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
藻荇被结着螺壳的石柱勾住,摇摆得妖里妖气。渔船没了灯火,远远近近,漪涣湮伏在暖湿的黑雾里,看不清了。只有一层层浪涛翻到岸边,有些莫名。今晚的湖边不好闻,有一股臭烘烘的死鱼味。押司说,是因为滓淤涸塞了堤下的水门。
堰阶上有两个渔民,借着光,用绳子和铁钩向竿子上系挂渔网。照亮的铜牛灯,立在一座六脊攒尖的小石亭中,蒙着喇叭罩挡风,盛水的牛腹,与罩顶共衔一根走烟的弧管。此时,方圆二里之内,就只有这么一盏灯忽暗忽明,什么也照不明白。雾在水上交汇平流,远一些的则不可见,但想必气势宏伟。唯有一艘头尖尾方的客船,离码头二里多远,此时舷窗未开,桅杆下头有些光亮影影绰绰,给雾遮得闪闪烁烁,蓝汪汪如同鬼眼,许是寻杖上的纱灯。
卫锷打量着那船,脸有些白,神色肃然,身子挺立。这模样,既像道士见了鬼,要施法降除了它;也像一个考生,平日里学得不太精,看了试卷心是急的,又不无企望。总之鬼是要降,试也要考,弗则道士和考生心不得安。
一个身穿灰布深衣、头戴缁巾的老押司站在一旁,递给他一把两尺多长的皮鞘短剑,又朝一个赤脚船夫打了手势。船夫使竿勾住一条钓艇舳首的橛,将之拉到台下,跳上去,再用杆子一勾栏柱,用脚踏稳了船。卫锷才要上船,忽听一声“慢”。
那押司用左手捂住右手四根指头,翘起两根拇指行了个揖,道:“老朽有几句短见,不知当不当说。”
卫锷道:“但说无妨。”
押司看了看湖上,道:“今夜,那船上不应有人。”
卫锷问:“为何?”
押司道:“一会要下雨,是大雨,有猛风相随,风来浪必大起。那船上的人又怎能睡得着觉?”
卫锷道:“黄梅雾雨,冬雾兆晴。十月如何下得了雨?”
押司指了指湖上的白气,道:“这不是雾,而是静风。大人有所不知,彭泽秋冬向来少雾。今日囤聚于此之气,它本是煦风,应飘向东,而至东岸受阻不前,便滞于湖上,化作流涡,逆晷而走。从两日前,此地一直有风,却不见云散,今夜这风乃从湖心而来。老朽以为,二更囤云相击,必将掣雨,而且不是小雨。”
卫锷道:“我不知道这里的天气,那船上的人也未必知道。”
押司道:“彭蠡向来波异云诡。如这般天气,六年前也曾有过一回,时逢渔涟坡宴请士宦,深夜宴席罢散,忽然天降大雨。其后连续四天,湖中汪肆浩渺,街巷衍涝。一场雨把数百位老爷留在了渔涟坡上……是这,才引出贺家的六载腾达。”
卫锷道:“先生有话欲讲,还请直说。”
押司道:“老朽见大人单枪匹马来到此地,讨伐罪戾,感戴大人持守公正,却也忧心悄悄。实不相瞒,我也是受过贺家恩惠的人,六年来窥观风举云飞,知晓万事泰蹇皆有前因后果。如今大人已将贼首羁押候审,只等京城人马一到,便可复命,着实不该深究这祸由孽根了。”
卫锷问:“先生何出此言?”
押司道:“大人是走惯宫陛的人,不知在这遐州僻壤说法计罪,好似凿空立论。近十年中,有数位御史来此巡视,悉心整饬,皆有始无终。还请大人看看这片湖水,其广大,可涝四州原田,可养千家万户。在这湖上混迹的人,一时高视阔步,行得四平八稳,一波倾覆则失足永坠。江湖之内,天象无常,纲常淆乱,其所负之患早已积重难返。大人驾临本地,乃枭阳之幸。可老朽也不得不说,这湖,是溯流之源,是罪孽之渊。湖中人事,引针拾芥,动一毫,连千百,唯有不见不闻,才能幸免于难。”
卫锷望着雾,深吸一口气,忽然像中了迷药一样,头脑有些眩晕了。见这押司如此关切自己,知道是好心,应该感激,也知道这押司是给吴江帮放的一场大火吓没了胆子,才在这里假天地之说,涨他敌人的志气。因而他不以为然,更加愤懑不服,心如同被搁到了墙头上那样激动和高傲,他像背书似的说:“法网之中,便有漏鱼之隙,却无不到之处。就算不拿此贼入京受审,我至少得让他知道自己犯了多少回法。想我繁富之宋,岂容他狂为乱道!”又解下腰间的乌木挂牌递给老押司,如即将奔赴战场的士兵那样慷慨地说,“如果我寅时不归,请先生往临安府送信一封,信中不必提及它事,只说我被贼人所害,死在了彭泽之中。”
押司接过腰牌,无奈地摇了摇头,道:“大人又是何必。”
卫锷感到头昏,连喘气都快起来,一股血滚着他的皮在流。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就像听到别人说话,他听见这个浑浑噩噩的人道:“我乃朝廷中人,如何远害自保!湖中奸恶,应我除惩,不为我今夜惩处,便自我死后惩处!”然后大叫一声:“来呀!”
把那小钓艇吓得一跳。
桨板拨舀着湖,船尾鼓起一行笔直的浪,小钓艇如一粒豆芽漂浮在无尽黑中,极慢地行动着。起初客船隐于雾里,如不存在。待小钓艇驶入雾,清晰一样样皆被模糊吞噬,仍然不存在。然继续行驶,小钓艇上的人终于看见被雾蒙住的什么一亮,像是一枚钩钉,从钉缝中长出木板,木板长出霉痕似的条条块块,又长出船舷,舷材长出钩子同口的榫,和四尺多高的栏杆,杖头长出旌旗……最后,这枚钩钉变化成一整条客船,如一样事物从乌化有,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楚,勾魂摄魄,又如鱼钩,把人从没有它的一处勾到了它的地方。
卫锷细细地打量着这条船。这条船如他的想象那样,甲板上没有人,两舷的长廊、瞰堂与尾舵绞车附近也没有人。桅座一旁,有定索微微地抖动,纱灯抛在水中的光时隐时现,半死不活。浪花涤荡着舭列板,船身十分牢稳。所有的窗户都黑着,神秘莫测,如那老押司说的一样,船上不像有人。
从侧面看窗子,他判断这条船有十二室:最前为门堂,穿堂入廊,廊是露天一十字,有些像院子,两旁各有宿室,又往两舷各开一门。艉设三间,两间耳房与主堂相通,应该是主人屋室。十二间房构成一片船屋,中部设一桅座。船尾还有舵亭,当中陈列着绞车,与船舵相牵,船头也有绞机,乃下锚之用。
他要找的人最有可能在船尾三室。如果伙计们已经睡下,通往室内的门应该是锁住的。那么,要进船尾三室他就得钻窗户了。伙计们一旦受惊,必会起航逃去湖中,这意味着他必须尽快制服船的主人,要挟伙计们把船开到岸上。他有些紧张了,因知道这条船一旦离开岸边,他将难以回到岸上。就算手下们乘上渔船来追,且不说追不追得上,一定追不了太远。
他叫船夫快划,待小艇接近客船,又叫船夫划向船尾。要从船尾上船,得找一件够长的东西拴住栏杆、舵亭或绞车,他四下看看,拿起了船夫勾桩用的长杆。船尾承台的阴影笼罩了小艇,如一块布把他和船夫罩在黑里。渐渐的,他看清了船尾。有扇板舵静在水下,是一块升降可随水之深浅的平衡舵。舵杆穿过承台,与舵柄相合。一根吊索垂下,一端入吊舵孔,一端是绞关。船底在水下泛着亮光,像沾了一层滋泥。舷伸甲板伸出船舷以外的甲板。
以下,有篾毡卷缚原木和竹子做成的橐。又在船尾承台以下,用绳索吊了一些苇袋,想必里头装的也是浮物,用途是替代损坏的竹橐。
他等了一刻,见客船上没有舵工和船伙走动,便来到船头斩断一截纤绳,系住长杆一头的钩,持杆尾向上一挂,杆头挂入一个系着苇袋的绳套里。那船夫在旁道:“这怕是使不得,万一那绳子不够结实……”
卫锷做了个手势让他莫说,小声道:“拾了纤绳,把这小艇挂在舵辊上。待岸边有了动静,你就跳水游回去,切莫耽搁。”他说完,将半捆纤绳挂在肩上,爬高几尺,把纤绳甩开,向上几抡。绳子挂住船尾承台的一根杖,绳头垂下来。他一个劲把怀里的绳子向上送,直到绳头垂得够长,打一个结,绳子成了套。他抓住绳套,向舵台爬去。岸边点亮一片火光。衙役们奔上栈台,吵嚷着,把渔民们从船上揪出来。又有两个节级打扮的人,引领一帮头戴大檐帽的捕役,张开弓向湖上放了几箭。这一阵声响惊醒了船上的伙计,三个人去了船头起锚;一个人冲上舷侧的望台,大叫“开船”;两个人奔向船尾——在他们跑到船尾以前,卫锷已经绕过舵亭,去了船舷。
衙役们在岸上弄出动静,是卫锷的计划。刚才这条船门窗紧闭,他认为船上的人没有睡着,而是在暗处张机设阱。岸上闹了动静,船上的人才听不见他弄出来的响声,也才会打开门。但这样做无异于赌,他必须制服这条船的主人,才能叫伙计们把船开回岸上,而不是开往湖心。
片刻后,岸上的声音消失了。客船才刚起锚,就听船尾传来一声喊叫。有人发现了挂在舵辊上的小艇。
卫锷来到船尾向岸一面的窗前,听到房里有人,脚步声急促而隐约。但窗户没开,他推断不出房里的人是谁。可能是张柔和孛儿携玉,他不该贸然冲破窗户。犹豫着,只见窗棂一震。他猛然意识到:正要打开窗户的人,不是他要找的人。这个人听见了岸上的动静,就不会点灯开窗——开了窗,他将会暴露在衙役们的观望里。所以,他在此时开窗的目的,是把闯入者引入室内,然后抓住。
同时,卫锷还意识到一件事:张柔不在船上。如果张柔在船上,想到闯入者是他,这会儿就该现身。
窗户被人推开之前,卫锷转身奔入舵亭,摘下一捆四尺多长的竹橐,又回到刚才那处,脱下袍子把橐套住抛了出去。檐上射出一支有三菱镞的鹘羽箭,竹橐尚未落水,便已被箭穿透。第二支、第三支箭也射了出去。伙计们看见竹橐,或是听见箭声,夺门而出,冲上船舷。趁这工夫,卫锷溜进船室,走向船尾三间屋子,很快就看见了他要找的人。
他看见昭业点燃一盏灯,吹灭手里的苇缨折子,提起一把四尺铜剑,镇定地转了个身,向他笑了。仿佛是在告诉他:这条船之所以停在岸边,正是要诱他上来。
卫锷还在往前走,步子连成一条线,这条线也像一把剑。见了昭业的假笑,他便知道,在前方廊的尽头,左右各藏有一个手持利器的伙计,也许还不止一个。他要去到昭业面前,得先冲破这两人的擒捽。
人果真是有,也果真是两个。两把刀子一同攻上,一把架住他的喉咙,一把刺破衣服,顶住他的腰眼。
他喝道:“我乃皇城司诸班直受御营司与刑部之命前来平乱剿匪!匪首燕锟铻已知罪伏法,押赴临安府受审!尔等若不知情,此时弃刀,从轻发落!如若不然,就是犯下了谋逆内乱的诛身大罪!有二百禁军于堤上执锐待命,我一声令下,尔等亡命此时!还不快快放下兵器,自缚投降!”
见这两个伙计垂下胳膊各退一步,昭业愣了一下。
卫锷扑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