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锷害怕了,道:“恶人!恶人!”
昭业道:“这次对了,我们是两个恶人。”
卫锷道:“你是恶人,我不是。”
昭业道:“这盐场的亭主,原是贺鹏涛。”
卫锷一愣,冒了一身疙瘩。
昭业道:“六年前,这港镇上没有盐场,只有盐户,官府设税额为一斤八文,食盐售价为一斤十五文。盐工们的日子极苦,很多人改以出海打鱼为生,就有了‘服盐役’的规矩。官府在这里办下一家盐场,招收些地痞流氓作‘鹰爪儿’,叫他们抓来男子,进场滤卤煮盐,月发工钱半吊。贺鹏涛来了之后,先霸了那盐场,又逼迫盐官们降低盐税,把全镇的乞丐和老弱病残雇来煎盐,月发食钱两吊。然后,他死了。他一死,官府提高了盐税,工人们起来造反,被打杀投狱之人不计其数,你现在看到的尸体,就是他们。刚刚你见过的活人,也曾是他们。”
卫锷脸色刷白,想骂人,却牙齿打颤,张不开嘴,冷得就像要冻死一样。
昭业道:“燕锟铻本想接管贺鹏涛留在此地的生意,但他被你抓了。两个月前,他派应先生带钱据来此处操业,被盐官拒之门外。知道为啥?因为曲楷那件事。沿江一带闹出了那样的事,官府就不敢和他合作了。”
卫锷看见一群银亮的星儿飘在海上,闪闪烁烁,很是活跃。像天上下了盐,落下来就变成白沫。昭业说着,他不想听,可是他的一条魂儿背叛了他,不仅在听昭业说话,还把每个字都刻在了他心上。
昭业说:“你的王法实在是厉害,就像你那把刀,极贵,你拿着它,天下就没有谁是你的敌手。可是,你又是谁呢?你有能耐拿着它吗?”
卫锷哭了起来,心情无比的差,差到让他觉着眼前澎湃的风浪也是矫饰而虚伪的。
他问:“既然你都知道,为何还要杀贺鹏涛?你已经杀了贺鹏涛,还有什么脸在这里高谈阔论?”
昭业道:“我本是贺鹏涛的酒肉朋友。去年年底,他已患不治之症。我听他的近人说,他想在来年大寿时,把位子传给他的异姓兄弟燕锟铻。他怕自己没来得及让位就死了,还特地写了一封信寄回老家。我知道了燕锟铻。也是在那个时候,有一天,我恰巧看见贺鹏涛在大跄害了一个老吏,那老吏已有七十来岁,本也活不得一二年了。可他呢?因为一件比偷鸡还小的事,叫人把老吏剁成几块投下了江水。那老吏的女儿在家中号啕数十日,却不敢去衙门里喊冤。我就觉着他不能活着了,必须得让他死去了。”
卫锷无话可说,又道:“如何你也是恶人!”
昭业道:“但我这个恶人现在有了你这个恶人。你跟我同命相连。你怪我恶,就是说你自己恶,你要是觉得我该死,你也该跟我一起死。”他用锦靴的勾头铲着泥沙,往前走几步,见浪花滚到脚下,剥去一具死尸的衣裤,又洗掉了人的血色。他说,“我留着你,是因为你和我同是恶人。我很想知道,你会不会连我也赦免了,就像你赦免沈轻那样赦免我。”
卫锷道:“就是观音降世,也赦免不了你!”
昭业道:“对,要不我干吗留着你。”
卫锷脱下衣服盖在一具尸体上,起身道:“我只求一死,弃市也行,凌迟也行。”
昭业道:“死太不寻常,且只有一次,它不是凡间的苦。”
卫锷问:“你还要怎么样?”
昭业道:“罚你。我要是把你杀了,就是拿走你的罪名负于己身,我要是拿鞭子抽你,就能证明你的贞纯尚存。我用我的恶来治你,就能洗掉你的恶,彰显你的善。”
卫锷道:“你啥也不是,除了恶这一样,你啥也没有。”
昭业道:“原本是。现在呢?我有你了。”
早在汉代曾有船只航至达元、缅甸等国。唐朝的广船,已经可以航过罗湾峡,往来于天笃、大食等地。行船的门道累积至今,已有许许多多。其一看风,海航务必乘风,一旦延误了风时,船便不得航行,只能泊留待风。其二差遣灯船引行——派出船技熟练的水手,开小船于前方护航。其三,观星观月,鉴别潮势,策定航向。其四,凭借牵星术、复矩仪、罗盘、水浮针辨测方向,依海要图所示,以山头、岬角、岛屿等陆标作为指引。在古往今来的数十条海道中,从广州到大江入海口陆标最多,从大江入海口到芝罘烟台次之。大船离开港镇,上的也是后者。
在船楼中听浪,如同竹海风啸。夜晚向窗中望去,月亮特别大,海上的一切,不是特别大,就是特别小。蜚云彼此拉拉扯扯,游走在绀蓝色中,灰不溜丢,无远无近,轻飘飘地你追我赶,像抽剥之中的皂纱,不时地分散和重叠,不时化作蟺绪,一直变化着,多看它几眼,便觉着它过于缥缈,什么都像,失了真形,和没有一样了。但是到了白天,与它是一个质地的巨云堆积起来,远望着比秦岭还要高耸,缥缈的就不再是它,而是人的想象了。
船离开岸边的头一天正午时分,云的条条块块,东来西去,如飘浮在湖里的杨树絮,忽如风来,白雾大起,只消一眨眼,云不见了,凛冽的寒冷侵入每个身子,人们纷纷抬头看向那白雾,发现它很厚,似乎无限深远,如一朵巨大的云笼住了整片海。人们又各自忙去,只有一个年轻水手望着远处。他在白雾里看见一条起伏,说不上究竟何物,只是起伏着,渐渐向他们靠近,影影绰绰的颜色在他眼前浮动着,如扬起来的碎纸,其有薄有厚,四面八方都有。他觉得天上少了什么,想了想,认为是太阳。可是天很亮,是一种朦胧的亮,他像是在水中看着周围的光色,与真实隔开。不一会,那条起伏折起来,似乎极欲变为事物,折出斜线与两条线组成的竖,又折出浪形与锐利的角。他专心看着。线断开,一些直直伸来,一些弯曲地伸向别处。红色和绿色,开始在线的周围流动,他身边破碎的颜色开始集合。两条线组成的竖变成柱;斜线愈发厚重,变成屋脊;浪形幻化为瓦片,盖在一片空无上,博风、门窗与斗拱便来填充了那片空无。这一来,组成一栋豪华的楼阁,有飞檐、赶宕脊和竖带。他喊了一声,人们相继直起身看向周围。响应着人们的目光,楼阁从一座变成两座,再变出街道与门额。而这一切虽然极其结实,却倾斜着,对比船下的海面是倾斜的。
当人们向海上看去,海面竟也分成了两层。身在楼阁之间的人们有了幻觉,以为船航行在一片倾斜的海上,如同顺瀑而下,如同从一个倾斜的世上去到另一世上。倾斜的世上有宫室楼榭、多色的旌幡、高耸的城壁,也有车马辐辏、冠盖飞扬。其势磅礴,一如锦绣天庭,另一世什么也没有。雾在屋檐下流动。很长时间里,人们以为有风。当真正的海风吹来,人人都有了清醒的感觉,城池在顷刻间化为乌有,如他们眨了一下眼,就从唐朝的长安来到了这片蛮荒的海上。当天上呈出日头,云气消散了,碧空如洗,人们唏嘘不已。
有三个人没看到这场奇观,他们在船室里,准备唱戏。燕锟铻坐在一张交椅上,右腿跷着,手里盘着两粒铜球,像佛;大姐戴软翅帩头,穿着大袖宽摆的书生长衫,像披着床单。昭业颠肘、踏步,三寸宽的白绸在他的右脚踝一旁拂来摆去,似是蓄谋绊他一个跟头。一副四扇板给他拿在手中,随他跌步转身,响一声,响两声,然后如马蹄一样响出了节奏。他道:“空花昨梦休寻觅,云台麟阁俱陈迹。青史功名天不惜,元来只有闲难得。泊舟渔矶旁,颓于艾蒿间,叹平生辙迹为谁驱,可怜佳夕,贤人命薄。从此后,多情言语不足惜,攘尽家财换醵资,世永相忘是笑谈。霜雪泠沾衣,唯闻曲中爱恨,三更凄入肝脾。”
这有些吓人。一个大男人装腔作势,扮小媳妇,叫人觉着恶心。燕锟铻已经对这场面司空见惯。
昭业再踏一步,一撩手中之板,以男声道:“建安中,庐江府,有焦仲卿妻刘氏,为其母所遣,从此自誓不嫁。时人伤之,为诗云尔……”
燕锟铻打断他的话道:“刘兰芝不是死了吗?”
昭业道:“本是死了的,都得死。”
燕锟铻道:“那还什么自誓不嫁?”
昭业道:“你等着吧,一会儿我死。”
燕锟铻道:“仲卿可也是死了的。”
昭业道:“咋了?”
燕锟铻道:“能不能不死。”
昭业道:“能。”
燕锟铻道:“那他俩都没死,时人伤个屁!”
昭业道:“我今天改改。”
燕锟铻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