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扑虽是直攻,用的却是“回身捞月”。他屈低左膝,右脚蹬地,侧身蹿至昭业跟前,撩腕出剑,刺向昭业下颌。
眼看短剑逼近喉咙,昭业提剑身前,向上拨击。两剑相撞,短剑脱出卫锷的手,也在昭业的下巴上划下一道血痕。这时,昭业持剑的右手已被卫锷逮住。卫锷没有试着压倒敌人。在扑过来的一瞬间,他看清了昭业的身量,心知此人力气一定不小。逮住昭业的右腕后,他退后两步,拉直昭业的胳膊向外旋拧,以右掌猛击其肘,“啷”的一声,长剑落地。他来到昭业身侧,以右手紧拉昭业小臂,左手入敌肘腋,至身前掐住敌人脖颈,再出左膝,猛击敌人右腿膝窝委中穴。
昭业向后一仰,险倒却也未倒,不待站稳,即旋身出左拳击向卫锷面门。可惜他这一拳,既不快,也不猛,他毕竟给人扼住了喉咙,使不出多少气力。
卫锷避开这一拳,同时抓住昭业左腕,旋起右膝,一顶昭业肋下章门穴,全身向前。昭业倒下,被他骑住腰腹,左腕受制,身子亦不能动,只得用右手去抓卫锷的喉咙,却又一次遭到劫夺——卫锷攥住他的四根手指,用力一掰。
昭业“嘶”了一声,然后笑了。卫锷拾起铜剑刺着他的脖子,慢慢立起,道:“起来。”
昭业转脸看了看孛儿携玉。孛儿携玉立在门外,右手的手指里夹着三支箭,三支箭的尾羽集于一点,棱镞指向三处:卫锷的颈、胸与腹。
卫锷道:“叫他出去!叫人都出去!”
不等昭业发话,两个水匪已经走向舱门。孛儿携玉放下弓,把三支箭中的两支收进身后的皮囊。
卫锷道:“叫他们把船开到岸边。”
昭业撑住地面立起来,向孛儿携玉挥了挥手,却没有叫船伙开船上岸边。
卫锷道:“去岸边!”
昭业仍不发话。卫锷看到昭业笑着,那笑上结着一种顽固,似乎用刀也刮不下来,像刺青,是要被他带到墓穴里去的。于是,他也不再说。他知道,这时候说得越多,越显得他心中不宁。
安静中,也有声。墨汁在澄泥砚里涌了一下,洗笔的水起了皱纹。远方坚硬的雷鸣压着近处的浪声,铿铿锵锵,如一辆巨大战车向他们驶来。隔壁快速抖动的门帘,仿佛急攘攘地驱赶着什么。想到那老押司说的连日暴雨,卫锷怕了,因为意识到了湖上与岸上的不同。如果今晚没有登上这条船,他将永远不能体会这种不同。
这时,昭业道:“朋友,你不知道,我这人与人动手向来赢不了,就是赢了眼下也要输了以后。但我有一种命,每次赢,都赢在将死之时。到了那时,就是你们太祖皇帝抡起那盘龙棍,他也不是我的对手!”
卫锷道:“你算个什么东西!”
昭业道:“这话应该我问你。”
卫锷道:“轮不到!”
昭业道:“朋友,你看你,如何就来了湖上?”
卫锷道:“我是谁,刚说过,不须再说。”
昭业道:“我知道你有权。你的权呢?你要是使唤得了江州的禁军,怎不叫他们开海鳅头来撞翻这艘小破船?你是宋廷的权,你怎能骑着小三板儿来这里抓我?难道你们的权,就是你一个人吗?”
卫锷道:“休得胡诌!开不开战舰,也斩得了你这贼馘!我是看在柔哥的面子上才没拆了你这条破船!今夜上船,是有话问你,若再诈谞,便将你就地正法!”又道,“我不是你的朋友!”
昭业抖抖袖子,垂下手,握住一块三寸长的油烟碇子,在砚台里直直地打了几趟,道:“你已将这杀人的家伙架在了我这有罪之人的脖子上。你要问什么,我知无不答。”也又道,“我干了什么,你知道的一无遗漏,可你还没有刺死我,我便把你当做朋友了。可是,在你发问之前,我想先问一问你,凭何审我。”
卫锷道:“你乃极恶之人,你有罪。”
昭业道:“既然我有罪,我为何犯罪就不重要。朋友,你应当知道,你今晚来,要问的是世上最荒谬的问题。你平时所想,也是世上最荒谬的问题。我劝你别问。你如今身负重命,手里有刀,在此打杀了我,就是拨乱反正。”
卫锷不理他的胡言,只问:“你究竟是何人?何故要买凶杀害贺鹏涛?”
昭业道:“这,就说到我们俩友谊的根基上了。你虽然没有买凶,可那凶手终究是受你差遣才去杀贺鹏涛。我倾家荡产地买了他,可他一点也不听我的话。如此,你说,你为何叫他去杀贺鹏涛呢?”话音一顿,卫锷还没说,这话音又续上,“你肯定不像我们的另一个同伙燕锟铻那样,又要图利,又要盗名,你用不着像他那样抢夺名利,因为你一出生就给这世上带来许多名利。你知道司马光吗?你的根基和他一样深,酌古沿今,无以加也,你必须创作新的名利。可你不能争名夺利,你的名利须从神圣处得来。于是你虚空了,你厌倦了徒托空言,只有杀人能让你摆脱这虚空,杀人才能让你创作出新的名利。我杀贺鹏涛的目的和名利无关,但也和你一样,我要摆脱我的虚空,创作我的罪名。朋友,你不知你为何一意孤行,不知你为何一定要那么做,其实你不知那么做是对是错,就像我也不知道。我们没必要什么都知道,我们得让事情先发生才能给它创作出名字和意义,事情得先发生我们才有立场。朋友,你此时用剑指着我却不刺我,是一种暧昧。王者所以治天下,惟在法令。杀人者死,有刑以来,百世莫能改之。以威力取财者谓之强盗,计赃满三贯,皆处死;诸故烧人居室者,绞。安忍残贼,违背正道,诸杀一家及肢解人者,皆斩。我犯了不道、恶逆、烧山、抢掠四道大罪,你当动手斩之。于我这庶民而言,自古法有二性,一不容情,二不诛心。你又何必问我原委?你为何还不动手?”
卫锷道:“咸嘴淡舌!你跟我讲法,未免是口出大言!你这知法故犯之人,有何脸面在此大言不惭地谈法说理!我审你缘由是跟你讲理,别以为我不能斩杀了你!”
昭业叹了口气,道:“说白了,你不是来抓我的,而是来说服我不再犯法的。说白了,你杀贺鹏涛也好,抓燕锟铻也好,不是为了执法,而是为了神圣。”
卫锷道:“你若不从实招来,我一样抓得了你!”
昭业道:“我是大名府人,姓苑名聿,字昭业。我雇凶杀贺鹏涛是为了贺家之财,我是为了钱杀贺鹏涛的。”
卫锷问:“你要贺家钱财何用?”
昭业道:“我拿了这些钱以后,一不招兵买马,二不拉帮立派,三不贿官买爵,更不会久留宋地。我要做的事,和你的朝代没有半点关系。”
卫锷道:“罪人!犯法之流,天必诛之!说,你到底要做什么?”
昭业笑了,道:“杀人。”他用脖子顶着剑,向前走了一步,又道,“三千之律罚不尽天下之罪,你当立刻动手。不然你的法理在了何处?你是在侮辱它们,把它们丢进屎坑也就不过如此。朋友,我早已听说过你这种虚伪。而我认为这就是你的高明,他日,这高明必会使你成为人上之人,就像你们卫氏的大恩人司马光那样。不瞒你说,我认为沈轻和张柔都不如你,如果我来到这世上一定要认识一个人,那就是你。但我和他们不一样呢!我这人一夕千念,邪得很。我和你,是一样的虚空,一样的邪。要是你不能用你的法理降服我,那就用你的虚伪降服我。不然,我就要用我的邪恶降服你。朋友,你是不能用你的法理降服我的,你知道它没有你的根基。莫说孝悌、忠信、仁义、礼智……我是什么?你是什么?它于你我之后。朋友,今日在这条船上,只有我们两人。你是天也行,我是地也行,你可演司马光,我可扮蔡元长。”
卫锷道:“胡搅蛮缠!歪谈乱道!明火执仗!丧心病狂!你什么也不是!”
昭业龇牙瞪眼地笑了,道:“的确,这一刻我们还什么都不是。杀了我,不然我就杀了你。”
卫锷沉默了,手中仍然握着剑。剑没有动,既没有前进,也没有撤退。他的脸色与眼神也没有变化,笔直的身子如同一座舍利塔。他们沉默着,听到雷声在头上轰鸣,浪花翻滚到脚下。打破这沉默的人是昭业,因为他意识到,对手能这样沉默下去直到永远。他动起来,如大雨里的潮水一般汹涌,汹涌又是另一种沉默,他没有表情,没有说话,动得并不突然。在他空手抓住剑刃之前,先用衣袖兜翻了桌上的砚台和笔洗。一股墨汁溅到他的额头上,滑过眉毛、眼睛和鼻梁流向下巴,使他的脸有了表情,一种狂暴的表情,如武二花的扮相。他背后的头发随着肩膀的摇晃飞舞起来,如笔墨甩出去的尾巴,衔连着他与这间屋室。剑抹过他的脖颈和手,他抓住卫锷的右手,夺回了他的剑。
血掺入墨里,飞射到卫锷身上。剑一挺,把卫锷的脖子刺出一道血痕。卫锷怵然一惊,又沉默下去。仿佛沉默不是态度,而是他的使命了。
昭业笑了,道:“果真不凡。”
卫锷继续执行着他的使命。有风吹入廊中。忽然,一扇门的枢条和夹堂板同时断了,漆屑和雨水跟随着张柔闯了进来。银弧划过空中,陡然停住,仍是一条弧——剑身未及展直,剑尖已经顶住昭业的脖子。
张柔道:“你要杀他,我就杀你。”
昭业只看着卫锷,道:“柔哥,你知道他吗?”
张柔不说。
昭业道:“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不必知道,如一闷葫芦,而这皮囊里却自有灵慧。不凡。”
张柔道:“把剑放下。”
昭业道:“就不。”
张柔道:“你疯了你!”
昭业道:“你走吧,柔哥。我跟他没完。”
张柔道:“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昭业道:“你咋说都行,但我就这样。”
张柔道:“你不想活,我来杀你,不叫你死在外人手里。但你先放了他!”
昭业道:“不放。你拦不住我的,你就是救了他,也救不了梅巧洺。我这辈子,是一定要上那座山的。”
“他绝不能死,你记住,我说到做到。”张柔说完,看了卫锷一眼,转身走出船室。孛儿携玉收弓上前,抓了一下昭业的手腕。
昭业看了看他,问:“玉子,你怎么不和柔哥走?”
孛儿携玉道:“武……武禅。”
昭业道:“玉子,你看他,和你一样,都是真灵。”
孛儿携玉看一眼卫锷,仍然道:“武……武武武……”
昭业笑道:“行。你看好他,我准带你去找武禅。我也说到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