍头滑向右,全棍以中腰为轴,前后各一荡,击中两个人的耳与颏。这是一次震动,气力不出于张柔的手,而在其膀,棍子随身而动,如肢体一样。

四根鞭子几乎一同到来,可是再也击不中、缠不住任何东西了。三个拳手接连倒下,张柔周围便有了空路。他现在既可以逃,也可甩、挺、抽、抡手中的棍。

两个刺客与最后一个拳手倒下后,二十九役大势已去。

贺家大势已去。

钟声又响起。又响起。

雄虎踏着斫断的树藤,行向陡峭的山崖。火在身后追赶它,雷在头上吓着他。风卷起火灰,来来回回地围着它吹。它卧在崖石上,甩着长鞭似的尾巴,一双铃铛似的金眼,望向云中的电光。

长鞭连续不尽,山字的节骨撞击着金砖和漆柱,响声绕梁绕栋。一条鞭在地上刻下一条痕,眨眼之间,遍地痕迹已是纵横交贯。

张柔抛下棍,鞋头一踹棍项,钻入鞭阵疾跑起来。

也就到了鞭子们出击的大好时机。之前碍于同僚环绕敌人,鞭子无法肆意,现在人已不在,抽来索去再无障碍。

鞭节刮过柱极,有漆粉飘飘洒洒,有木屑游旋四落,白绫子糜碎纷纭,如雪盖地,可上一眼还是雪呢,下一眼就是灰尘。再抽下去,烟雾弥漫起来,雾中又生出波浪和旋涡来。

鞭子抽断龙牙,珠子一整个落下,触地即碎成百,又上了千。金鳞一片片飞下,还落不到地就化作一阵阵黄烟。二十八星宿在神龛中哆嗦不止,全都脸色惨白。张柔就像一个弥留士卒被困在撒星阵心,动也不得章法,逃则动辄得咎。他仍然不快,动中不无仓惶,也仍然准得吓人。他的每一次逃,都在鞭子即将触及眉毛、手指、喉咙的时候,他的每一次动,只是跨步、跳跃和弯腰。而他的一概选择,都是一个必为的姿势和一个可去之地。看到他东奔西走,上蹿下跳,鞭手们认为他还不是在逃。于是,鞭子越来越快,他也越来越快。

这一种快不是雷厉风行,而是三秋逝殂,快得不禁一看。堂里堂外,俨然已是两个世界。那雕画着化生女真的罗汉枋、叠晕连珠的藻井方、盘龙画虎的栱眼壁、如卷浪如翻云的昂、柱的朱漆、砖的粼纹、栿间经文、槫上天书、玛瑙地、太平华……在轰隆隆的响声里,先失去灵机与精湛,失去意义,又失棱角,再失形貌,化为碎屑,化为飞沙,化为尘土。在一炷香的时候里,这间金龙殿与它的象征们,贺家的权势与理想们,寸寸尺尺从废到无,使得命运和奇迹成为瞎猜和侈说,成为瞎猜和侈说然后还像从没有过。许是那些能变没了的,真的也是从没有过。

钟声还在响,真响过后,余音无始无终。像水波从山野荡入大街,再荡入堂,冲赶着千万种意思如落叶般漂向浑沦的岸。又有余韵从内及外,将不得之意涤濯一空,使得堂里堂外净如空山。

雄虎拱起双肩,调首摆尾,望向崖下的火光。昔日畏惧它的鸳鸯已掩埋在枯荷中,蛇鼠的骨头没过秋池,鹭鸥粉身涧隈。那个想要度化它的和尚,一清早被人从林中抬了出去。它独个伏在绝壁上,见纵横的沟壑缠捆着悬崖,荆棘从石缝里钻出来,像被它的利齿从猎物伤口里拽出的血管。石头全如削过一样,紧紧卡在崖壁上,或趴得扁平,或缩成细长一条,似乎都知道落到地上就得粉身碎骨。它畏葸不前,几乎忘记自己是一头虎,思了又想,回过头去,看见了大纛高牙的那种动物。它不知道那是什么动物,甚至不能计算它们的个数。因它们总是由千百万只组成一条队伍,千百万只共用一种面目,高举一个旗帜。它觉得它们像火,每张旗帜都像火里的一棵焰苗。比起眼下的绝壁,它更害怕那样的火。第一支燃着火的箭射碎它身后的一块巨石,它跑出去,荆棘和石头忽隐忽现地绊着它的脚,烧着的箭追赶着它的尾巴梢,千百万只组成的队伍被它冲散,如泼出去的水洒得漫山遍野。它踏着它们,撵着它们,蹈着它们的刀和火,一路跑到了山下的大街上。

身后的袍子被一节山字锥刮破,张柔跑了起来。三根长鞭缩入堂北,四根已在追来的路上,一根刚刚落在身前。他是算好了的。这种鞭重达二十七斤,鞭手们再有力气,出击在半个时辰中也不可能保持一个速度。八个鞭手位于大堂八方,一人慢了,则必生空隙。他瞄准空隙跑向西北,鞭手们发现他的棍子就躺在西北柱前,一头朝敌,一头朝己。

棍子被他踢入半空,“嗡”的一声。棍头飞高一丈,棍尾斜落五尺,他接的是棍腰。长棍入了他的手,犹如死水入河槽,似是理所必然地流向堂之西北。五人离开原处,扬鞭而追。两个手比心快的人,已将鞭子甩出,另外三个,想出未出——他们想到了他的目标就是西北角的鞭手,将要出击在长棍击向同僚之时——救人。

两条鞭子于一左一右,分别抽向张柔的小腿和脖子。而长棍猝然旋转,斜架于张柔背后,又转。棍头下抽鞭梢,棍尾上击鞭颈。又是在两根鞭子未及回旋绞缠时,棍收了回去,“嗡”的一声,再挺直。

来了。一条棍引来四条鞭子。棍头与西北角的鞭手还有两丈,有四根鞭子从不同处飞来,目的是缠住棍身令其停留。东南方又飞来三条长鞭,击的是张柔的后脑、肩头和腰。

直挺的棍,在西北角的鞭手眼中成为一根锥子。假使他不出手,别处飞来的鞭可能会卷住这一棍,那么,他不必有任何动作。然他动了,有两个理由使他出了手:

一来他不相信自己能够获救。此前每一个靠近过敌人的他的同僚都没有活下来。二来,这个骁勇无比的敌人已如此近,他只要出手就有可能击败他。这可能导致敌我双亡,却也是今天唯一的胜机。

于是他在西北角掷出了鞭。他捏住鞭梢的钩向外一甩,整条鞭子绕了他的胳膊旋转四圈,倏地,爪钩索向张柔面门,铁球铿锵有力地在锥节里转起来,光在钩上一闪,甩出一条线似的尾巴。

又是倏地——棍头探入鞭的旋涡。

鞭手如雷轰顶。

他不该出招。他不出招,棍就会被四根长鞭卷住,到不了他的面前。而此刻棍已在铁鞭的旋涡中搏动起来,如穿它的铁甲。每动一下,都让鞭子把它扎得更紧。这一来,鞭的力量被化解,棍头也顶到了鞭手面前。

三个鞭梢从远处飞来,相继撞上飞旋的鞭子,没有一根挂住了棍身。棍向前,向前,及至贴上鞭手的胳膊,再向前。棍头击中鞭手风池穴斜方肌与胸锁乳突肌之间的凹陷处。,又极快地退出鞭套。原本追击张柔后背和脖颈的三根鞭子中,最近的一根距他面门还有两尺。棍的蛮力抽歪了这条鞭,使其撞上另一条鞭,另一条又撞上一条鞭。三条鞭子一齐落地,张柔飞了出去。

辜白山看着地上的白花,沉思半晌,闭上双眼。

忽如风来,一头遍体鳞伤的雄虎走入堂中,经过两列压地起华的高柱,跃上灵台,躬身而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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