响亮的一声,如同凿墙,吓了她一跳。时值夜阑,晚归的游客也该睡了。何况哪还有游客?码头已被贺家人和吴江帮锁住,三天前她住进来的时候,楼子里没有一个人影,而且,就算突然来了客人,又怎会凑巧就住隔壁?她不由忧虑起来,心说如果这人就是今日下午叫好的那位客,岂不是把郁卿和她弄出来的声音听了去?
这时,又听隔壁人道:“我曾在西京、颍、庐、舒州与兴元府,听姑娘用四种调式唱过这《十八拍》,时觉凡是唱曲,只要女子身段好看,就是不悦耳,也算对得住客人。如今方知,自己对曲艺的了解半间不界,听了姑娘你唱的,才知道这一曲是不能唱的,得吟。”
小六听了出来,此人正是楼下给《喜迁莺》叫好的那位客人。他的声音很有特点,句句高起低落,说得像唱。想他也是有些见识的,便问:“如何是吟?”
隔壁人道:“这《胡笳十八拍》,董庭兰传过,李颀说此曲‘胡人落泪沾边草,汉使断肠对客归’,浩荡可比《走马川》,凄情胜于《长恨歌》。不是心怀昭姬之人,无以表露其悲。我先前听姑娘们弹唱此曲,多是在火树银花之地,以篪埙筝琴为奏,没有今晚这烽烟为伴的浩然,那些唱过这一出的女子,又岂有姑娘你的凄情?”
看来他知道不老少的事。小六暗暗战兢,想他是知道渔涟坡上的乱战的,既然说了“凄情”,也许知道这屋发生了啥事。如果他知道她身边躺着一个死人,这活口便留不得了。
她捏起手,怀了一股狠劲,柔声问:“这一方地,白日尸横遍野,夜晚烽烟连天,官人好端端地干吗来?实不相瞒,小女与丈夫是建康府人,才来此地游玩,就赶上了都昌封禁,如今想走也走不得了。今天傍晚,丈夫发了霍乱,我不知如何是好,心中悲戚……又是焦躁,生怕他烧死过去,这才唱曲唤他醒神。他这会子睡着了,也不知几时才醒。唉!真是急杀我了。”
隔壁人叹了口气,道:“一朝出门在外,何说七病八痛,生死也是难控。夫人莫要着急,福寿天成,穷通皆命,万发缘生,皆应顺受。”
他提到了“死”,她于是更加紧张……按捺着,又佯装乖伶地问:“看来,官人还是个通佛性的人了?”
隔壁人道:“不精通,想不精通。只不过当了二十年的和尚,经念烂了。”
小六道:“禅师在上,小女这厢有礼了。”
隔壁安静一阵,那人敲了敲墙,道:“你我在此相逢,应是合凑天缘。不如我来会会夫人,夫人意下如何?”
不承想是个色鬼。小六起身下床,提起帐子披在肩头,又把一根铜钗插在腰间,然后端起灯火,来到门前。
只听门外传来一声:“夫人!”
小六拉开门扉,顿时愣住了。乍一看这人,浑身笼了一层黄光,闪起来似有一串响声,映得亮一整栋楼。再观瞧,奇大的一副身板,穿的是黄杏泛青的圆领四袱袍,其料质如染金粉;腰缠白玉大带、翡翠宫绦,金钟形的带板上透雕飞马双蝠;脚踩木底矮帮金丝鞜,鞋头绣了云雷纹,鞋帮再以五色丝绣麒麟纹;头戴饰缨簪冠;额抹织锦缎带,镶了五颗指甲大小的石头……这还只是头一眼。没有一处不好看,可诸多好看堆砌在一个身子上,只让人觉着一样样在打仗。第二眼中,看见他抬在腹前的左手,让她吃了一惊。那手把玩着两粒光亮无瑕的白玉球,食指、中指、小指都戴了戒指,拇指套了珊瑚扳指。这几样也炫目好看,而他的手却大得畸形,如同能抓住一只罍,掌根外侧呈一圆弧,桡尺发达异常,筋腱膨大似瘤。往上看,身子似乎也有些畸形。他脖子出奇地短,出奇地粗,膀后如同一口大敦,两坨厚肉鼓在颈旁,与突肌之间挤着两条深缝。那腰三尺几粗,可你若说他是个胖子,也不像,咋没有肚腩?也倒是不论如何看他,都让人觉着他这颗白如抹粉的脑袋是从哪个书生颈子上偷来的,和身子没有半点搭配。
这官人立着手,拿了僧侣的样子立在门口,却自称“小生”,道:“小生给夫人见礼。”说完这话,竟真的鞠了一躬。然后直起身子,不等人请,就昂着头踏进房。
小六关上屋门,从背后窥视着他,心想这人应该会些武艺,肩膀极宽,四肢硕长。脊背高挺,或许是方肌过于发达。她暂且放开了腰里的钗。
屋里乱着呢。椅竖桌横,杯盘狼藉,菜肴的酱汁、花瓶的碎片、筷子、汤匙泥了一地。来人却无睹,到房间中央扶起一把椅子,不请自坐。
小六乜斜了床。有片帐子挡着郁卿的半个身子,若从这官人落座处瞧看床上,也许看不见郁卿的脸,但能看见一双僵挺的脚。她盘算着如何灭口,转转眼珠,心来一计。她上了前,笑吟吟道:“白天随了船去大湖捕鱼,衣服给湖水打湿了,未料及官人来访,如此礼数不周,官人莫怪。”
官人微笑道:“无妨。”
小六问:“官人学过佛,可懂些医术?”
官人仍微笑道:“懂。”
小六指了指床帐,道:“官人请。”
官人起了身,一步步向床走。小六跟着他走,欲从背后下手。可是离他越近,她的惧意越深重。想那武夫力士,牛高马大与铜浇铁铸,她也见过不少,哪个又如这人一样?再离近些,她就像跟着一头熊似的怕,只想立刻跳窗逃走。
他忽然停住,小六打了个抖。
他一拍脑门,道:“小生还未向夫人介绍自己,也未曾闻得夫人尊名,如此冒失,失礼至极。”
小六道:“我随夫姓郁,名叫六儿。”
官人道:“我姓范,我叫范二。”
小六点了头,道:“请官人为我丈夫诊脉。”
范二道:“不打紧。这人已经没救,脉不须诊了。”
听了这话,小六的脸白得如揭下一层皮,待回过神儿来,想到丧夫之妇应该号啕时,事情已经穿帮。而又不禁犯疑,这人如何就信誓旦旦地说“没救”了?便问:“闻出来的?”
范二道:“今日戌时四刻,我听见一声呻吟。这客栈往南往北共有十二间房,都没住人,声音正在这间。”
小六问:“只一声呻吟,就听得出死活?”
范二道:“正是。”
小六道:“那想必你也知道,我不是他的夫人。”
范二道:“不论你是不是他夫人,也是与他有夫妻之缘的人。”
小六叹了口气,道:“是我害死了他。”而后打量一番,见他并无恶意流露,心想不论正邪,这必定是个奇人,便说,“如不嫌弃,官人请坐。”
范二坐下,双手抚膝,后背挺立,看上去稳稳当当。
小六道:“官人不是俗人。”
范二道:“只一和尚而已。”
小六道:“我也有些向佛之心,只是没个悟性。”
范二道:“悟不讲性,只讲机缘。”
小六看看他,觉着这就有些和尚的尘土气了,笑了笑,道:“也许官人是我的机缘。要是官人不嫌弃,不如给我讲一讲修佛?”
范二道:“我前年下了山,如今已不修了。”
小六问:“何故下山?下了山,二十多年的修为岂不白费?”
范二道:“给师父撵下来了。”
小六问:“可是因为坐不住禅?”
范二道:“坐得太住,被撵下来了。”
小六问:“如何说?”
范二道:“说不出。”
小六问:“有何说不出?难不成破了戒?”
范二道:“说了没人信。”
小六道:“不如你说说看?”
范二道:“我儿时入寺拜师,师父言我有灵性,生来一法器,无物可染,如未生时。便教给坐禅。师父说,只消坐禅,我必可修得金刚之身。于是学了坐禅,起先松上坐,月前坐,而后去市上坐,入猿穴坐。一次坐禅后师父问我,坐了几刻。我说,九天。师父说你坐了九刻。不叫坐了,改念经。念了几年,又去坐禅。坐后师父问我,坐了几刻,我说,九十九天。师父说你其实坐了九刻。又不叫坐了,再去生活。活了几年,又唤我坐禅,师父问,坐了几刻。我说,九十九年。师父问,做了什么。我说坐禅。师父问,禅中又做了什么。我言坐禅。师父问,禅中再做什么。我言坐禅。师父言,尔已无漾,如一死人,如一死水。又说,你坐禅时,鸟落知否?我说不知。如此,就被师父撵下山来了。”
听完,小六觉得他应是骗人,想下去,又觉出一些言外之意。她笑着问:“既然坐得这般稳当,为何师父不留?”
范二道:“师父说坐禅的是人,人在世上,当心与万物合。如把万物排在身外,人也不在世上,而世外无人。”
小六问:“如此说来,你又是啥?”
范二道:“师父说是落了障。”
小六问:“何障?”
范二道:“禅障。”
小六问:“可有的解?”
范二道:“不知。师父说,寂然非实境,乃是一种心。尔欲存于世,必先与俗合。”
小六想了想,道:“既然你坐禅九刻,即禅定九十九年,又如何分得清自己是不是在坐禅?”
范二道:“早已分不清了。所以师父才叫我下山,师父说,坐禅不是做梦,梦中说梦,两重皆虚。”
小六道:“那你如何知道要你下山的师父就是实?如何知道这里不是虚空法界?”
范二道:“不知道的。”
小六道:“这就下山了?”
范二道:“下山,过河乘船,遇到一个诗人。”
小六问:“又如何?”
范二道:“诗人与我论修为。诗人说,他乃当世一俗人,本爱西昆派,可那姓苏的“竹中一滴曹溪水,涨起西江十八滩”搞得人人效法南宗,叫他没了活路,所以他最恨禅僧。又问我何许人。我说我乃还俗之人。诗人说入世须先懂诗情,就与我论起诗来。他与我对句,题是“寒”字。他说,已回邻面三年粉,又结寒丝几许冰。我说,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我问,可入世否?他说不可,说我不够俗。这两句,一个白,一个青,是深寒,而非世间寒。下一题,是绿。他说,柔桑蔽野鸣雏雉,高柳含风变早蝉。我说,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他说他的四个绿,才是世上绿,我这两句,一个绿,一个还,像是要死成一棵菜样,何以言逍遥。他叹息说,莫还俗,回山上做和尚去。我只好打了他一顿。打后他说,好个浪子。这,才算还了俗。”
小六心说这人没一句实话似的,怎能这般轻薄,却又好奇万分,问:“还了俗,又如何?”
范二道:“还了俗,就去破戒。”
小六问:“破了么?”
范二道:“只差一样。”
小六想问“哪一样”,话到嘴边又收住,知道了是哪一样,不禁脸有粉红,有些坐不住了。便暗暗责骂自己,鞋都破成了这样,如何遇到个还俗和尚就丢了婊子职分?而她越是羞怯,就越想戏这和尚,于是扮作嗔样,道:“好个油嘴!嘴似走河的槽一般,尽耍来逗乐!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我一个将死之人,心中不知结了多少疙瘩,你何苦拿我解闷?”
范二道:“不敢不敢。”
小六咬了咬嘴唇,瞅一眼他的朱唇,泛起些春心来,问:“你说的可都是真的?”
范二道:“夫人以为是真,便是真。”
小六感到头脑有些晕,如喝了酒,又有些奇怪。有这人坐在屋里,让她心情放松,可见了那张床,又不禁忧如看火,许久缓不过来。
她道:“我知道官人是妖,不然就是仙人。今夜我有些话,却是偏寻你来说,跟谁说了他们也不明白的。就不瞒官人说,我夫婿是个英雄。多大的英雄,不外乎摧毁了多少规矩,又创立了多少规矩。然而活到头来,他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立下的规矩。我是件光鲜衣裳,如今被他脱了,就成了弃妇。若我没遇到你,心里虽怨恨他,也好继续念他,而今我却怀疑他了,怀疑他平庸无奇,浑身没几个长处,悲自己傻里傻气,把良苦都付了江水。我如今穷途末路,不是遭了什么不测之祸,全是自己的果报。官人深夜来访,总不是无缘无故。如有访求,便同我直说了吧。只要能做到,我一定照做。”
范二道:“小生来此,的确有求于夫人。夫人应了,我愿为夫人收拾这间屋子。”
小六道:“官人请讲。”
范二道:“我想听《十八拍》。”
小六点了点头,开口唱道:“城头烽火不曾灭,疆场征战何时歇?杀气朝朝冲塞门,胡风夜夜吹边月。故乡隔兮音生绝,哭无声兮气将咽。一生辛苦缘别离,十拍悲深泪成血……” 她的声音哽咽,嘶哑,像哭诉,意中就有了昭姬的悲烈。时而柔和,一词如诉,如女子怀抱襁褓的低唱,时有一句喑哑,使人想到风沙埋没的马蹄,时而声调怪戾,人眼前便有了漂浮在江河中寡白的兵卒……唱着,灯火熄了,她仍然泪眼朦胧地望着范二。唱了《胡笳十八拍》又唱《长恨歌》。范二既不说话,也不叫好,似一尊像。
唱完,范二从隔壁取来一盏灯,道:“去我的房间等一等。”
小六起身走到门前,神不守舍地看了一眼郁卿,想到这就是最后一眼了,顿时如鲠在喉。范二把右手搭在郁卿额上,念了一句“摩诃迦卢,尼迦耶”。
范二走了半个时辰,回来时小六已哭成了泪人。哭着,她抬头看了看,见他端端坐在一张凳子上,头发一寸寸短下去,华丽的衣裳收敛光亮,不知为何浑似一件僧袍了。她没了哭的心思,道:“你该走了。明天有人要来找我。”
范二问:“哪个?”
小六道:“了不得的人。瞧见外面的火没有,他放的,衙口的老爷也不得不躲起来装作不知道呢。”
范二道:“我正要找他。”
小六问:“你是寻仇还是谋事?”
范二道:“都不是。”
小六道:“不论你是何人,定然斗不过他。”
范二道:“我有点事问他。”
小六问:“你是哪里的和尚?南寨来的?”
范二道:“少林。”
小六道:“你肯定是个操刀子的。不过你确实不像,倘若你我不是在此相遇,我定然猜不出你的身份。”
范二道:“不是每个干这行的都和沈轻一样。”
小六问:“你认识沈轻?”
范二道:“我是他的师兄。”
小六道:“我听过一个武禅。”
范二道:“正是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