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日,船又起航。卫锷高烧不退,醒了也似做梦,对周围一切浑然不觉,只看着床尾的窗。一日云囤风滞,小雨如雾,继而风从天降,挟来的骤雨如同一阵沙尘掠过海面,顷刻间消散不见。一日晴天见雨,飘在窗外的水珠忽大忽小,像雨在喘气。又一日,黑云绵延百里,宏伟如建康府三丈高的城墙。有炽白的闪电奔来驰去,云墙仿佛随时可能坍塌,把海水砸出一波大浪。而他一睁眼,绵延百里的云不见了,夜空星月交辉,月光起晕的一刹那,浪声骤至,如同远处有罗汉磨轧着乾坤。他看着窗外巨大的月亮,想起了苏州城皎洁、安宁的月亮,人们把抱恨之心、相思之情寄托在那个月亮上,它于是被人们囚禁在想象里,穿着纱样的云,一半是澄明,一半是羞怯。而在他眼前——似乎也在注视着他的月亮却极为斑驳,云雾缭绕着它,群星簇拥着它,它驱踧着风和浪,低垂在海的尽头,沧桑而跋扈。在它的下方,是一些久受海水侵蚀的岛屿,已化为断崖和长柱,枯焦,落拓,都像它的手下败将。
他有些害怕了。这月亮在他心里渐渐成为一种血淋淋的真相,对比他记忆中“最怜人道,三度中秋一度看”的苏州月,这月亮皓丽如万物尊主,峥嵘似兵祸魁酋,像是经历过了不得的灾难和伟业。而它的灾难和伟业,就是翻滚在时间里的无数混沌的风浪,它只要存在就必须经历风浪,因而不能“曲如眉”和“莹无尘”。他爱不上这月亮,也不想经历任何风浪,他是一定要死的,死得就像一个泡破灭在这巨大的月亮面前,像溪里的一滴水溅得粉碎,像一只蝼蚁的善消失在虎狼的恶里。人们不让他死,他只有绝食。绝食让他犯困,他就一直睡,睡在海上也睡在梦里。可恶的是他总是醒,不是被窗外的浪声吵醒,就是被送水的伙计叫醒。昨晚他下定决心不再醒,到了早上他又醒了。他睁开两眼,发现自己手上的绳子不见了,向一旁看去,见那两根绳子摆在四方桌上,有个人坐在桌旁,穿着白绢短衫和帆布中袴,脚踩一双棕带木屐,袴外还穿了套裤,正是他的死敌燕锟铻。
他先是恛惶无措,然后咬牙切齿,想继续睡,就听桌旁传来一句:“饿了吧?”
卫锷睡的是一张有月洞门的拔步床,燕锟铻面朝桌子,理应看不见床上,却知道他这时已经醒了,问完这句,不怀好意地笑了一声,道:“知道饿就好。”
因为饿,卫锷的嗅觉变得特别敏锐,嗅到肉味,又看见桌上有两条干肉。他认得这是用花椒、盐和酒浸泡一日,风干两日,过火烘熟的瘦猪肉,吃着外焦里生,极齁。但因为容易保存,常被水手们带入船舱,饭时剁碎一根,下锅拌炒干菜。往日他断然不吃这种肉,现在闻到肉味,唾液就从舌下涌出来,几乎要从他嘴角流出来了。
燕锟铻转过身,右脚跷上左膝,一边吃肉条儿,一边向卫锷看过来。卫锷瞪着他,眼光愤怒,也是打量。如此相互看着,对他们来说是头一次,虽然他们早就知道对方是什么人,听说过对方的许多事。可到了这一刻,他们才知道对方五官的模样。
燕锟铻咽下嘴里的肉,端起碗喝了口茶,问:“吃吗?”
卫锷道:“不吃!”
燕锟铻道:“我过去常吃这肉。船坞里锯木头、拉纤绳、扛锚碇的伙计,人人腰里揣着一兜高末。中午,人在堤上蹲一排,啃完了肉,舀一碗搀着泥疙瘩的太湖水,把茶叶末洒进去摇一摇,喝了,下午还得干四个时辰的活。”说着,他又吃一口肉,嘴里如嚼铁皮似的响了一阵,道,“那茶叶,是茶工筛出来的末子,几十种混着卖,一文钱一两,和白送没啥两样。人都爱挑青的买,说红的是陈茶筛的。他们没见识,其实,那在茶楼里卖十贯钱一两的祁红、武夷茶都不是绿的,没些名堂的茶铺都没得卖。”
卫锷冷了脸,道:“你是不是还要给我讲讲你是如何当上那水匪头子的?”
燕锟铻笑了,道:“怎的?我还没跟你算旧账,你倒是先跟我算了?”他放下茶碗,叹了口气,道,“实说,咱也算世仇,世仇也是一种世交。且不说这回。我回不得平江老家,乃是因为受了你家人非难。那些年我可没少在平江衙门里走动,你去问,哪个老爷见过我这么大方的主。没有我,你衙门中那瑞表堂和百草园,都是如何搭起来的?”
卫锷道:“你翕集众匪!蛊惑民心!作恶多端!我抓你是铲恶锄奸,平江府撵你,更说明你罪不可恕。”
燕锟铻结着眉头,摆了摆手,道:“你自己撩蜂吃螫落得这般田地,拿我撒什么气?都啥时候了,还吹法螺儿呢?你口中反反复复就是这套词,你啊!本就是个少爷羔子,没能耐管那渔涟坡上的是非,可你不听劝,非要管。说来说去,你与我相斗一场,谁也占不到理,谁得便宜谁倒霉,是看谁的能耐大。如今你与我沦落到这一步上,说明能耐都不大。”
卫锷道:“混淆黑白!”
燕锟铻道:“你这人太肤浅,我简直没法和你说话。”
卫锷道:“你也配教训我!不看看自己是个杀人越货的恶棍!就连沈轻也恨你这等大逆不道的狂胆恶人!”
燕锟铻道:“他想玩我的女人,又想从我这儿讹钱。他当然恨我了。也倒是,他要不是和你一样肤浅,能和你混一块去?你听听你说的话,你到底长了个什么样的脑子!我是杀人越货的狂胆恶人?话里话外只将和你关系近的那个择得一干二净,端了屎盆子往我头上扣,还好意思说自己执法严明?”
卫锷道:“你还有脸狡辩!无耻之尤!”
燕锟铻道:“好,你说我狡辩,那我就再辩几句。你说我作恶多端,我认,那你倒是说说,我如何翕集众匪、蛊惑民心了?”
卫锷道:“你手下的蛇鼠到处放泼撒豪,抢了吴淞江上多少座码头?”
燕锟铻道:“你说得不对。我占了吴淞江上的码头,穷人自然就跟着我的人跑船去了。我只不过花钱买了几十艘船而已,有人愿意雇吴江帮的船送货,是因为我们讲信用。你有所不知,平时在水上运货的那帮人……就拿淮水帮来说,从耿泾口运一车竹器去沙墩口,水程区区一百里,运钱要收四五贯。有人嫌贵,寻渔民代运,给他们知道了,准要寻衅滋事。可是一车竹器才两贯,一趟的毛利还不够付他们船钱。他们是什么人?从江北来的,各个是驴脾气、狗脸子。我霸了他们的生意,应算为民除害,杀他们、打他们,也算为民除害。我去建康后,每年都拿出几千贯抚慰穷苦,仅是每年谷雨前在瓦官寺发的开秧钱,也常有千八百贯。我又不想称王称霸,为何要下这么大本钱蛊惑别人?你们这些世家子倒是有钱得很,有谁给老百姓发过一文钱?那帮子乡绅贡生,修座桥,造条路,也要把自己的名刻在碑石上,恨不得让人记住他们千年万年,还腆个脸把这叫作功绩。我可从没那样。”
卫锷道:“但是你不法!你杀人了!”
燕锟铻瞧瞧床围子,咧开嘴笑了,道:“你瞧,你都什么田地了,躺着跟我说话,还笼着里里外外几层罩子,这就是命。你这种人就说你这样的话,这话是朝廷教你说的,还是李岱、卫起礼教你说的?那他们有没有告诉你,衙门里每年要死多少人?一将功成万骨枯,听说过吗?”
卫锷道:“死在衙门里的人,那是罪有应得!一将功成万骨枯,说的是将,与你这等狗奸贼何干?”
燕锟铻点了点头,道:“你要是拿我跟岳鹏举韩良臣比,我的确不行。我自己也知道不行。听你这么一说,我就知道你是什么人了。你拿我建功立业,不得法。你得想想这世道,这世道里有玄机。你得明白世道,才知道自己要如何建功立业。”
卫锷有些想听他往下说,仍然咬牙瞪眼。二人沉默一会,有阳光爬上窗户,照亮半空的火灰。卫锷清醒了,感到有些口渴。
燕锟铻一笑,道:“你要在本朝建功立业,弄权去。你要真有本事,就弄权去。莫要抓人,你抓我这号人,也走不上正道。要是走正道,你不会遇到沈轻那号人,更不会落到这条船上来。”
卫锷道:“我连你都抓不住,何谈建功立业!”
燕锟铻道:“叫欧阳修苏东坡来,他们也抓不住我呢。”又道:“说来也玄,也许一切都是命吧。想当初,我、郁卿、杜崇结拜那天夜里,喝了许多酒,被掌柜的从酒家赶出来,我们仨借了酒疯,一起害了两个人。这两个人,一个是绍兴年间在平江府发运司收漕运税的督官,另一个,是负责往临安府押运钱粮的押纲武官。害那督官,是因为受过他的气。害那武官,是想着为民除害,因他常常指挥着手下的三十条漕船行于江南河京杭运河的南段上,暗中向泰兴县运贩私盐。鬼使神差的,我们仨就去了。你说怪不怪?而那发运司的督官,正是你祖父的同学。”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这一来,我们没退路了。当年那案子没破,因为衙门里谁也不相信杜崇会去行凶。可是,我们毕竟是犯了法的,再当不了自己是个良民。于是,我们仨决定开创一个帮派纳民轨物,这是狂妄,纳民轨物,岂轮得到三个在江边混大的野小子?偏偏赶对了时候,有人要我们帮忙——衙门。虽不敢说我们是受衙门差遣,可要是衙门不许,我们仨也早就吃牢饭去了。为了不吃牢饭,我们帮那些穷困潦倒的渔民、贩夫发家致富,借他们钱,又帮他们评理平事,这才把买卖一直做下来。可是,就像你似的,朝廷要罚我们,理由也十分简单——来路不正。王侯将相之所以是王侯将相,是因为他们先有了权啊。”
卫锷道:“你说这话是大逆不道,罪当夷灭九族。你们这帮人,急功近利,忘乎所以,又能说出千般道理来,巧舌如簧。但我只知道你们是贼,是贼就该抓。”
燕锟铻看了看他,道:“你有些厉害了。明知道抓我已不可能,还故意这么说。看来我如何也贿不动你了,但咱实话实说,我贿过你爷,只是他转过脸就不认账了,还骂我狗贼。”
卫锷道:“不信。”
燕锟铻道:“钱是好东西,见钱眼开,是人之常情。”
卫锷哼一声,道:“钱?就是大粪。”
燕锟铻道:“你家人日进斗金,但一天肯定拉不了一斗屎。”
卫锷道:“贼!”又道,“我死也不与你这腌臜匹夫在一条船上!”
燕锟铻道:“放明白点,活成一团乌涂,就想寻短见,你可真没出息。”
卫锷道:“我死心已决。”
燕锟铻道:“那你就死吧,想死到刑房里去。那儿关着一个全身烂疮的番邦人呢,你要是得了他那病,不出两天准见阎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