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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少年绝今日(一百六十九)

作者:搬仓鼠 当前章节:3481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3:03

燕锟铻走后,卫锷唤来一个伙计收走茶碗。那伙计端着空碗出了门,他趁机溜到桅台上,先想跳海,可台子四周筑有半人多高的木墙,他现在手脚无力,翻不过去。桅座一旁有一些人在闲荡,是帆手。他在两丈余高的禺疆身后躲了一会儿,然后跑下楼梯,进了一楼的大厅。四个班头看见了他,可谁也没有上前拦他。他没有发现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进了厅。大片的银星围绕着他嘤嘤嗡嗡叫个不停,他把手伸到面前轰赶,却也看不见自己的手。再走几步,一根柱子撞倒他,有人过来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扶起来,拉着他朝一个方向走。他试着挣扎,但无法摆脱。这只手的主人很蛮横,只是快走,不管他会不会跌跟头。他一边踉跄着一边咳嗽,几乎晕厥地跟着这个人走进一间屋。

他仍然看不清周围,只嗅到了一股馊味。银星中渗出巴掌大的一块紫红,像是死了一片。他翻着白眼,开始觉着恶心和寒冷,然后发觉身子正不受控制的前后摇晃,如要把他摇倒。忽然,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脸,又掐住他的下颌。一个声音冲破他耳里的嗡鸣,说:“看看。”是燕锟铻。这一声如风那样吹散了眼前的一片障碍,在障碍重新捂住他的眼睛之前,卫锷看见一个人躺在窗下,一动不动,只穿着绉布半裈。他上前几步,又见这人双眼凹陷,喉部和手背长满疣疮,蜿蜒的血管在皮下显现出来,如同一张网缚着这具身子。

“你想这样吗?”燕锟铻问,语气很轻松,“你要是想这样,从今天开始,你就住这屋。”

卫锷摇了摇头,向后退,却被燕锟铻顶住背。

燕锟铻道:“你要是想死,我不拦你。你要是不想死,我有件事告诉你。”

卫锷想问什么事,张了张嘴,却出不了声。刚刚那只手又伸过来拍了拍他的脑门,向他的嘴送来一碗水。他听到门牙撞着碗边,“铮铮铮”的声音响得极快,觉着那不是自己的牙。他喝了几口水,还想再喝,那只手却移走了碗,还把剩下的水泼在了他的脸上。他登时气急败坏,张开嘴骂了一声,可没听懂自己骂了什么。

燕锟铻道:“昭业害了我,他诱我杀兄夺财,是为了报他自己的仇,没有我他就报不了仇。这条船的终点是直沽,要停在芝罘,是为了接南寨人上船。昭业要去的地方,是中都路五龙山。”

卫锷一听这话,心如擂鼓,头脑稍清醒一些,看一眼燕锟铻隐在云雾后的脸,问:“如何?”

燕锟铻道:“南寨人一定会去五龙山,因为南寨和五龙山有仇。”

卫锷道:“你想干啥。”

燕锟铻道:“昭业想借南寨的势力屠了那座山,而我不能让他活着上山。你要是死了,沈轻就不会放过我,朝廷也不会赦免我。不论如何,你得活到那个时候,去向那座山上的人说明我的立场。我能让昭业上不了山,我还要回建康。你懂吗?”

卫锷道:“你想……做龙头。”

燕锟铻道:“对。等我杀了他,你得去和朝廷撒个谎,把事情推到他身上去。”

卫锷迟着,有些卫锷迟钝着,有些不明白,既着急又觉得无助,一时间涌出来许多情绪,哭着道:“他在我背上刻了那个字,我今后如何活!死也不行,我还能怎样?”

燕锟铻道:“你不能死,你得帮我。你要是再跑,我就叫人把你捆在那间屋里。”

卫锷道:“不消你捆,我没力气跑了。”

燕锟铻哄他道:“好人,莫寻短见,有的是你的前途。知不知道郎崎?”

卫锷问:“南寨的头领郎崎?”

燕锟铻道:“正是,这趟他也要去。”

卫锷问:“去干啥?”

燕锟铻不再说,扶他走到门口,叫一个伙计送他回屋,又叮嘱道:“吃些饭,改天再说。等着吧,沈轻准下山救你。”

翌日下午,两个伙计把卫锷带出房间,走过一条廊和一间小室,打开一扇楠竹门,让他进去。

这里是一间寝室,铺着靛青色的飞凤地衣。太师椅有一双,圆搭脑,靠背上嵌了石板,石纹密而有序,如柏枝。两椅之间是一张三弯腿月牙桌,桌足翻卷如蹄。卫锷立在屋子正中,打量四处,见一张直腿桌在屋角里,上面有块灵牌,刻了“泰赤兀人烈”,牌前没有香炉蜡烛,只摆着一个雕盘,刻迹粗糙,颇为古怪。青、黄、红三色把盘子漆成三半,青的里有头大角鹿,蹄下踏火,背靠山川,头顶日月群星,周围有些弯蜷的痕迹可能是雷电;黄的里有鼓、火把、面具、法器和一个裸体女人;最下的红里,刻着刀俎、高山和火焰。卫锷想了想,认为这盘子一定是蛮族异教的法器,和那灵牌摆在一处,想必和昭业关系匪浅。

不一会,通往厅室的四折屏门打开,昭业走进来,搁下扇子,拂去袖上的水,道:“坐吧,你只要像这船上的伙计似的,从心里知道我是你的敌人就行了,不用时时拿出一副防贼的样,我又不能吃了你。”

卫锷坐在一张靠窗的椅子上,脖子给钻进窗缝的凉风一吹,先打个哆嗦,又打一个喷嚏,道:“拿个炉来。”

昭业吩咐随从上茶、燃炉,把另一张椅子拖到屋子正中,坐下之前,先看了看卫锷,道:“看来当家的跟你聊得不错。”

卫锷道:“他比你强。”

昭业道:“莫忘了,他也是你的仇敌呢。”

卫锷道:“我仇他比仇你仇得轻。”

昭业一怔,然后笑了,道:“你说当家的如何也不如何,可就是有人缘,弟兄们冒死也要跟着他,女人们抵死谩生想跟他好,如今连你也被他给说服了,我不能不服。”

卫锷道:“他比你强,你只会祸乱江湖。”

昭业笑道:“这算什么乱?宣和七年黏没喝出西京下太原,十万兵马混战一城,也算不得乱。建炎元年吴乞买遣军南下,破郓(州)驱滑(州)的一路上杀了数十万人,那也算不得乱。乱的时候,还在后头。”

伙计托来茶器和暖炉,倒了茶,依着昭业吩咐煎药去了。卫锷看了看那块灵牌,问:“你是何人?”

昭业不回答,而是问:“如何又想起问这个了?”

卫锷道:“好奇。”

昭业道:“你猜猜,我是哪国人。”

卫锷道:“金。”

昭业问:“如何我就不是大夏人?”

卫锷道:“夏人来宋,多是佛徒,而十有八九穿不惯大袖,又极爱戴帽。”

静了片刻,昭业道:“我母亲唐括氏,在天德三年生下了我。我本名完颜聿,我父亲是海陵王完颜亮。”

卫锷愣了愣,先是不信,随即发现面前这人是个青眼眶,颧骨鼻梁有些凌厉,面相极北。看了又看,他信了,而眼光仍然直杠杠地戳着昭业,胶住了似的,许久才道:“沈轻也是女直。”

昭业道:“他那座山上,从上到下都是金人。”

卫锷问:“有什么名堂?”

昭业道:“那山里人是看入山先后排辈分,年纪最大的一个,是二头蛇。但如果按辈分算,他是沈轻的师弟。二头蛇曾受命于金朝南阳郡王,杀害武义将军勃术鲁赫,临潢府同知吴长济、刺史术虎保禄。这三人本是海陵遗臣,蒲察氏旧部,大定二年受过耶律元宜一系的检举,完颜雍即金世宗,女真名乌禄,完颜宗辅之子,金朝第五位皇帝。

赦免了他们的罪,但他们还是死了。十年前,沈轻在平阳杀过一个人,是个荤和尚,本名纳兰术鲁,曾是海陵的侍卫,这人还曾在正隆六年参与过宁德宫弑后一事1161年徒单太后因反对完颜亮伐宋,被他杀于宁德宫中。

。”

卫锷问:“这灵牌上的人是谁?”

昭业道:“是大金国侍卫亲军指挥司的公事,原是泰赤兀部罕布海可汗的外甥,随忽图剌与鞑靼作战时被俘,后来充作力役,到塞外向金廷贡奉粮秣马驼,被燕子城西北路招讨司的一个军官认了出来,许是正愁没有发迹的法子,强行将他要了,册了个“反金将领”的罪名送往京中伏法。海陵听说后宣其谒见,一眼识出他的本领,便叫他做了步军教头,正隆二年,此人在会宁府中救驾立功,得名完颜毅烈,金枝神枪一杆,被封为禁卫都头。他入金后就再也没回过家,这块孛额教牌是他的随身之物,到了临死的时候,他还带在怀中。我叫他叔父,他有个汉名,叫王烈。”

他喝了口茶,又道:“这里陈列着叔父的灵位,我须对你以礼相待,因为你是宋人。我叔父最是慕宋,他说过,不论是哪一国,雄则侵宋,鄙则讹宋。”

卫锷道:“你也慕宋。”

昭业笑道:“不来江南,不论我在哪处屠城掠地也抢不来这么多钱。我是学祖宗们来打‘谷草’的。”

卫锷问:“你既是皇子,如何成了今日模样?”

昭业道:“这要从头说起。从陕西路,虢州弘农县说起。”

接下来,昭业讲述了他的头一件事。此事发生于隆兴二年,虢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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