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船与货船碰了头,各撒出几条小艇。半个时辰后,十艘携载震天雷与双飞弩的快船从各方向驶来。领头几艘身形瘦长,两舷有紫绿二色的蟠螭,艏似鸟嘴;后面跟了高桅船,其中四艘乃广南东路出产的硬帆船,为破雁汊的阻风逆浪而打造,舷若两翼,艏部略低,身形借鉴了海船,就比广船宽些。十二艘船去到双钟山下,再泊一阵。为了应付沿途查验,应先生命令水手们用水货装满船舱,再将财宝搬入暗舱,收装在二十只避水箱中。
入江后船队顺流而下,逢便风挂帆,遇逆风执橹划行,过马当、东流、泰兴三县时遁汊河慢行,在舒州于西岸宜城渡口缴纳漕税,于池阳郡停泊受检。而后在铜陵、宣州、姑孰城泊了三回,过镇江军东行五百里,就到了“瞰淞江口,据沪渎之口”的青龙镇上。
接下来就是入海。有些人跟随昭业转乘赤红福船,有些回了建康。燕锟铻说要出去一天,和应先生、杜崇话个别。昭业闲来无事,吩咐人把卫锷带了出来。
卫锷穿着脚镣手铐,给两个伙计押进大厅,蔫头耷脑,浑身上下是一副惨烈模样,似一棵给秋风摧残过的草。这半个月以来,他吃的是船员的剩饭,睡的是蕉麻毯子,脚上带着两只铜箍。两箍之间的链条不足一尺半长,箍圈十分紧小,磨得他脚踝流血,血结成痂,再给箍圈磨开,久时不治,伤口变成脓疮,他的小腿肿得像是萝卜。船每次靠岸,都有人拿来拲铐锁住他的两手,把他摁在一张巴掌宽的木凳上。凳子后面竖起一根桩,桩上钉一铁圈,用以固定受刑者的脖子。他坐在上头,非但不能动,话也说不得,因那铁圈里长满疙瘩,动不几下,他的脖子就会被磨出血来。
昭业吩咐伙计打开脚镣,拿一套短褐给他穿上。然后带着他走舷梯下了船,来到架田之间的趸码头上。
这码头是一条浮道,与趸船相似。登岸处有几块木板被海水泡朽,脱了钉子,踩上去钻泥流汤。卫锷的脚脖子沾上乌霉霉的臭泥,痛如针刺,便走不快。昭业走走停停,不时看他一眼,下浮道后,在沙滩上停住脚步,看了看四处。
因不远铺有架田,这片沙滩极脏,腐烂的茭、蒲、石莼和毛藻半黑半绿,或埋于沙下,或挂在石头上打着卷儿,散发着腥秽。四面八方都有,环看如爻象,又像蛇蜥褪下的蚹,走近些再看,海蚯蚓、海潮虫和一蛋一蛋的海蛆蠕爬在腐烂中,东来西去,见缝就钻,有些蠕得极快,像是要拧断身上的环。
二人往前走,绕过一艘只剩板架和斜肋骨的渔船,踏上土路,再走,脚下有了砖,路变成一条又深又细的小街。几个赤膊男人跟着他们走过半条街,超过他们,朝一家香辛铺子去了。最后一个五大三粗的人推了卫锷一把,骂了声:“这厮眼瞎。”头一个满脸胡子的人立在香辛铺子门口,从篓子里抓出几粒腌藠头送进嘴。另一个人问:“辣么?”胡子摇了摇头,又抓一把辣蓼吃了,道:“没味。”另一个人道:“我去买酒。”就去了铺子南面的酒铺。
卫锷用眼光跟着这人,见那酒铺门前挂有一块铁牌,铸了“烧锅”二字,正好奇“烧锅”是什么酒,只听昭业问:“喝吗?”
卫锷冷着脸道:“不喝。”
昭业道:“这里的酒有名,据说比黄酒劲大。”说着,笼了手里的扇,指指酒铺的卷棚。卫锷看去,见一座六角塔顶天矗立在高台上,有两丈多高的双束腰金刚座,塔身六面浮雕菩萨持杖,其姿态雍容华贵,左右各立胁侍。大檐下密密麻麻的铺作全由砖材雕造,给风一吹,铃铛就“哗啦啦”摇起来。往日里,人们听着塔的铃声制卤煎盐,春秋冬夏,盐总是要煎。因为在这条街上,有一间盐榷衙门。亭户钞盐法定盐丁为畦、亭、井三类户。
煮盐供售官府,按照一斤十文缴纳盐税,计满五百再缴一回头子钱。律例说,如果盐税缴不上来,则用金银匹帛充抵。实际上用不着。税额向来由大商人主动包缴,不论盐监把税收得多高,都没有缴不齐一说。缴不齐的唯一出路是关灶,再去盐场里做煎工。开了灶却缴不齐税的,煎的便是私盐,“一斤笞二十,百斤徒一年”。而谁来开办盐场,是盐务说了算,许是那办盐场的人并非大商人,一开始连商人都不是,但只要把盐场开上一二年,这人定然如大商人一样有钱,也如盐官一样有势了。
昭业给卫锷讲完盐行的规矩,卫锷一言不发,他自知没趣了,也学着那几个男人的样,从篓子里捉出一粒腌藠头嚼。然后吐了,道一声:“奇苦。”
二人走上一条跺泥修砌的土路,进到四亩大的院子里,看见许许多多的石缸、木盆、大簋、扁担、扫帚、锄头、藤篓。诸器物堆放在几间屋子门前,有的遍是裂缝,有的破了窟窿,如难民们褴褛在一处等着向人伸手要饭的样。屋子也像难民,头戴破斗笠,斜着门,歪着窗,拄着弯曲的拐杖。霉从一间屋传染给另一间屋,深深浅浅地渗入土胚,蚀出无数的孔和疙瘩,浓墨重彩,如一幅春秋割据的地图。
院落里也果真有不少难民,瞧着是人样,却更像那些器皿幻作的怪物。有个瘸腿老汉摇晃着满头白发,起初像鹤似的在几只炉灶之间闲逛,不一会定下步子,不知为何就踹起了棚中的土灶,口中大喊“呔!呔!呔!”,一声接一声,似能把脚下的地震出几个坑来。踹过喊过,还不过瘾,又瞪着脸上的独眼,挥舞着长把勺把灶旁的两条柱抽打得晃晃悠悠。只听屋前一老妇喊道:“夏侯将军,快放下你那矛戈,回营中来!”这一喊如念咒般灵验,那老汉顿时佝偻了背,撒开长勺向屋里走去。另一个人坐在哨塔下,吃着什么东西。昭业走近哨塔,见这人吃的是指甲和脚上的皮,指甲短得只剩一边,血从指头向手背流着,通红,两只脚是黑绿色,像切成两半的烂冬瓜。
一股风吹来,如一条鞭抽来,卫锷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再抬起头,看见许多股细长的风在周围流窜,有的是缟色,散发着杀猪时的脏器味。卫锷没见过杀猪,但听过厨子在衙门的膳院里杀猪的声音,他觉着那声音甚是凄厉,是缟色。有紫色的风如蛇虫那样绞着一条黑森森的人影,走近了看,影儿逐渐现出眉目,成了一个人。这人许是屋子变的,额头、颧骨和下巴上长着褐红色的扁孔,左脸有个疮洞,半寸大,里面是牙槽和舌头。昭业还想往前走,却给一个手持刨刀的乞丐拦住了路。乞丐向他们伸出一只手,叫着:“卖肉!”便用刨刀朝胳膊一铲,麻利的一下。一块皮打着卷儿落在地上,血珠子噼噼啪啪跳起来。乞丐把皮踹到昭业脚下,改口道:“十文!”
昭业只好给钱。拿了钱,乞丐化作一股灰色的风荡出了院门。
卫锷道:“恶人!”
昭业问:“我?”
卫锷道:“恶人!”
昭业道:“本不该给你看这些,带你来这里,就像把玉石抛进粪沟,自然是一桩恶事。既然来了,咱们就往前走走,到了前头,你就明白了。”
他们穿过一道栅栏门,走到盐渠旁,对上了海。灰色的海浪舔着盐渠的石壁,再吐出水藻和黄沙盖住池底的淤泥。海浪退去,像一拨强盗撤回山里,留下海滩上的几具尸体,像是鱼,都在沙中晾着青白的肚皮,等着鸥雀、蛇虫叼破钻破。有鹞鹰率先飞来,围着一具肿大的尸体竞相啄吃,观之姿态,更像哀穷悼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