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业道:“是东村人救了我们叔侄俩,现在想来,他们可能是用化尸水伺候了那帮南寨人。配方就和炼金的方子一样,也是密不外传。我叔父曾过黄河,到陕州的头面铺里验过东村人炼出来的金,说是真金。后来,我又把那金带去南寨,给夏人和虎思斡鲁朵人看过,都说是真。你说他们神不神?其实不是他们神,而是有人偷梁换柱,把世上的真金换成了假金。”
仆人走进来,放下一盏孔雀灯,用瓷壶往灯盘里洒了些桐籽油。灯捻“喳喳”地响几声,火苗颤抖着,从圆豆形变成了小梭子。
卫锷问:“光英是你什么人?”
昭业道:“他与我同父异母,是太子。”
卫锷问:“你们关系很好吗?”
昭业道:“说好就有些浅薄。在我两岁那年,我母亲因与奴仆通奸被揭发,自缢而死。宫中有人说我来历不明,建议海陵将我浸死。他不愿承认我是我母亲与人通奸所生,便没有听取那宫人的建议。但因此事,我在宫中一直遭人轻蔑。
“论起我和光英的关系,从贞元元年之前,我出生不久,就与他一起养在了徒单斜也家。那时海陵与我母亲好着,让我和光英同处,算是给我的赏赐。后来,我与光英一起回了东宫。他好汉语诗文,海陵不喜,叫他少学书多练射,而我整日学书,学得越好,光英与我越近。学到后来,他私下里就叫我‘汪夫子汪为“完颜”的汉语发音。
’。我知道自己在宫中的处境,想将来出头,只能靠光英。”
卫锷道:“你改变不了唐括氏的事,但你能依仗光英。” 卫锷冷笑一声,又道,“怪不得你也能骗得柔哥和燕锟铻为你效命。”
昭业也笑了,道:“说得是了。但要说起我依傍的人,多了去,他们都要排在四位五位,也许更后。”
卫锷道:“想你除了依傍他人,不会其他了。”
昭业道:“我还会一样。”
卫锷问:“你还会啥?”
昭业道:“吃。”
卫锷道:“谁还不会吃?”
昭业道:“我给你讲讲那小孩吧,我吃过他家的鸡,好几只。”
卫锷问:“哪个小孩?”
昭业道:“镰九儿。我和他前世必有渊源呢,我吃定了他家的食。”
叔父趴在鸡栏的土坯外,看着一只灰麻鸡啄吃地上的沙。这沙是从河滩上淘来的,掺了黍子和麦麸。鸡走几步,啄一下,然后挺起脖,瞧瞧四周,却好像眼瞎,瞧不见栏外的人头。
不一会,有独轱辘车“吱吱”地从院外响过去,和着“鸡屎鸭屎”的吆喝声。邻居叔端着簸箩出了门,把鸡屎鸭屎倒进车斗。那收屎的问:“就这些?”邻居叔道:“我家的猪还要吃。”车轱辘又响起来。叔父抄起平底簸箩走出院,啥话不说,就把簸箩里头的鸡鸭屎倒进车斗,转身要走,听那推车的问:“多钱?”叔父道:“不要钱。”推车的打量着他,问:“你是这家的人?”
叔父道:“是哩,我跟莲儿好哩!”
将信将疑着,推车的走了。
车轱辘从雪里轧的沟渐渐伸向远处,一层青色尾随着推车人的脚跟,慢慢也铺向远处。天开始暗了。白天那赤黄如金的日光未能照化一村儿的雪,反倒给它染得粉红昏蓝,趴在山墙后,挂在树缝里。这时还剩巴掌大的一块,缩在黑山头上的一个嘴里,如冻僵的样。不远处的枯槐伸着盘曲的枝,紧紧抓住一条风不撒开,那风挣扎几下,挣得枝条晃晃作响,便也和死去似的不动了。不一会,又一片风贴着东头的土坝滑下,带来了孩子们的哗叫声。虫儿似的红点黑点动在坝头上,从东零西散结成一大群,变成红色黑色的孩子,跑着闹着,冲向槐树周围的空地。孩子们看着都像球,有的穿着绤布面子的夹絮袍和厚棉裤,新缝的,却已经沾上白雪黑泥。有的穿着大人的袄和靿靴,用绳子把宽大的裤脚绑在小腿上,以防踩着了跌跟头。但因为上身的袄太窝囊,跟头照样跌。才跑上土坝,就有两个孩子跌倒,一个侧着身子滚下来,另一个抱着脑袋翻几个跟头,起身后也不管身上的雪和泥,又大叫着朝枯槐树奔去。
叔父用胳膊肘撑着地,蜷起右膝,从怀里摸出一只穿着线的铜知了扔进鸡栏。此乃偷鸡的家伙,有一寸来长,铜片穿线缠的,两翅下抹了猪皮鳔,黏住一根折弯的铁线。铁线原先是链子甲的甲环,有些韧劲,压弯了勾在知了壳下,是个一触即开的圈。给鸡咬住后,铁线弹开,知了的翅膀就把鸡喙撑住,让它叫不出声。
昭业觉着偷鸡恐怖,不敢看,蹲在门口摸一只鸡仔头顶的毛。鸡仔在他的衣袖里,毛是湿的,喙是软的,翅上有两片薄羽毛,黑豆似的圆眼睛噙着水光,眼睑内侧还生有一行黑色的绒。他用头枕着膝盖,脸对上袖管,一个劲地盯着鸡仔看,鸡也看着他,如同是在求饶。忽然,“咔”的一声响,接下是大鸡拍翅膀的声音。叔父在鸡栏前起了身,把大鸡装进筒子,又摘下头上的狗皮帽子塞住筒口,要走,只见东房的窗户一颤,窗缝里伸出来一只长满黑斑黄斑的手,手中握住一根插杆。这手极瘦,极老,指甲青灰,只剩一层皮裹着骨头,不像有劲。而那插杆拍打着窗下的土墙,却能把土块打下来。打着,屋里传来骂声:“偷!就偷那贼淫妇的鸡!这千人骑、乱人入的贼淫妇!叫她出去搣道士!迟早给她那腲脓血的男人咒出一身疮来!”
叔父瞅一眼窗户,笑道:“你这老糊涂,咋又把你儿子死了五年的事给忘了。你可莫要赤脚绊驴蹄。舡多不碍港,她又没差了你吃?哪天那猪脸道士急了,倒提你下锅,你不也没气?”
窗户大骂:“俺撅了拐杖戳瞎他的猪眼哩!破着一条命不要,俺也咒死他俩哩!恁没善心的泼才!也敢数骂老子!俺出去便打杀了恁!”
叔父道:“瞧恁半死不活的样儿,身子只剩一条胳膊会动哩,小儿见恁都哭哩!”
窗户道:“俺这就出去打杀了恁!”
叔父喝道:“出来!打不死恁!”这句又闷又重,像擂鼓。那老手往回一缩,支扇“呱嗒”地合了个严实。叔父朝门口走来。昭业还看着那空地,像看着另一世的打打闹闹。孩子已经散开,如落入车斗的鸡屎鸭屎那样散开了。一个穿短棉袄和合裆裤的孩子熊似的扎下土坝,大骂着“爷爷来也!快都夹着屁眼撒开!”一阵左推右搡,然后抱住一根槐树杈,蹿了几蹿,两只脚缠住杈根,身子挂下来,揪住一个孩子的辫子道,“畜生!把你那木鱼锤拿出来!不地叫你目前流血!”
那孩子呜咽起来,害怕头发给他揪下去,拿手抓着辫子根。几个孩子见状不妙,一溜烟跑没了影。有个胆大些的胖孩子上了前,抓住熊孩子的胳膊叫道:“镰九儿!莫薅了!他的头快被你薅下来了!”熊孩子蹿下树,拎着那哭唧唧的孩子的袄领子,又喝道:“把木鱼锤拿出来!不地叫你光膀子爬家!”那孩子打着哆嗦跪在地上,解开袄带,真的脱下了袄。
“镰九儿”却不饶他,把他踹翻在地,骂了起来:“让你偷俺家的鸡!剜口割舌的贼厮鸟!你爹贼王八!你娘鳖老婆!叫你逼取人财!俺先打两个耳刮子来看!”就抽了那孩子两个结实的耳光。胖孩子看不过去,欲出手解围,却被镰九儿反手搡个跟头,啃了一嘴泥。镰九儿骂道:“与盗贼做帮手的大胆狗才!爷爷今日就打杀了你为民除害!”说着,又把胖孩子拳打脚踢。越打越起劲,一边叫骂,一边扯着不知哪个孩子的脑袋撞向槐树。
昭业看着他们的叫声起起落落,如给驴蹄踏起来的泥点子,感觉头晕,冷,身子要倒地。叔父拉他一下,没拉起来,便问:“怎么了?”
昭业道:“我要把鸡仔带回山上养。”
叔父道:“养不活,母鸡没了,一窝儿都活不了。”
昭业哭了,道:“是我害了它,是我害了它娘。”
叔父道:“什么娘不娘的,你快把它放回窝去,免得将来养死了,还得难过。”
昭业不起来,再拉也不起来。叔父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槐树,见了打人的镰九儿,又使些劲把他拉起来,嗅到一股臊,低头一看,地上有片湿雪正在冒烟,裙子也被尿湿了半片。叔父皱皱眉头,吼了一声:“住手!”
“镰九儿”定住了,所有的孩子都定住了,打骂声挂在半空中,也定住了。
叔父抱起昭业,向山里走去,走过牌坊,天就黑了,霜被风从土墙上刮下来,在小道儿上飘舞开来。粗粗细细的光柱插入树间,在林里东倒西歪。尽头那一片长在淤地上的榆树如同城墙,隔开了村落与山野。穿过榆树林,再过一座梁,就到了嵚崟山南麓,他们的房子盖在那处。那山陬没有名。叔父说,从他们家往西走几十里,就到了崤地官道,那条道东起洛阳,西至长安,是魏时修建。他问,那这儿叫啥?叔父说,咱家。
“咱家”有三间屋,盖了两次。叔父伐来木头,刨成柱、板、椽、楹拼成屋架,用树枝和泥浆筑墙,又把若干小料用绳子和铁锔挂在各处,或榫在梁架上,作得如同小柱、垫板、托脚、叉手。然后,在襻架上掘口,插上檩条,檩上披板,板上抹泥,再砌瓦片。盖好的房子一样不少,却没几样儿真起到了承重的用途。入冬时,叔父向村人借来夯杵、筑版,把墙加厚了些。此后的每天傍晚,他都要花些时间来固定和改造这房子。然而,不论他如何下手,每当下雨刮风,西间的梁架总要作响。他想了很久也没找着问题出在哪里,就把御赐的金枪架在了梁与小柱之间,此后那梁架如何也不敢响了,整栋屋子都吓得不敢晃了。
昭业还偎在叔父身上,魂儿已经飘回了家。飘回的不是这个山里的家,而是东宫。每隔几天,他的魂儿就要回一趟东宫。东宫里热热闹闹,永远发生着屠杀。每次回去,他都要四处寻找光英。光英不在东宫,他知道,可就是不能停止寻找。他迷离恍惚,惊惶乱走,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寻找光英,以及找到了又能如何,他就和被蒙住眼睛的拉磨驴子一样的盲目和被动,找得无休无止,也和那驴子拉磨一样。在寻找中,他见到了许多人,有些是他认识的人,有些他不认识,每次回来,他都会见到不认识的人,那些人就像是从他记忆的黑缝里钻出来的一样。在宫门前,他看见一些铁刀被人握在手里,另一些没有主人,也会动。刀和枪东砍西伐,先破开一件帛领袍,再挑烂一件链子甲。戴圆兜鍪的人头横飞数尺,撞在宫门的凸钉上,落了地,不知道是哪个人的,周围似乎并没有人掉了脑袋。血从貂皮的袍肚里射出来,一片割破一片,落在青砖地上,又受着他目光的指挥,射向石门墩、芍药花。人的手、脚、腿、心肺和肠子挂在压阑石和阶螭首上,冒出的秽气与血掺和起来,空中有了红色的雾。那雾弥衍在檐角的铃铛与仙人周围,凝固成几团,下不来了。血也在地上停止流淌,打闹的声音忽然没了,就像他忽然聋了。只有人还在动。缺胳膊少腿的人,或是胸前被剜了一个窟窿的人,压着半死的和已经死去的女人,一下下地蠕动。他怕了,绕开这些人跑进殿门,他以为光英就在这里,他只要走进去就能看到光英坐在父皇的楠木椅上,穿着黄色衣裳。可是一尺高的门槛绊了他的脚,他摔下去,如同头和脚忽然调一个,再睁开眼,看见的是些挂着霜花的播娘蒿。
他搂住叔父的脖子,神神秘秘地说:“我去找光英了。”
叔父装没听见,问一声“啥”,脸色有些凝重。
昭业道:“光英不在东宫。”
叔父担忧地问:“咋了?”
昭业道:“我跟你讲,光英不会让我一个人在世上的。”
叔父不知应该说什么。
昭业道:“光英来世上了。”
叔父道:“等那帮当差的走了,咱搬进东村去,你和那些孩子玩。”
昭业愣了愣,问:“啥孩子?”
叔父道:“镰九儿。”
昭业道:“他打死我。”
叔父笑道:“孩儿打打闹闹都是常事。我小时候也和人摔跤,摔赢了他们就作一群孩子的头。将来他长大了,自然知道人事道理,他如此争强好胜,没准能当个校尉呢?到那时候,你也要受他关照呢!”
昭业道:“子可曰了,克己复礼为仁,不知礼无以立也。他一个大字不识的村野匹夫,能有啥出息?”
叔父道:“你听了没,他打人时喊的是‘为民除害’。迟早他会明白,他这样做不是为民除害。”
昭业道:“照你这么说,为民除害就是个旗号,啥也不是。他将来还要扼吭夺食,也说为民除害。”
叔父道:“长大了,他就什么都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