虢州西临洛阳,东临长安,南靠秦岭,北看黄河,其形势南高北低,是冀南的一道坎儿。此地多山峪、河涧、川阶,细分七山二原,则有山头千座,河溪万条。山中有金,金硐多不可数。硐沿矿脉开凿,多数位于山下的河流曲转之处,深十余丈,人入硐中,“见有磊砢纷子石,一端黑焦”,用钺开石,再用凿子、錾子斩下石中之金,熔融,淬以冷水,舂碓成粉,入淘池汰泛扬粗,留取细粒,下灶除其硫质,得之纯金。
有金硐的地方就有水和灶场。灶场里筑有土窑、石灶和冶烧台,以木轮水车运溪入渠,渠通淬金池。四面墙皆高一丈,只开一门,有衙役日夜把守,禁止土人进出。为了及时发现偷盗,金矿附近总养着狗。所以,有金的地方,也必有刀、弓、哨岗和狗。
靖康二年金军攻占领京兆府。
以前,虢州与陕州交界处的嵚崟山下就有一处金矿,北枕山头,坐落在一杈溪水东岸。如今灶场成了村庄,山的南坡上还残有十几眼硐,乍一看那黑森森的硐口,如同巨蛇巨蚓的行径,一些塌了的硐口有碎石流出,离近后还能瞧见石堆里的黄白骨头,不知是人的还是兽的,大多都已断裂,亦不知是砸断的还是给大兽啃过。当地人对此司空见惯,而走近这些矿硐的外地人则难不瘆懔。当年海陵王百万大军开赴虢州,一眼矿硐忽然坍了,三名工人被埋硐底。翌年,金廷派来一个谋克孛菫接管灶场,先听当地人说这里原先就是废矿,当是诈言,遂入硐勘探,见到石堆里的骨头,又听向导说出矿硐废弃的缘故,即刻带人撤了。后来,那向导的话从一村流传到另一村,传了二十余年,这里就真成了“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犯五行差错”的空亡之地。那谋克一去不回,原先在灶场里服役的人便占下场中的百十来间黄土房定居下来,逢人问起,就说自己是“东峡口村”人。
“东峡口村”位于两山交界,至凶至煞,怪事自然不少。比如说,附近几个村的人都知道,东峡口村周围山多沙多,能种的只有溪水两岸的二十亩田,而村人却不逃荒,二十几年里,也没有一个人饿死。比如说,收杂税军粮的役吏和户长从不在东峡口村过夜,连从朱阳、虢略来的金人也知道东峡口村的土地庙时开阴间路,人走到那处,就能听见黄泉的滴答声。又比如说,紧挨东峡口村的山坡上有座大坟,坟中的活死人喜食小儿。再比如说,东峡口村的矿硐里有青、红、炽白三种颜色的鬼火,分别代表阴气、灾蠧、凶煞。人在夜间见到青红鬼火,便要九窍失守,遭邪祟侵身,或丧子女,或病缠身。见到炽白鬼火的人翌日面呈鬼相,孩儿遇其皆哭——乃阳寿不久。因此,凡提起“东峡口村”,人们都要说鬼,见过东峡口村人,就说一句“半人不鬼”。因而东峡口村是了鬼的地方,人要让它三分,完颜雍“两税之外无横敛”的诺言在这儿真正实现了。既然东峡口村是了鬼的地方,一定要年年闹鬼,今年金大定四年也不可例外。连税吏都不爱来的地方,以往自然是无人到访,今年却例外了。
今年腊月,村里发生了一件怪事。一个司吏在前往嵚崟山下诸村收税的半路上被人害死,头颅挂在东峡口村侧山的一棵槐树上,胳膊、身子、双腿、两脚挂在四棵杨树上。凶手于弃尸处砍断七棵杨柳,又放火烧光了附近的草。衙役来时,见到一群野狗正叼咬尸腰淌出来的肠子,给吓得不轻,尸也没收就回去报告了县官。仵作转天来看,又有四个佩刀的官差去了东峡口村,挨家挨户审问,问的都是“你们有没有在附近遇到陌生可疑者”。没有人认为这司吏官是东峡口村人所杀,因为他的死法太复杂。仵作经验尸发现,司吏全身遍布着一尺长的“挠痕”,伤处有少许铜屑,手腕、膝盖、脚踝的骨头全在身子里碎成了粉末。仵作推测,凶器必是铜爪,凶手必是江湖人,理由是军器司向来只造刀枪剑戟,一般的熔炉铺也造不出能当凶器用的铜爪。这个江湖人在抓住司吏以后,没有立刻将他斩杀,而是先用锤子敲打他的手腕、膝盖、脚踝及至骨骼尽碎,又用铜爪挠得他遍体鳞伤,然后铲去他的头颅,卸尸挂于树上。仵作虽不信邪,却觉着凶手抛尸的法子有名堂。槐为“木中之鬼”,侧山与芜地都是丧葬大忌。这说明,凶手不仅是个江湖人,还必与张司吏有仇。
仵作还说,凶手必是逃去山里了。听了这许多个“必”,县官就叫官差们进山守住所有的山隈和隘口,官差们只好去。去了三天,连只兔子也没逮着,官差们却被东峡口村人灌了一脑子鬼怪事,看什么都青虚虚蓝洼洼的,听什么都觉着怪里怪气。
事隔四天,村里来了一支马队。队中有七个回纥人和三十个脚夫,自称是陇中来的镖师,要押送玳瑁和香料去邓州。而沿路接到快信,信中说有另一支押送官盐的马队正从平阳府启程,去的也是邓州此年,邓州属金南京路,设与宋贸易的榷场。,要托他们代送。两队人约在此处碰头,待盐队来后,还有平阳府的押送路凭可以作证。他们手上有公据,村人们认不出真假,但看他们模样儿齐整,的确像是镖师。乡绅应许他们暂留村中,给他们安排的住处是灶场西边的四间屋子,里头有茅铺和毡子,也有灶台和储水用的陶器。
说来也鬼,那老乡绅既没见过死去的司吏官,也没见过这支队伍里的人,却一口咬定是队伍里的人害死了司吏官。他咬定了却不和衙门说,而是派出一个手脚麻利的年轻人,每夜去灶场西边的草棚观察队伍里的人。年轻人去了两夜,看着镖师们呼幺喝六地大赌、围着火盆喝烧酒、操着鬼也听不懂的口音侃侃誾誾,还把他们的那个东西从裤里拿出来,比谁尿得远。就这么吵闹了两夜,没一点怪事。第三天夜里,年轻人睡到三更才醒,出了门来到草棚近处,见四扇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心生大疑,便蹬着柴垛爬上山墙的椽头,从屋顶抽掉一捆茅草看向棚内。从三更到四更,他踩着土胚墙的疙瘩爬来爬去,脸朝下数了又数,三十五个人,比来时少了两个。回去说了,老乡绅叫他再看。又看三日,人数都不对,不是少两三个,就是少四五个。老乡绅说,这些人是江湖人,不信邪。年轻人问咋办,老乡绅问,他们带了什么?他说玳瑁。老乡绅说,叫鬼对付他们去。他问什么鬼,老乡绅说,女鬼。
老乡绅说得没错,江湖人不信邪。但“不信邪”三个字的重头不是“邪”,而是“不信”。因为说“不信邪”的那个人,他一定不能像依据形色区分鹅卵石那样明确地描述邪的内容。几千年来,邪不管人们信不信它,只一个劲儿地发生。它发生至今,早已与人们相信的事事物物拧成了一条绳。比方说,事非亲眼所见皆不可靠,可不信邪的人也谈论“斧声烛影”“杨玉环之死”和“徐福出海”。当知邪者说“不信邪”的时候,因为他说的其实不是邪,而是他自己,所以邪不搭理他。邪呢?就像历史,该发生时便要发生,它自有缘故和使命。
邪发生在队伍来到村中的第五个晚上,准时而莫测。这天夜里,星湮月藏,丑时下了小雪,各家屋檐的茅草上挂着亮。有风极轻柔地撩拨着雪,一撒又一撒,像锹土,像村人在院落里喂鸡,又像画画。一片雪落到溪水旁,水碓长出了轮叶和辊。一片雪落到谷仓前,给平地填上了狗槽与磨。又一片雪落到漆黑上,门窗就现出了棂条和框。天可真冷,树枝冻在夜空中不能摇了,人在房后撒的尿都冻成了一杈白冰。都僵住了,出不来声。直到寅时,草棚“咯吱”一叫,像是打了个嗝,把两个“脚夫”吐在道上,门扉径自关合。
这两人穿着厚棉裤和狗皮靴子,腰里又挎了兵器,有些迈不开步,起初像溜达似的,走得挺慢。出了院落,对着野地打个哈欠,舌头嗓子全冻麻了,也说不出话了。浓黑的山立在不远处劫住他们的道,看上去无比强势,然他们知道,它其实千疮百孔,任人劈砍也不能咋样,就像他们脚下的东峡口村,任他们东翻西找也不能咋样。
两人走了一刻,来到一条砾石堆砌的沟坝上,放眼朝前看。沟的另一边是山坡。矿硐有二三十眼,高处四个,低处若干,大小不等。坡上无草无木,有些陡峭。除了硐眼,还有大片的凿痕和炭垢,弯弯绕绕,如印在石头上的窃曲纹。两人的目光从一硐移到比邻的一硐,看得不紧不慢,很是专注。雪在沟里下成一层纱,蒙住石头和冰,纱厚成一张毯,掩住褶子和凹处。忽然,一道影蹿上石堆,如捕猎的猞猁,在半里外一闪而过,不知蹿去了哪里。有硐眼冒出了灰色的烟,似乎是什么东西烧着了,却不见火焰。两人嗅到一股焦糊味,不同于烧柴烧炭,其中夹杂着药苦,有点儿呛眼。几块绿在烟里盘旋起来,飘飘忽忽,若有若无,似乎是火焰投在石头上的微光,如萤火虫。出现在后半夜里,又使人看了胆怵,觉着有些阴邪。两个都是江湖人,不信邪,所以并不胆怵,互相对个眼色,便跨大步向沟里走。走了十几步,就听一个声音从村子的方向传来:“救命啊!”
硐壁向深处攲倾,硐口的桩子吊着拇指粗的草绳。绳子结上绳子再结绳子,一路结到硐底,打许多扣,扣里插上木棍,是一条梯。叔父叼了一把平头凿子,沿绳梯向下爬,每下几尺,便用两条腿攀住绳梯,用凿子对准岩缝,从身后的筐里拿出锤子,轻凿几下,送入一根铁钉儿,再凿几下,在钉上结一根新的绳子。这么一路凿到硐底,补全了绳子与木棍,那绳梯就像一大条蜈蚣趴在硐壁上,有几节歪歪扭扭。叔父下了地,把手张在铜火盆上烤了烤,从筐里掏出一袋木炭、一把蒲草扇、几只火折子和一个给麻线拴住的黄纸包,道:“来吃。”
昭业从旮旯里走出来,拿黑手拨开脸旁的头发,脸上多了两条猫胡子似的印。到火盆前,他拖来一张三腿凳子坐下,用小袄蹭了蹭手上的灰,拆开油纸包。叔父滑燃取灯儿,点着一个油灯照亮硐壁。一些纹路在黄黄绿绿的石头间发了光,如冻住的水迹。用錾子铲下石粉,接到纸上来看,有黄有白,粒子大小不一。
昭业边吃鸡边问:“有吗?”
叔父点了点头。
昭业问:“你说东村人为啥不来錾?”
叔父道:“他们有金。”
昭业道:“金还不是越多越好。”
叔父道:“他们的金不是这个金。”
昭业问:“是啥金?”
叔父道:“是炼出来的金。”
昭业问:“如何炼?”
叔父道:“用砒霜、雄黄和硫磺,加铜铁水银啥的,再加点儿金。”
昭业道:“你既然知道怎么炼,还凿它干啥?金怎么能炼,炼的都是假金。”
叔父道:“我知道搁啥,还缺一种水。要炼出金来,得加那个水。加了那个水炼的金与真金同重,咬得出牙印,烧于火上可见五色气。拿试金石划、金等子比,都看不出来。”
昭业感到有些荒谬,咬断一根鸡趾头嚼了嚼,道:“那就是真金。”
叔父道:“只有一个法子能试出真假。”
昭业问:“啥法子?”
叔父道:“已经失传了。”
昭业道:“那还是真金。”又问,“东村人炼金干啥?”
叔父道:“运到宫里,啥都干。”
昭业道:“我知道金有青、黄、紫、赤。”
叔父道:“炼出来的都是赤金,比真金还赤,比真金还贵。”
昭业道:“神了。”
叔父道:“前几年,完颜宗弼从汴京宣和殿找着一批等子,就是那金。”
昭业道:“连等子都是假的,天下还有真金吗?”
叔父凿了几下硐壁,道:“咱凿的就是。”
昭业道:“你费这么大劲凿它烧它,它还没有假的值钱。”
叔父道:“等我凿一筐,找东村人换那金去,一斤能换七八两,咱就有钱了。”
昭业看看四周,道:“咱不是住在山里,就是下硐,要钱干甚?”
叔父道:“给你上学娶媳妇,不得花钱?”
昭业叹了口气,问:“咱啥时候能回山里啊?”
叔父道:“等那帮看道的兵走了,咱就回去。”
昭业问:“他们啥时候走?”
叔父道:“等坏人抓着就走了。”
昭业道:“咱不就是坏人吗?”
叔父道:“莫瞎说。”
昭业道:“怎不是,这二年都遇到多少人要除了咱了?咱要不是坏人,那帮人干啥非要除了咱?都怪我爹造孽!我都没看过他几眼,看见了不是磕头就是挨训。唉!唉!唉!你说他死就死吧,干吗连累咱?他干吗要生我来世上受这个罪?”
叔父道:“别学那帮子奴才胡说八道,受啥罪?虽说你现在不在宫里,不还是该吃吃该喝喝。等你年纪大点,咱就搬东村住去,请个秀才教你念书,再定一门亲。”
昭业道:“东村连个不第秀才都没有,你上哪儿请去?还定亲呢,你天天叫我穿小袄裙儿开裆裤,谁嫁我这么个半男不女的妖精?”
叔父道:“你不扮女娃,再给那帮剃头客捉住。”
昭业捶一拳胸口,扮作个凄苦样,道:“我可真倒霉啊。一下生就给光英当陪衬,吃喝都要他赏,奈不得一条书童命,谁叫我娘干了那事?陪衬就陪衬罢,倒是给个侧院叫我活!而如今他却死了!害我给这许多人追着杀,我分明就是替他挨杀的!我真惨,你说我咋这么惨!一辈子净吃他的亏!”
叔父道:“那帮人为钱执刀,和光英啥事?”
昭业道:“就赖他,我是替他挨杀的!”
叔父道:“小疯子,我看你是被他惯坏了。”
昭业吐出鸡骨头,踹一脚石头,把头垂在膝上嘤嘤地哭了,眼泪如河一般。叔父知道他是撒风,也不得不过来哄他,哄好了他,掰下一条鸡腿顶了顶他的嘴,道:“吃。”
昭业紧关着嘴,把头侧到一边,道:“整天吃鸡,我都快变成黄鼠狼了。”
叔父问:“你还想吃啥?”
昭业道:“你带我回山上去吧!”
叔父道:“行,那咱明日就回山,只是丑话说在前头,回去了不一定还有鸡吃,那山上有衙役把守,回去了咱就出不来了。” 叔父说着,用指头把他干黄的发丝梳顺,在他脑勺上绑了个歪髻。
昭业沉默一会,道:“我觉得镰九儿知道咱了。”
叔父“嗯?”了一声。
昭业道:“白日里我见他把一群小崽子撵到坝上,打他们,打完他瞅见我了,站在那石头沟里仰脸瞅了我半天。”
叔父道:“不打紧,他是个小孩。”
昭业道:“他是个坏人。”
叔父道:“长大就好了。”
昭业道:“好不了呢,他可一点都不像光英。”
叔父道:“他就是个乡里孩子,如何跟光英比?”说到这儿,忽听外面传来女人声音:“救命呀!”
昭业打了个哆嗦,一头扎进叔父怀里,道:“鬼!”
硐外。
远处的女子跑了过来,又黑又长的头发凌乱着,棉袄撕破处露出的半个粉白的乳房,仿佛瑟缩在她怀里的一只白兔。这当儿,又一条灰不溜丢的人影上了石坝,像个老头子,脑袋给瘦削的两肩吊着,背后如同挂了个斗笠似的佝偻,两条腿加一条拐杖杵着碎石,跑得颠颠倒倒。女子在前,拿手捂了领襟,边跑边道:“救命啊!”老头子道:“你等会儿我呀!”女子又道:“救命啊!”老头子又道:“等会儿我呀!”喊了七八声,青荧荧的雪麻了天地,坝下的枯树,全像插在地里的扫帚扫着半空,山僵立在一旁,现出黑和蓝的颜色,似乎正渐渐苏醒。
在这片混沌中,女子一颠一跳地奔跑,有雪花围绕着她,如同洒出去的汗。两个人一时看呆了,竟都忘了躲藏。风卷来一阵香气,香气把女子推到他们面前。她跪下了,大喊一声:“救命啊!”
两个人都没觉得邪门。他们不信邪。他们的四只眼睛只看到了乌黑的发、一双雪白的兔子和一张俊俏而不失野性的脸。女子眼里噙着泪光,吐气如兰,对他们道:“二位壮士,快救救俺!快去拦住那老邪货!俺家男人才殁,那老不正经的乡绅天天上俺家放泼,要辱了俺!二位壮士,你们救救俺!打发他去,俺给你们金子!俺男人留下的金子,有一匣哩!”
老乡绅追到近处,撞在二人身上扑了个跟头,驴似的向后一跳,头给脖子吊着摇了一摇,插了腰道:“大夜里你们跑这坝儿来做甚?坟头上打拳,吓鬼来了?快回去!”
二人立着不动,两张脸冷白。那女子挪到一人身后,抱着他穿皮裤的膝盖道:“英雄,救救我呀!”
老乡绅淫笑,朝那女人嘬出“咂咂咂”一串声,缩着的脖子伸出来,竟像挨钓的王八似的长。身子从上到下蠕一下,背上的鼓包“咯吱”一下子掉到了后腰。二人看着他,有些懵,觉着邪门了。才见他是个老态龙钟的人,跑起来像是要颠断几块骨头,这会儿动的几下子却极似小儿耍皮,机灵,没有半点老态。二人疑惑着,又见他黢黑的脸上呈出一线紫,从发际画到眉心,像蛭虫背上的花线,说话间露出嘴里血红的舌头,像刚喝过血。但二人还是不怕,他们不信邪。他们问:“你是谁?”
老乡绅道:“白日里,是那乡绅。”
二人问:“现在呢?”
老乡绅道:“你们管不着。”
二人哼一声,道:“少装神弄鬼。”
老乡绅转一圈眼珠,笑道:“瞧你们还真是有眼界的人,知晓世上无精怪呢。俺本要扮鬼吓吓这妇人,谁知她不怕,还跟俺说,俺要是敢碰她,她丈夫的魂儿准得钻出来咬断俺的脖,挖出俺的囚喂狗吃。听她瞎说!”
二人道:“我们不信邪。”
老乡绅道:“不信邪不妨事,只是莫与这女人交道,这女人,克死了男人又克公爹,俺今年九十岁了呢,要不然也不敢碰她这棵祸秧!”
女子向老乡绅吐了一口唾沫,道:“你血口喷人!”
老乡绅揎拳捋袖,像是要打人的样。二人道:“滚!”
老乡绅打个愣,退一步。
二人道:“再不滚,不管你是何物变的,剁成几截子。”
老乡绅瞅瞅二人,道:“瞧你俩也不是长命的人!”
二人响亮地吼道:“还不快滚!”
老乡绅一个哆嗦,转身就跑,边跑边道:“今夜你俩就死了!明日没人给你俩收尸哩!今夜你俩就死了!明日没人给你俩收尸哩!”
见他跑没了影,女子从地上起来,向二人道:“谢谢两位壮实搭救俺。”
二人问:“你说的金子可是真有?”
女子道:“真有,二位救了俺,无以为报,俺家中啥也没有,就那一匣金了。”
二人问:“有金子,何谈啥也没有?”
女子叹了口气,道:“二位有所不知,俺那金子是俺男人的爷从灶场里偷出来的,在家中存放了三十几年,俺男人都不敢拿出去兑钱,怕给外人知道了惹来大祸。俺只是个村姑,活着不易,又咋敢花那赃物哩?”
二人道:“那我们就随你走上一趟吧。”说着,三人下了坝,走向村落。
雪仍下着,从小一点点变大,下得不快不慢。走这边的小道下坝,能看到白亮的一条溪铺在山侧,由两座大山之间流出,给挤得如绳儿一样细。在它两旁的碎石滩上,人们挖金劈下的大石块堆得也如同山,它只能绕着这些石块弯跧地流淌,先从一处横流到另一处,拐个弯,似又流回去了。就这般,它在无数个“弓”字里缓缓地流,石头绊着它,冰雪冻着它,却没有什么来斩断它。就像他们脚下的这条路,从村里通往坝上,又从坝上通上山顶,如牛马腔子里流出来的肠,既弯又长,叫人纳闷。
遥望村落里的空地,青中透着肉粉,又印着猪和狗的深红色脚印。房舍全给一人高的篱笆围着,似是在躲避那些张牙舞爪的高大的树。被牛尾巴抽起来的雪飘出矮棚的栏杆,一眨眼没了,过会儿又变成闪亮的星在空中飘袅起来。两人从冷气中嗅到了粪味,左右看了看,都是房舍。从远处看起来无比渺小的东峡口村,这时已如口袋一般套住他们,村中的树影,也如爪子一般抓住了他们。再往前走,昔日那灶场的门在身后合上,如同村子闭上了嘴。女子带着他们走入土地庙后头的一条极窄的小道,就像到了村子的嗓子眼里。然后在前方打开一扇门,请他们进了屋,关上门,看金子去了。他们的确看见了金子,不止一匣,是和丰年的麦子一样多的赤红金。不过,他们再也没有走出来。许多日,住在草棚里的三十五个人进了村子和山,却没有找到他们的尸体。一个月后,人从三十五个变成十九个,有一个在山中发现了许多尸骨。无法分辨这些尸骨是不是失踪的十八个人,因为尸首上没有挂着一点肉。许多骨头带有孔眼和绿斑,就像在阴森的墓穴里堆放了几百年。一些被蚀断的胸骨呈出灰与褐黄,也像是搁得年深月久,快要变成石头和土块了。看过这些骨头之后,十九个人沉默地离开这里,此后,再也没有回来。
有关炼金之事,昭业向叔父打听了好多次,每次叔父说得都不一样。一回说,那炼金之法为“阴炼”,传自于真宗一朝的汀州“烧金王先生出《渑水燕谈录》”;一回说,本地的赤金无非就是唐朝时成弼炼的“唐金”;又一回说,村子地下有好些个花岗石池,里面盛满了炼金用的那种水儿,水儿有好几种,能炼青、黄、紫、赤……各种金;再一回说,给老乡绅看了咱金枝枪,说那上头的金,就是他们这里炼出来的假真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