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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逝将致沦胥(一百五十八)

作者:搬仓鼠 当前章节:5211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3:03

一个时辰前。

岸边码头上,有一片榆木栈台,宽三丈二,长二十二步,板材以滑间同口相卯,又挂锔钉。因有浪头推掀浅水下的泥滩,一半以上的桩子是斜的,经年摇动,仿佛随时可能散架。一次,一条大船停泊于此,卸货时甩下一地桄榔须,渔民们拾其缚住板材,令这栈台勉强立在此处又晃了二年。二年后,本就该塌,恰逢贺家修圩堤,从坝上修了条石板道与此相拽,便又一次保住。但只要有高一点的浪头波及此处,板子就要磨戛,这栈台成了湖边的一样响器。

栈台附近很少泊桅船、趸船和漕船,只有枭阳本地的篷船和舢板,渔季也常见货驳给六七条绳子拽在水上,载着黄颊鱼、鳗鲡和蟹子。每年秋季,都有洪吉二州的人来此采购特产。大湖南边,鄱阳镇、隆兴府的渔户,也会在货不应求的时候来这儿买进水产,久之,这码头便有了一些商港的气氛。但只是气氛,外人匆匆而来,一哄而散,五冬六夏守着这三丈台子过活的都是本地渔户。渔户们把家安在方头舲船上,四壁填贝灰密缝,两舷开窗,五六尺高的门扇正对甲板,屋顶苫上草篷,再遮几张竹席,刷些桐油防雨。甲板上铺了竹箦,就是货仓,当中堆放箩筐、纤绳和捞具。渔户举家住在这样的船上,红事白事皆不上岸,身份有些微妙,似是给一条岸线隔在湖里,与陆居之人界限了然。

此刻,孛儿携玉蹲在栈台上,与诸多少年人一样,一身儿女气又青又黄。这里的人不知他是南寨的鹄王,他自己也浑似不知。如果有人问他是谁,那“鹄王”二字给他说出来也要脱去诸多意义。这般看来,“鹄王”不是他,而是南寨虚构出来的一个人,是他的一个任务。他呢?就是现在这个人。

碗里盛着一两驴肉、一两鲃片、几条乱蹦的小银鱼。他抓着筷子往嘴里扒了几口,又捏住几条肉丢进水里。有鱼围过来抢肉吃,打起来,结成几阵几营,他又把几条肉丢下水,鱼不吃,就是打,看来矛盾升级了。他叹了口气,捞出水里的肉,然后把手伸到背后挠了挠露出来的肉,心有些烦。他穿的是短褐和皮裤,裤子又紧又硬,总在他蹲坐时出他的丑。譬如这时,不论他如何提裤腰,屁股缝也要露出来一点。常有人盯着他的肉看,这会儿,栈台西头就有。一个青年渔夫坐在交凳上,瞪着牛目盯着他,如一头牛盯着不许它吃的青草。

背后传来一个老汉的声音:“看啥看?”

青年渔夫道:“白,特别白。”

老汉道:“汗邪的东西,裤裆里长了块骨头怎地?”

青年渔夫道:“又娶不起吊头成年的媳妇,挑白的看上两眼也犯你家的法吗?”

老汉道:“来年汛后给你说媳妇。”

青年渔夫道:“能说这么白的吗?”

老汉道:“干啥要白,鱼精似的。”

青年渔夫道:“我就爱白。”

老汉道:“下湖找去!”

孛儿携玉知道爷俩说的不是好话,脸羞得血红,忙去捂住后腰,那青年渔夫却看得更无忌惮,惹得老汉谩骂不停。这时,一个穿皮袍肚的人经草廊走上栈台,跳上一条舢板,执桨划向湖中。孛儿携玉把碗放在脚边,站起来。不久,舢板回到栈旁,那人道:“公子传你。”

客船的舫室还是和两日前一样空荡,舷窗紧闭,室内颇为阴暗。一高一矮两根黄蜡立在铜盘中,矮的将熄,还剩半寸。人也是两个,昭业,和穿袍肚的伙计。燕锟铻去了大货舸上清点财宝,已有一天没有联络这头。张柔也不在,卯时,昭业让张柔去货舸上找燕锟铻要两样东西,再去一趟衙门,把东西交给昨天在渔涟坡上捆人的副捕头。这有些反常,以往,昭业从不许张柔在有危险的时候离开,如今在这巴掌大的枭阳,有朝廷侍卫耽耽虎视,有南寨土匪伺机作恶。并且他们在明,无从知道周围还有何样的势力。他却派走了张柔。这其中一定有些深层用意,孛儿携玉猜不出来,但知道经过渔涟坡上的对峙,二人之间已经有了倾轧。也知道那侍卫一扑不成,还会再来,要把哪个人赃并获。

昭业问:“当家的如何就上了岸?”

袍肚道:“去了赣虹客栈,找那女人,说要给郁二拿报仇。”

昭业气笑了,道:“他还真是越活越年少了。到底是找那女人去了,还是给他兄弟报仇去了?”

袍肚道:“不知。回来的人说,在那客栈里遇到个会二指禅的人,不知如何当家的就过去了。”

昭业问:“会二指禅功的,做何打扮?”

袍肚道:“杏黄衣,听说是满手的戒指……”

昭业听了这话,长久地沉默了。孛儿携玉也猜到了袍肚说的人是武禅。想到武禅,他在一瞬间萌生出许多感觉,就像上场之前的斗鸭那样,在对命运重要时刻的恭候中既喜悦,又激动,又愤怒,身心皆不可拔。

他是最了解“武禅”的人,虽然他与武禅没见过面,却有着报不完的深仇宿怨。他与武禅之间的仇恨,就像“鹄王”的身份一样,是他的任务,也是依仗,且势必会发展到不共戴天,成为来日一场祸乱的旌旗。这仇恨有些蓄谋的颜色,也因此而有渊源,与其他飘浮在江湖中的大仇小恨相比,就显得根基极深。且,作为传闻,这仇恨还具备厝火燎原的许多条件。它不像弑父灭门那样,叫人觉得堵心,叫人把它当做别人的家事而不求甚解。它当中含有公家私家的大仇小恨——有血仇,有妒恨,也有利益之争。一旦流传开来,各行人士都有可能对它产生好奇。它又复杂得恰到好处,虚实交织,长短喜人,哪怕缺省了最终的复仇一环,也是一段好闲谈。

这桩仇恨,要从南寨与五龙山说起。它的头一环,是如下一个传说。早在没有“鹄王”和“武禅”的时候,这传说已在南寨家喻户晓:

燕北有山无名,一十八峰绵延,尤首难攀,其壁立千仞,形似倒悬,踞卧丈身猛虎,一铲吴山百万兵,能耙石矶帝王头。虎育诸子,有大鲜卑山靺鞨猿猴,浑身毛,面紫赤,似朱厌,为人间祸,善使环首刀、雷公钻。有双头蝰蛇,其面似雕,噬介山姑岩,绞大定侯庭。又有红隼挚食平阳,喙下尸以泽量……众兽餐腥啄腐,所至瘕疾遍生。怎奈五行造化颠倒,黄天半神意作祸,纵容鬼炁孳生……

说的是山中杀手。“造化颠倒,半神作祸,纵鬼孳生”说出了南寨对五龙山的憎恶。这憎恶有利益与立场的缘故,也不无情怀作祟。毕竟在五龙山还没有名字和人迹的时候,南寨的“贩命拳商”与戎蛮猛士,已经在马牢城下蛰居了千年之久。

作为江湖组织的南寨能够延续千年,自然有些深奥门道。不像齐鲁侠义士啸聚山林,也不像川蜀忠勇士斩木揭竿,南寨的“拳商”大多是绿林土匪与犬戎蛮族。因知道自己来路不正,行事颇为严谨,规矩周多,后台也硬。就拿“黑市”来说,其后台原本是永兴军华阴王家,宋景祐年间,因张雷复投夏,王家受了牵连,黑市被姬、杜、周三家山贾与叱干氏掌控。唐时,黑市叫做秦墟,也是平遥、太州等大市的货廒,有西夏、吐蕃、西辽、波斯诸部游商纷至沓来,贩销白宝滩羊裘皮。、胡油、麝香、红檀、藏红花、牦牛皮。后来叫了“黑市”,是因为经常有人贩卖赃物,又有江湖人士操持替人伸冤报仇的卖命营生。于是四家老板在南寨乡立起五间牌坊,以吐蕃、契丹、西夏、波斯、宋五国文字雕刻“天道好还”;再设立武塾八家,旗亭一座;于每年七八月间举办“鱼龙会”,组织各族武夫登台比武争雄。这一来,南寨就被打扮成了一座武林,有了名义与规矩,许多不法的生意也成了法可。而一切生意的设立,都与旗亭里的六十六张榜单有关。其中的五十四张叫辟士榜,以兵械和拳脚为名,每张书以十到三十个绰号,对应每一武者身手高低划定雇佣价码。叫这些绰号的人,可能是名门子弟、山野农夫、世外之人、草寇土匪。当一个绰号登上辟士榜,叫这绰号的人在南寨就有了一个身份:勇伙。要当勇伙的头一个环节是报名,找“票头”报出自己的兵器,门派和愿意接下的生意。票头核查过后,将合格者上报“艄公”。艄公从八武塾中请来拳脚师父与报号者切磋,如科考,再将过试者报给“舵爷”,由舵爷负责决定过试者可否上榜。

五十四榜常年张于旗亭,有二十七金,二十七银,一金对一银,是正副关系,每种兵器有金银两榜,金比银高,也比银贵。五十四榜不仅属于南寨常客,也有外人挂号其上。向使武林有了新秀,江湖出了少侠,舵爷便会吩咐各地票头前去踩访。除此外,旗亭还有十二张榜,分十白二红。白榜登的是征聘消息,比如征召护卫、镖师、家奴,比如招人从事殴打、劫掠、恐吓、要账。红榜是通缉榜,上面只写着人名和数字。不是南寨勇伙,不许看两张红榜,也就做不得行凶的买卖。对待这行凶的买卖,南寨向来万分小心,先立下“士、官、将、王”四不害的规则,又设计了“天道好还”的旗号。有买家前来雇人行凶,要向舵爷说明事情原委和想要达到的目的,经四家“舵爷”反复调查商议,确定事出有因,才会把他们的仇人写上红榜。可以说,名挂南寨红榜的人绝对是土豪劣绅、虎冠之吏、无良盗贼。

严谨,老道,计划周密,就是南寨。正因如此,害命的勾当才能作为一种买卖长存于马牢城下。南寨的存继如朝代样复杂,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它无言地告诫了其他江湖组织不要做它的生意。五龙山却完全不同,山里人不叫“勇伙”,而叫杀手,做的是无法无天的打杀买卖,号称“不问买主缘由”,且在近些年打出了“从无失手”的生意招牌。

那座山位于燕地最北,些许年来,山中杀手也的确从无失手。它起初在南寨人眼里是个笑话。双方虽有些竞争关系,从无任何来往,便也相安无事。而四年以前,南寨老板之一的姬家二爷,在与叱干氏小姐成婚当晚遭遇刺杀。其时遇害的还有叱干氏的小姐、姬家的三名院工、杜周二家的两个“舵爷”。人皆为绳锤套索所缚,毙于两叉镖刀之下。凶手是五龙山的“二头蛇”。姬、杜、周、叱干四家都死了人,凶手的挑衅之意荦荦大者,惹得四家雷霆大怒,将凶手之号挂于红榜头名,召集金银二榜各路勇伙前去燕地闯山,誓将“二头蛇”斩作千段。可却天不遂人愿,闯山的八十名勇伙连一条上山的路也没有找到,几个吊索爬山的人被山中喽啰推石砸毙。报仇不灵,四家便去告状,京兆府却不受此案,只回一句“官司授不得这铠钩圆阵里闹出来的人命案”。四家的人,全没弄懂这句话是何意思。

这便是南寨与五龙山的仇恨的开端。此后一年半,南寨勇夫屡次害杀“二头蛇”和“张一刀”,无一得手,无一回来。直到三年前,不到十四岁的孛儿携玉登上弓榜头名,复仇一事有了新的眉目。人们不知道孛儿携玉如何登上了弓榜头名,也不知南寨的“猴拳”二榜何时变成了弓箭二榜。人们在一个早上醒来,忽然发现南寨所有人都开始议论“左右开弓,一出四矢,没金铩羽,弦无虚发”的孛儿携玉了。有人提议,由他去给老板们报仇。四家回应,绝对不行,哪怕大仇不报,给敌人送人命绝对不行。复仇再度搁置,直到两年半前,孛儿携玉去了大定府,带着一张他当时还无法用双手拉开的巨弓。此后尽人皆知,他以足挽弓射杀“二头蛇”于颉梅楼内,南寨有了“鹄王”。他“天下第一”的大名也来源于此,可惜好时光只有半年。半年后,有个人来到南寨,与二十七位金榜头名擂战“鱼龙会”,并于擂前向四家老板提出:他赤手上擂,赢了,他要上二十七张金榜之首。

他连赢二十场,见到有人被他打残,剩下的七个人没敢上擂。老板们只得履行承诺,让“武禅”占下二十七金榜之首。上榜当天,“武禅”说,他是五龙山的杀手。还说他愿意也当南寨的“勇伙”。此举令南寨众人极度难堪,而老板们却决定以此为机,与五龙山言和。老板们的深仁厚泽换来了一个恶果。不久后,“武禅”刺杀了宋国枢密院签书事石公——此人为南寨主事者郎崎的恩师,据说其天性至忠,见地非凡,曾在当年上书反对罢黜三将军权,乃是心存恢复大志的爱国之人,也是南寨真正的领导。姬、杜、周、叱干四家与掌管南寨的一些重要人物知道:京城人把南寨叫做“斗鸡台”,这里曾也是石公开设在境外的军事探报之所,一面接待江南遣发的使者和间探,一面征令北民于各地探报。石公被害的消息传来,这些心怀恢复之志的老板们由于过度愤怒,反而陷入了消沉,连复仇的打算也放弃了。倒是孛儿携玉一个鞑靼人主动请命,称要将武禅斩作千段并且吃掉。当然,那时的他并不知道石公是谁,只知道自己的弓榜被“武禅”占有了三个多月。他为此从翁吉剌部回到南寨,写下一封战书,约战武禅于宁武关东山。武禅在回函中把约战的地点改为保州倒马关前。孛儿携玉又花了半个月时间赶往保州,在倒马关前等了十四天,武禅没有赴约。

后来,武禅说,他真的是忘了。

如果说打败武禅可以了却他的仇恨,被武禅打败他将俯首下心,这一来,就是此恨绵绵无绝期了。

孛儿携玉将永远记得,武禅是他的奇耻大辱。在那十四天里,日光在倒马关的墙垣和箭垛之间一寸寸移动,风如利刀刮过他的脸。他数清了城楼上的砖、屋面上的瓦、老榆树的杈、马蜂窝的眼。直到今天,他还记得那些数字和每一片残瓦的形状。对“武禅”的仇恨,对他来说已是铭心镂骨。

这一刻,仇恨的网抓住了他,仇恨的毒充斥了他。他说,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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