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比人来得快些,两阵疾风骤然吹入耳朵,又比声响来得更快。一软一硬两条长鞭索向范二。八十八扁环衔成铁鞭,鞭头系一弯钩,如蝎尾蜇向范二左耳;革鞭有铜丝缠绕,刺二十余枚,鞭梢坠短镖两支,如长蜈蚣,于空中翻翻滚滚,咬向范二右膀。二鞭带钩生刺,一来防人徒手相接,二来嗜血,可谓两件杀器,模样凶煞骇人。有铜丝掖于皮条之间,青的像霉,红的像血,黄紫交织如焰,毒辣尽显。相比之下,那铁鞭虽有声响,却似默然,一条浓黑由屈而伸,蹿至范二颈左,随鞭手震动臂膀,鞭梢弹高,鞭颈下探,钩子挠向范二鼻头。
范二以食指挑住鞭子趾钩,头向右偏,将铁鞭绕头一圈,趾钩挂入扁环——这一来,就用铁鞭缠住了脖子。又如法炮制,接住那根棘鞭缠在了右胳膊上。
这还不得给鞭子勒断脖子,绞烂胳膊?小六瞪起眼来,心说这人不会为了逞英雄就把自己剐成血葫芦吧?她看不出范二受没受伤,只见蹲在东西两墙上的鞭手各自收直鞭子,张眉瞪眼,咬牙切齿,似要把范二拆成两个。鞭手极力拉拽,范二不动,渐渐就有皮条、铜丝在鞭里断裂,响声如炸。铁鞭结实些,那鞭手却已经踩断了墙头的瓦。有瓦碴落入花池,压败一株芙蓉。阔肌、方肌在范二背上现出形来,犹如巨鼎下外拐的铜足,仿佛奠定着什么权威。只是小六看不出来,且感到愈发恍惚。恍惚中她觉得范二似曾相识,又知道自己是不可能见过他的。
见他用鞭子缚住自己,六刀手不解其意,却没有踟蹰。
第一把刀擦过范二颈间的链条,一串火星“咔”地溅起,他伸出手,从刀手胳膊外侧抄其左腕,然后提脚跟、屈右膝跪顶刀手股骨,以右手逮住刀手左肘,大喇喇向前一推,一压,再推。刀手摔跪在地,肩峰拧转,左臂在了身后。
第二把刀杀向右肩,给范二拿住刀背。持刀者意欲抽刀,却迫于刀上的气力向右扑了个跟头。看似范二没来得及制服此人,第三人已经冲到近前,举长刀削敌右肩。也看似他被迫闪向左边,避开了这从高向低落的第三刀。而不等眼前的敌人收招,他拿紧上一名敌人的左臂,直踹其肋;再出左手,抓住第三名刀客右腕,以右手虎口举推敌之下颌。因颞颌受震,这刀客翻着白眼仰倒在地。第四、五、六个刀手杀了上来。
这时候,身在院落中的八个人都觉出了敌人的厉害。而四、五、六个刀手并不以为他还有多么厉害。那四个拳手说此人“金刚不坏”,可刚才他躲了一刀。真有金刚不坏,他挨上去就是了,躲什么躲?他们不相信他“金刚不坏”,就冲得特别莽撞,刀也抡得义无反顾。三人出砍、截、刺三刀,攻向范二头顶、左肩、右胸。抡出这三刀,他们心里有了底,因不论敌人向左向右躲,都不能全身避开。敌人也不能疾退,有鞭子缠在他身上,墙头上的两个鞭客正在奋力拉扯鞭子呢。
事如他们所料,范二是躲不开的。他也知道躲不开,所以没有躲。他把左手举过顶门,分指为铰;右手张如钳口,向上一拿。然后绞住头一把刀的刃,又捏住了第二把刀。头一刀还想朝下劈,却下不来,想往外拔,也拔不动。第二把刀似乎黏在了他的手中,连刀身上的白光也不再闪动。两个刀手陷入窘迫,弄不明白自己的刀出了什么毛病,便去看刺敌人胸膛的另一刀。
两个人同时低下头,失望万分也在同时。那一刀正被敌人挟在臂下,和他们一样窘,一样进退不能。于是,三个人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墙头上,目光先后射向两面干摆漏砖墙。然而,两个鞭手已经没影,东墙塌下的墙头压乱了斜砖砌成的菱花,十几片瓦摔得粉碎。另一鞭手临走前将鞭子系入了西墙的砖花,如今那墙枭和炉口石尽数断裂,破败如同打了仗一样。两个鞭手必是去街上寻救兵了,他们知道,但他们已经绝望。倒在地上的刀手们不能捡起长刀援助他们,脱臼的和骨折的眼巴巴看着他们,另一个汗流浃背,嘴唇紫白,许是因为耗力过甚而损害了心脏。那他们仨该怎么办呢?当家的可在外头等候捷报呢。这一想,只有拼了。大不了筋断血溅,拼一把,大不了十八年后又是三条好汉。
于是,气力再加一成,再加两成,就听“吱”的一声从敌人指头间响起。伴随着这一声,被夹住的长刀中段闪出一小片模糊的光,芒白,还会动,虫儿一样爬在刀上,拗着形状,一点点锐利。刀刃弯曲了,有了断裂的迹象……又一声响,从敌人右手捏住的长刀上响起。那把刀就也闪出了不吉利的光,如同被死亡攫住。接下来的两声同时响起。两把刀折断,两个人踉跄两处。第四声却响在了第三人松开刀柄以后。第三人也想过十八年后的人生,但他比那两人怂。看见敌人折断两把铁刀,把手伸向臂下,他毫不犹豫地松开刀柄,脚下连退五步。三人之中,数他退得最迅速最果断,他也是八人之中最绝望的一个。只有他的刀割破了敌人肋下的衣服——在力不能支的时候,他转动手腕,使刀刃倾斜割向敌人的肋条。提花锦裂开一尺长的口子,他看见了敌人的皮。那皮的肌理酷似人皮。而当刀刃陷入敌人阔肌以下的阴影,没有血流出来,没有伤痕,没有一丁点印记。一切只在一瞬间发生,他看见了。有好汉在十八年后向他招手,而他只有退。退的时候,他决定不把自己见到的事告诉任何人。一瞬之后,他笃定这是慌张引发的幻觉,其实他的刀根本没有划到敌人的皮。
三个人扶起地上的同伙,走出院门,都没有捡起断刀。
范二摘下颈间的铁鞭和臂上的软鞭,扶住脖子,转了转头颅。小六看着他,想起了燕锟铻绰号里的“浑仪”二字。她过去以为,那二字说的是他的野心,而今倍感其意义空无。空无就如同她眼前这男人的身手。有了这样的身手,这个人一定要在世上做点啥的,做点啥好呢?其实完全没有这个必要,这样的身手过于空无,都叫人觉着瘆得慌了。
她想着燕锟铻,也看见了燕锟铻。一阵脚步声打断她的思想,来了,是燕锟铻。
见到燕锟铻,范二问:“那金枝现在何处?”
燕锟铻问:“你是何人?”
范二道:“我是沈轻的师兄。”
燕锟铻问:“你可知我是何人?”
范二道:“是当家的。”
燕锟铻道:“你既然知道,就不该跟我说话。”
范二问:“为何?”
燕锟铻道:“你只要知道,你不该跟我说话,不必知道为何。”
范二道:“看来这是规矩。”
燕锟铻道:“对。”
范二道:“但我今日一定要知道金枝在哪儿。”
燕锟铻问:“你找他做什么?”
范二道:“是山上师父让我来的,山上师父让我问问他,为啥要折腾这事。”
燕锟铻道:“你还想要我的女人。”
范二没有言声。
燕锟铻道:“你只想经过她见到我而已。”
范二仍不言声。
燕锟铻指了指二楼,道:“我来此,是给我的兄弟报仇雪恨。”
范二道:“害人一命永坠阿鼻地狱。”
燕锟铻问:“那你该下地狱吗?”
范二道:“要是他们愿意让我去,我只好去。”
燕锟铻道:“狂。”
范二道:“我初来乍到,不会说话,有说错的,还请当家的见谅。”
燕锟铻道:“我的兄弟不能枉死。”
范二道:“你兄弟是去在床上的,去时不难受。”
燕锟铻道:“就算他升了天,我也得把他生前喜欢的东西送到他身边去。”
范二问:“凭啥?”
燕锟铻道:“凭我。”
范二道:“这样吧,你有啥,都拿出来,钱也行,人也行,我和你比,谁赢了,谁说了算。”
燕锟铻笑一声,道:“我吴江帮有一万个人。”
范二道:“那叫他们来。”
燕锟铻道:“狂,真狂。”
范二道:“出家人不打诳语。”
燕锟铻一愣,道:“你是武禅。”
范二道:“正是。”
燕锟铻把他重新打量一遍,道:“看在你是武禅的份上,我便不追究你打伤我弟兄的事了。你走吧。”
范二道:“我不是武禅,武禅是我。你知道他,却不知道我。”
燕锟铻道:“莫说废话了,快走吧。”
范二道:“我想和你过过手。”
燕锟铻问:“你看我老了,觉得我打不过你?”
范二道:“要是我赢了,我只有一个要求,你得告诉我金枝的下落。要是你赢了,你可以带走楼上的女人。”
燕锟铻道:“你拿我的女人跟我赌?”
范二道:“对。”
燕锟铻道:“我要是不跟你打呢?”
范二道:“那今天在这客栈里的人,一个也活不得了。”
燕锟铻问:“什么?”想了想,又问,“楼上那女人呢?”
范二不言。
燕锟铻道:“好。那我们就过过手。但我只和你过两手,两招之后,你要是输了,就得立刻走。”他走出院门,回来时,手里提着那把三十七斤重的斧头。两个人退开几丈,都不动了。
掌柜的和伙计窥视着院落。好奇沸腾着,好像能煮熟鸡蛋。而他们的脸又白又硬,如银子铸成,恐惧漾在眼睛里,似乎要顺着泪沟流下来。他们不管不顾,抱着豁出去的心情注视着两个人。不论如何,他们要看一看这继任的龙头是否如传闻那般厉害。
小六的脸是红的,红得和系在二楼寻杖上的绸布一样。她眼里其实只有一个人,那另一个像空无,像一种命。她希望燕锟铻赢,也希望燕锟铻输。因为她已经想到,如果燕锟铻赢,她今天必死无疑,但燕锟铻就如她想的那样,去做一个真正的英雄了。如果燕锟铻输,她或许可以活,或许还有机会和一个啥也不是的燕锟铻在一起,但燕锟铻是会垮了的。透过眼前的一幕,她已经看见自己和燕锟铻的结局了。他们俩好不了,他们俩都已经万劫不复了。
许久,人没有动。有风吹来,红绸飘荡着,像是要挣脱寻杖。树叶和断草贴地而走,也如逃窜。露水从滴水舌上落下,有些碎了,有些汇成了溪,向地缝流去。白光沿斧刃滑下,带着击磬的余音。燕锟铻向前踏出一步,又踏出一步,靴底擀碾着石子在青砖上划出两条白痕。飞扬的沙砾磨洗着他的袖子和衣角,就像某种邪祟要蹭掉他衣服上的光华,却渺不足道。斧头升起来,就有一种号天动地的气势映现在旁人眼中,他一跃四尺多高,腾过九尺多远,也就从现实腾入了一个传说里。日头挂在竿头上,把光涂了他满身。白裘样的云静在天上看着他,女子样的风不遗余力地缠着他,檐柱和门枋藏在阴影里躲着他。四面围墙自知招不开一个他,黯然灰白,仿佛它们是为了他才搭起来的。手握斧头的他成了伽蓝增长金刚,他脚下也不是青石了,而是了天堑之江。
这一刻又很怪,不光小六觉得怪,燕锟铻自己也觉得有些怪,他跳起来时,一股力量冲入他的四肢,仿佛他回到了十年二十年以前,血又重新浓稠,精神再次勃发。和他相比,一切都老了。四周是颓垣废井,那掌柜和伙计都是百十来岁的模样,连风华正茂的女子也没了红白颜色。其中最老的一个,是他的对手——他忽然就有了这样的感悟——对手已经老到精通鬼神,深微玄妙,立在一个尽头等待着他。
的确深微玄妙。范二立在远处,像什么都没有看见。好像他只是一个人的形状,是动乱中的静,是旺盛中的一种悲悒。像一种权,对人,它异常残暴。
斧一落到底。范二一动没动——他此时踏出一步,不会比斧的下落更快。如果只踏一步,不论退还是躲,也不能避开斧的重劈。确信他将会死去,旁人闭上了眼。再睁开眼,看见他弓了右膝,左手向上一抄。
他没有退,没有躲,没摆一个起手的姿势,只是伸出一只手。他还在伸手后挪了一下手腕,好让虎口对准斧与斧柄的接合处,而且他的胳膊没有伸直。斧柄压住他的手,斧刃离他的额头还有五寸。可是,三十七斤的重斧就这么停在了他的头上,尽管只停留了一瞬间,也足够让所有人觉得尴尬了。
燕锟铻比所有人都尴尬。他本来没有砍杀范二的兴趣。他虽然来势凶猛却并不快。范二是可以躲开的,却没有。斧头被两个人握在手中,不同的是,燕锟铻用两只手握紧斧柄,范二用一只左手撑住斧杆。这把号称要劈开浑仪的斧头握在新龙头手中,此刻也和武夫们的片刀一样,才碰到范二的手,便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但这不能混为一谈。武夫们的三把片刀至多担负了一百余斤,斧头可能载任着三四百斤。燕锟铻又是乘势而来,那么在斧杆挨上范二手心的一瞬间,他到底担住了多少斤?
只有燕锟铻知道。
第一斧被范二接住,第一招过了,他震惊了,心还没有乱。他的右手放开斧头,捏成拳头击向了范二左肩。挥出这一拳,他的胳膊胀满了衣袖,桡肌、屈肌如梿枷头上的排木,挑着又黑又厚的皮肉隆起来。范二也挥了一拳,看似是被动的一拳,因为他没有摇晃肩膀,没有扎稳马步。
指骨相撞的声音把旁人的目光引向了拳头交锋之处,只有燕锟铻看清了范二伸出衣袖的胳膊。从腕到肘,肤色渐渐白皙,所以也不似铁浇铜铸,但肌肉从肘部伸达舟骨,每一条都是畸形,就连手背上的韧带、虎口的侧肌、小指的展肌也鼓得形状分明。对手的胳膊比他的粗多了,动手之前他竟毫无觉察,这就有些该着了。他倒也并不如何惊讶,因为早已知道,自己不会被寻常的东西击败,也迟早会败给不同寻常的东西,败得就像犁下的蝼蛄、船头的水花那样彻底。他果真败得非常彻底。这一战根本不需要两招,事实上,他连一招都没挺过去。
他听见了一声响。有股力量涌入他的手指,经过手腕,到达肘、肩、颈、背,撞阵冲军。他的掌骨、腕骨被撞碎,肘部脱臼,右膀脱力,全身一仰。那只不甘屈服的左手,也终于松开了斧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两只手,胳膊垂下去,没有叹息。
斧头被范二放到地上,像是跪在了地上。斧杆上有了一条明显的裂痕。
范二道:“你该告诉我他在哪儿了。”
燕锟铻没有回答。
范二道:“你不准备告诉我他在哪儿了。”
燕锟铻仍不说话。
范二问:“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燕锟铻道:“你会成为一个恶棍。”
范二问:“你是如何知道的?”
燕锟铻笑了,道:“我不知道。”
范二道:“你走吧。”
接下来,双方都没走成。又有人闯了进来,各个都带着长刀。几十块梭子形的刀镡划过门板的红漆,擦出来一片白痕。靴鞋踹得横槛打颤,瓦片翛然作响,三十个捕役拥入院子,没放一句话,就把四个人围了起来。
人圈打开一条缝,卫锷走到最前,扫了一眼燕锟铻,扫了范二,也只是一眼。而范二的眼神却定在卫锷脸上,如钉子刺入孔里。卫锷喝一声“押回去”,捕役们一哄而上,四只手拉住二人的胳膊,八把刀架住二人的颈子,如此把人押出了院落。出门之前,卫锷瞥见二楼打开的窗里有一片罗裙,心思一时恍然。可是他没有上楼,听见了她的哭声,他还是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