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十恶胡作》作者:搬仓鼠【完结】 > 《十恶胡作》作者:搬仓鼠.txt

第161章 逝将致沦胥(一百六十二)

作者:搬仓鼠 当前章节:5161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3:03

丑时末,两个人牵着一头壮驴来到湖口县,要去的地方,是江州知府老爷的府邸。卖驴的染工告诉他们,那府邸在湖口县东,一条砖道的最南边。这时,砖道已经在了他们脚下。

若按照古时的路级路、道、涂(途)、畛、径五级。

划分,这条道只能算“畛”,铺了砖,能行牛车,而行不下辖距超过八尺的马车。如果在畛中做比较,这条道又多了些权势的纪律。因地上铺的是岁征砖,每一块先经锉光,再校四边,长宽皆是二尺四寸,斫砌严格,平滑整洁,“断之无孔,不碱不蚀”。南迁以前,这种砖与皇家造殿阁和陵墓用的澄浆砖,同产于临清馆陶县,不如后者美观,却因颜色青黑而更显森严。道中间有一块石碑上刻了两行颜体字:应户部修造案呈请,准修江州郡马道,即调岁贡转饬,乾道元年乙酉——可以证明,此乃建王于登基时发放给江州衙门铺砌军马道的贡砖,由户部向民间征收。道之东侧,也的确有一座官驿官驿是传达告递公文诏令、申状事的单位。

。如此看来,这条道不仅来历清楚,也没有铺在不应该的地方。而它却有两处不合规矩,其一是“马道”应同级于古时的“路”,宽可并行二车;其二,是知事老爷的府邸。律例有定,马道两旁不可民居。因人士往来会影响驿马出入。那么,是知府老爷的宅子在错了地方,还是这条道铺错了地方?总之,这样一条笔直的道通向老爷家正前门,就有些不得了。老爷家门口的金字匾额上写的是“厚栋任重”,就更不得了。染工说老爷本人也甚是不得了,既未中试,也没立功,生来官居六品,因他老父与靖康之难中的汴梁守将张叔夜有亲戚,母亲又与徐国公张耆有亲戚。虽然老爷不姓张,但他一定是国之栋梁。从去年十一月上任至今,他可还没收过贺家一文钱呢。

有个防隅役人立在四丈多高的望火塔上,看着道上的人,心里很犹豫。按说宵禁后遇到私自外出的人,他应该通报巡夜兵丁前来抓人。可因为还有一头驴与人一同外出,他不知所措了。根据经验来说,大半夜上老爷家串门的人有三种:一是送礼的,二是妓院的,三是亲戚。如果都不是,可能是要命的。不去通报巡夜兵丁,府邸今晚可能出事;通报了,明天出事的人可能是他。那么,他是去呢?还是不去呢?

走到门前,昭业让孛儿携玉把驴拴到马桩上,自己踏上石阶,扣响门环。大门朝里打开,一个家丁露出头脸看了看他,听他道出身份,便道了一声“请”。

昭业走进来,发现老爷家里也体面得不得了。中院是个四方,占地一亩,墙高九尺,东西六厢。正堂前立了明柱四根,其下有八角柱础,与之呼应的是随梁下的四盏八角灯。堂中有樘门,一丈高,两旁装木对子,樘前置双椅、梓木几、八仙桌。灯点起来,家具油光晶亮,影子虚同乌有。四处的罩子、华板多不可数,院子正北摆了青瓷鱼缸,文财神像立于西北,东北又有上水石盆景子孙旺。

。燕子在梁上搭了泥窝,时不时响一响,生趣盎然。

昭业与大大小小的东西一同等候两刻,一阵脚步传来,不紧不慢,听着也很体面。进来的人很胖,发髯半黑半白,身着圆领衣,头戴紫铜冠,手中托着一只铜胎掐丝的海棠炉。

昭业起身行礼。

胖子喝了口茶,抬起厚而沉重的眼皮,看了看他,然后张开薄而灵巧的小嘴,问:“你深夜来此,何事?”

昭业道:“晚生早时听闻,您乃抗金忠良之裔,佩仰已久,唯恐失了张致,不敢屣履造门。今日来此,一者,瞻仰将门威仪,另有一事相求,望您抽一暇时,为晚生当家做主。”

胖子道:“我虽身在衙署,却也知道一些江湖恩仇。咱就明人不说暗话,你在渔涟坡上放的一把火,可是把此地搞得腾焰熏天。这件事,既触犯本地法规,又影响黎民生计,于情于理也说不过去。”

昭业道:“晚生愿谢此罪,但还有话须说。那渔涟坡上的贺家人事,于一江两湖之上逞凶数年,恃强欺弱,逆天犯顺,不知讹诈了多少官民之财,害杀了多少无辜性命。”

胖子道:“你说的这些,我也不是全然不知。去年年底我来此地上任,也曾听闻贺家恶行,只是碍于官府上下人等皆与其相倚,不便查证其罪。半个月前,我派出的捕快才从都昌递回他们私铸刀器的证据,我也正要派人上渔涟坡抓捕他们。这时,你们来了。”

昭业道:“晚生知晓,老爷您,抱有顺治之心。”

胖子微笑了。

昭业道:“正因如此,晚生才有一事相求。如今贺家覆亡,江上码头数以千计,便要落入贼人之手。奸竖蟊贼欲夺渔利,贩肆商人生死两难,那江上不可一日无束。吾辈欲将推举侠士燕锟铻操持帮中事宜,他却被那使者给捉了去。”

胖子没有说话。

昭业道:“只盼老爷帮忙救人。”

胖子道:“这事,我帮不了你。那抓他的是朝廷从平江府派来的人,受了朝中多位执法大员委派。我要是插手他的公务,先得落个犯上之罪。”

昭业取出一支玉簪,在桌上作了个响。胖子一听,霍然而起,连拍五下桌子,喝道:“你们胆敢杀害京使!岂有此理!岂有此理!你们是不是不想活了!是不是不想活了!”

昭业道:“我杀他不光是为了营救当家的,也是为了江上太平。真叫他把燕锟铻带进大理寺,岂不是要天下大乱?”

胖子道:“你这是论一增十,言之过重,言之过早……罢了,罢了。”他沉默半晌,便不再提卫锷死活,乜斜一眼昭业,道,“自古以来,事有兴废,唯规法不乱。你也见过那使者了,当知风头何紧。谁敢放你们出府,必受严惩重罚。你要我下令放那燕锟铻出狱,是万万不可。”

仿佛到了论价的一环。昭业起身来到鱼缸前,黑狮头、鹤顶红飞快地游动起来,像是要撞破鱼缸飞走一样。院子里忽然有了许多双黑灰的皮靴。昭业一抬头,一大群衙役连成了一堵灰墙。一红衣人走进院内,也是个胖子,扬眉奋髯。听到绸缎摩擦的爽脆响声,昭业笑了。

红胖子喝道:“大胆泼贼!不知天高地厚!胆敢闯进我家行贿买免!左右,拿下!”

接下来,一声嘶叫把灰墙劈开一条缝。孛儿携玉用弯刀挟制着一名女子来到步柱之间。那红胖子脸一青,又喝道:“慢着!”

衙役们各自收回脚步,而手仍然搭在刀上,一些人还用两只手握紧了刀柄。昭业看看他们,向那青红胖子笑道:“你果真是个清官,是个栋梁,是吗?”

胖子威严着,不回答。

昭业问:“你真是张叔夜之后?”

胖子仍不回答。

昭业道:“我知道你想干吗。”他指了指身后脸色寡白的胖子,道,“你让他装成你,出来与我周旋。其实你早就知道我们把贺家的财宝运上了哪一条船,可碍于那使者在此执法,你不敢派人前去劫掠。这一听我把他给杀了,你就再也等不得了,叫来这许多人,是要上船搬运贺家的财宝。为了不让监察史知道,你还不能找军卒前来捉我。这一手阴阳并行,着实有些高明。”

胖子道:“含血噀人!”

昭业道:“你想要贺家的东西,不难。现在放了燕锟铻,我随你开价。”

胖子吼道:“本官不与奸贼议事!”

昭业来到受挟的姑娘面前,道:“不愧是将门虎女,到了这时还不哭。”

姑娘喝道:“泼贼!”

昭业转过头,对胖子道:“不如我把你女儿弄到船上,卖到北方的窑子里造福百姓去吧。”

胖子要骂人,姑娘抢先吼道:“我死不受辱!要杀便杀!”

昭业道:“你这话说得不好。让你做妓就是让你受辱,天底下有许多的妓女呢!你是不是觉得当妓女挺可怜的?跟你说吧,你应该去当个试试。受辱其实没啥,你今日就知道了。你看着就行,我正要辱你爹爹。”

胖子道:“休得狂言瞽说!快快放了我女儿!否则你二人休想出门!”

昭业皱起眉头,道:“你再说一遍。”

胖子道:“放了我女儿,否则你二人休想出门!”

昭业朝孛儿携玉挥了挥手,道:“杀了。”

“慢着!”胖子暴喝一声,然后招来一个班头,命去县衙门叫知县释放犯人。班头走出院门,胖子催促道,“贼人,你快放了我女儿!”

孛儿携玉就放了他女儿。

当着一众衙役的面,昭业掐住胖子的脖子,把人拖出院门。胖子挣扎大叫,把他从祖宗骂道后嗣。昭业只管往前走,出了府邸,一路走到湖边。二十多人追上码头,却没能随老爷一同上船,只好列队等在栈台上,瞧着大船离开码头,拖着一宽条浪驶去湖中。

天将明时,燕锟铻回到船上。昭业带着胖子走上甲板,叫人打开货仓,把十箱财宝抬上望台,拿出里头的东西撒下湖去。

看着黄金和红玉的宝光沉没在大大小小的浪涛之下,胖子嘬着牙花子,道:“你个疯子!”

昭业道:“这本该是你做的事。我是教你如何当官。”

胖子道:“用不着你教,狂徒!”

昭业道:“你刚骂了我祖先呢,我都没骂你。你怎么还骂起没完了?你听听,你嗓子都哑了。再骂,我把你扔下湖去。”

胖子道:“你敢!我死了也不会放过你!”

昭业道:“恐怕你祖先死之前也是这么对我祖先说的。”

胖子一愣,又骂道:“我操你祖先。”

昭业道:“这样吧,我问你一件事。你回答完后,我就放你下船,给你一箱财宝。”

胖子道:“你敢不放我下去!”又问,“啥事?”

昭业问:“你说,要是哪一日大金国打来了,你守江州城,守不住了。你怎么办?”

胖子道:“殉国。”

昭业道:“殉国没什么用。”

胖子哼一声,道:“想我为官以来,活的就是一个气节。”

昭业道:“我听说你没收过贺家的钱,但我猜你也不是没收过贿赂,没欺过百姓。”

胖子道:“我爱如何如何,你管不着!”

昭业道:“就是说,你的确欺过百姓,收过贿赂。你是一个祸国殃民的人,但你有气节,愿意以身殉国。对吗?”

胖子不说了。

昭业道:“这有点矛盾。”

胖子看他一眼,问:“你真的放我下船?”

昭业道:“真的。”

胖子吐出一口气,道:“我看你是有心事。”

昭业道:“对。”

胖子道:“说你的事。”

昭业道:“我是个罪人,我自己也知道。所以觉心悔悟,便去饮砒霜、悬室梁,未得一死。我想,这是因为我不是真心想死。而我现在又有些想死了,昨晚,我唯一的朋友也离开了我。你觉得我应当如何?”

胖子道:“你不是罪人,你是病人。”

昭业愣了愣,道:“许是。”

胖子问:“你不是宋人吧。”

昭业道:“不是。”

胖子道:“我猜你也不是。你说这话,有些蛮气,有些浅薄,有些极端,你不会活。你让我想起一些人。”

昭业问:“谁?”

胖子道:“金太祖,晃斡出,完颜亮。”

昭业问:“哦?”

胖子道:“你这想死的心病是治不了的,这是蛮人的一种疯病,不是杀旁人,就是杀自己,疯疯癫癫,极情纵欲,又要斗天,又要战地,一看斗不赢,就不想活了。”

昭业道:“你这一说有些邪门,也好像有些道理。”

胖子道:“我猜你还修过道。”

昭业道:“对。”

胖子道:“别以为明哲求理就能往生极乐,逾了人你也成不了仙,可就什么都不是了。”

昭业道:“你是过来人。”又问,“你觉得我当如何?”

胖子道:“你认为兹事重要,兹事就是重要。大可放手去做,只别强求。”

昭业道:“说得好。”

胖子飘飘然一会,问:“你想干什么事?”

昭业道:“杀人。”

胖子打了个哆嗦,问:“杀什么人?”

昭业道:“仇人。”

胖子想了想,道:“我也想。”

昭业问:“你的仇人是谁?”

胖子道:“完颜。”

昭业笑了,道:“姓完颜的不用杀,他们自相残杀,说不定哪一日就绝嗣了。”

胖子问:“你的仇人是谁?”

昭业道:“也是一些金人。”

胖子道:“那就去吧,别想那么多,祝你成功。”

昭业道:“好,你下船吧。今天晌午我要出湖,你下去后吩咐那些守卫,让他们不要搜我的船。你做到这件事,我保证再也不回来了。”

胖子带着一箱财宝下了船,又被二十个衙役簇拥起来。那刚刚被孛儿携玉挟持过的姑娘见到父亲,冲上前失声痛哭。

昭业看着他们走远,叫来一个伙计,道:“去开船。”

伙计问:“去哪儿?”

昭业道:“燕地。”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