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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少年绝今日(一百七十二)

作者:搬仓鼠 当前章节:8756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3:03

接下来,就和叔父说的一样,他们回到山里,果然挨了饿。白天,有带刀衙役五人为班,进岭搜人。夜晚,有南寨的土匪下到沟里寻找他们。回来后起初几天,他们吃些面糊和菜汤,一天一顿,偶尔也吃野味,有没有要看运气。到了第十天,灶台上只还有面粉渣和烂菜叶,他们开始向菜叶汤里加入剁碎的树枝和臭了的蕨。煮树枝的气味就像木头发霉,一早一午,滚滚热烟挟卷着那气味腾入林子,树吓得都披上了一身雪,以为这样儿就不会被看见了,当然是白搭。最终,他们放弃了吃树枝,因为树枝吃起来太涩,在嘴里嚼了也咽不下去,咽下去了也要原样拉出来,就和没吃一样,还不如土,好赖吃下去后拉的没那么快。他们每天都要像原始人那样讨论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能吃的范围一点点变宽,干枯的芦苇和马兰头一开始是不能吃的,后来就能吃了。何首乌和毛地黄的根系一开始也是不能吃的,因为苦,翌日也能吃了。最后两种从不能吃变成能吃的东西是田鼠和青蛙,而当叔父煮熟两只田鼠和一只青蛙,他们都没吃。面对着碗里如蛔虫一样的鼠尾巴和绿霉一样的烂肉,他们没能放下自己的王子架子。

饿到后来,昭业只能看书度日,仿佛他能用眼睛吸吮书上的黑字的意义来抵抗肚子的饥饿。但饥饿比那些黑字强大,看到孔子说的一长段话,他也只能不饿一刻。一整卷《礼》才伴他度过两天。接下来,饥饿唆使着他,去寻找意义更深远的黑字和比孔子更有出息的人,于是他开始看经。佛经果然比《礼》更能管住饥饿,可惜他的魂儿不能逃出身子钻进佛言里,而身子的一举一动都要消耗他的气力,气力须由吃喝得来。直到今天,他已经有二十天没吃过能够变成气力的东西了。

为了节省气力,他总是待在一间屋里,不去别处,因为适应其他屋子的明暗与冷热也要消耗气力。这样久了,他有时能透过屋子关闭的窗,看见沙雁飞过树林里雪白的渺茫。睡和醒之间的界线开始模糊,从一条线变成一片雾,从一块板变成一张纱。为了界定梦境和实际,他在桌上和门上都刻了一道印,还把经书有“普贤菩萨摩诃萨于如来前,坐莲华藏师子之座,承佛神力,入于三昧”的一页撕了下去。奇怪的是,此后的几日,虽经书一直缺着那页,他却从没看见过门上的印。他有些怀疑在门上刻印的是梦里的自己,这一想他又不禁以为,既然在门上刻印的可能是梦里的他,撕书和在桌上刻印的就也可能是梦里的他了。

思索着,打了个瞌,下巴差点撞到面前的凳。

他仰起脖子,挤了挤冰凉的眼睛,看向桌上。一个时辰了,盆里的雪只融了一半,叔父还没回来。这盆雪是他们的洗脸水。每日卯时,叔父都要盛一盆雪放在屋里,然后外出。说是去打猎,带回来的大多是草根和芦苇。等到辰时,叔父从外面回来,用他用过的水洗手。这些天,叔父总去河滩上挖草根,回来时手上沾着许多泥,洗也洗不净。挖回来的草不知被泥埋了多久,又蔫又臭,能吃的只是少数。偶尔叔父带回几条鱼,都小的不成个,连内脏脑袋一起嚼了也尝不出多少腥味。

他想到鱼,舔了舔门牙,咽了口唾沫。然后扶着长凳挪到桌前,从盆里抓起一把雪拍在脸上。雪沫滑过下颌,在衣领里融成凉水,他咬住槽牙,一个激灵。低下头,看着雪块漂在水里,像漂浮在海上的冰山……他忽然想,我又没见过海和冰山,为啥觉着盆里的雪像冰山呢?接着,他看见了水里的自己,不由惊心悼胆——和记忆里的自己不一样了,水里的他有窟窿似的两只眼,脸色菜青,脖颈像棍子一样僵挺。他心慌了,抹掉脸上的水,向桌上刻印的地方看了一眼,然后回到床边,又捧起一本书。

书上写着:天地一成一毁为一劫,经八十小劫为一大劫。有刹住一劫,或住于十劫,乃至过百千,国土微尘数。或于一劫中见刹有成坏,或无量无数,乃至不思议——每次看到这样的字,他就会觉得平静。比起那长达百亿年的劫,他们的灾难渺小如恒河一沙,他和叔父,也渺小如恒河两沙。但恒河是啥呢?多长多宽?有没有鱼?他又饿了。饿就像鞭子笞挞着他,缠捆着他。饿大概就是恒河的水,汹涌的不得了。

他胡思乱想着,去外屋吃了几条蛴螬幼虫,回到床上躺下,用被子盖住头。

眼一闭,他就睡着了,像被昏黑卷到了别的地方。昏黑又一点点变亮,他看见一只鸽子,灰羽红爪,身子有一间屋那么大。它那缠了两圈肉瘤的猩红眼球瞅着他,十分凶煞。他害怕了,缩进草丛里不敢动,然后听到了猪的哼哼,很响,如打雷一样。一头肥头大耳的猪从圈里冲出来,甩着身上的黑泥跑跑颠颠,猪头疯撞着周围的树,泥在蹄下四处乱溅,染得空气臭不可闻。又一阵“窸窸窣窣”的草响传来,他寻着声响看向旁边,见是一条黑亮的大蛇。他觉着这条蛇是比龙还要巨大和凶猛的,但它绝不是龙,就是蛇。它具有蛇所有昏愚不明的特征,而绝无龙的华丽。那如山头一样大的蛇头勾在高处,无尽的蛇身爬动着,跟随飞翔的鸽。鸽子追逐奔跑的猪。一切旋转起来,让他头晕。他很快就晕了过去,不知是饿晕,还是被那三只巨型动物绕晕了。他晕到黑的一处,鼻子和眼睛塌进颅内,不再饿了,反而因为喉咙里堵着腥苦的黏痰感到有些恶心。他掌心滚烫,甲沟却冷得刺痛。冷和热,在他的身子里涌来涌去,如黄森森的一大群蝗虫和黑红的恶鼠在抢夺一仓莜麦。他听见了一些长长短短的声,四面八方都有声,还有明明暗暗的影。声和影轚互、旋转、龙屈蛇伸、里勾外连,不知要变成啥样。声和影轰轰烈烈,像是熔炼着啥。渐渐地清晰了,他看见一条巨大的楼船。

船上有一个女人,泪眼汪汪地凝视着一个男人,纤纤的手捧着他的脸。女人的身子在男人旁边扭动着,变得如纸片样薄,又变成一条绳,变成藤蔓盘住男人的腰……妖精!要吞剥活人了!他这么想着,跑上楼船的甲板,到处寻找舷梯,可是这条船没有舷梯,船下也没有水。黏着牡蛎壳和水藻的船舷陡直似有千仞。他脚底一滑,跌下去了。跌到了东宫里。

“镰九儿”瞪着血红的牛眼,手持一把大刀劈砍着周围的手手脚脚。日头洒下一片片锋利的光,如碎铜镜闪着他的眼,被刀光劈成细碎的砂砾,弥漫了一座宫殿。他害怕给“镰九儿”和那些手手脚脚发现,奔出宫门,来到一条宽阔的大街上。细碎闪亮的砂砾变成了蟠屈缭纠的火星。一把烧红的铁条插入炭堆,火星向一个人飞去。那是一个怪人,脊上生翅、足如鹰雀、手如狮爪,手脚的指甲都像鹰喙。他走上前,想问这是哪处,怪人向他“哞”地叫了一声,用爪子抓住他丢进了一旁的炭堆。

他又回到了东宫,这一次是在宫厅里。仍然没有看见光英,只见一棵巨大的果树立在厅的中央,树根撬碎了地砖,树枝冲破藻井、梁架、大脊,伸到了外面。乌鸦在树上做了窝,满地是腥臊的鸦粪和碎裂的大蚱蜢,流着绿血。有乌鸦擦着他的脸和手飞过,翅膀带起的凉风使他直打寒噤。一个人从树后走出来,像个巨人。忽然,乌鸦就像受惊了似的全部飞起,在殿顶组成一团黑云,开始互相撕咬。羽毛夹杂着鸦头和肉块落到地上,摔出一巴掌红。那人向他走来,他看清了,是个和尚,身披朱红缁衣,皮肤绀紫,肩膀如丘,胳膊似柱,每一步落下,要蹋碎一块金砖。原来这就是阿罗汉,是金刚。他这样想着,刚要下跪,却见和尚大笑起来。血红的嘴张开,槽骨长出无数尖利的牙。不是金刚!是修罗!他吓得几乎虚脱,转身欲逃,却被一个人拉住了手,是镰九儿。

镰九儿立在他面前,庞大的身躯为他遮住了掉落的鸦肉。他看见镰九儿用左手抓住右手的腕,拇指与中指相捻说法印。他皱了皱眉头,问他在做什么。镰九儿不说,又屈臂于胸,手掌心朝向了他与愿印。接着,镰九儿把左手攥成拳头,食指向上探出,用右手握住这根指头金刚印,意味着消灭无明,得到智慧。后面的一点是结缘。这里的“发誓”“结缘”和后面昭业会把镰九儿和张一刀都当成光英太子的化身有关。,掌心向前展开,指尖朝下,轻轻一点他的手掌。

他问:“你是谁?”

镰九儿不说。

他问:“你干啥呢?”

“发誓。”

“发什么誓?”

镰九儿没有说,而且面无表情。他听到自己叫了一声“光英”,就给一块鸦肉砸到了头,跌倒了,闭上了眼。再睁开眼,见到一张熟悉的脸。

闻到腥臭的泥味,他打了个喷嚏。叔父摸了摸他的额头,给他穿上鞋,道:“今晚有吃的了。” 然后抱起他走出屋子,指了指雪地里的狗。

是一条黑色的狗,脚给冰沫裹着,腹下湿了一片长毛。四爪和耳朵是褐黄色,身子只有一尺来长,尾巴斑秃,耳朵耷拉,两粒圆鼓鼓的黑眼珠儿上头长了两撮金毛。狗看着他,蜷起小爪挠了几下脖子耳朵,呜叫一声儿,如同和他说了句话。它眨眨眼,结在眼睫上的雪花片片落下,它打了个喷嚏,和人一样。离它不远的地方有一小片雪是红色,落着一块皮毛。它屈着后腿坐在雪里,好像动不了,可能是腿被叔父敲折了,也可能是不敢动,怕遭棒打。

昭业伸手捏住了自己的鼻子。

“哪儿捡回来的野狗?又臊又臭,该不是得了痢疾吧?”

叔父道:“是条好狗,没病,身上也没虫儿。就是瘦了点。”

昭业道:“是呢,这瘦,咋吃?咱把它养起来,养上两三个月,等它有二十斤了,咱再杀了它吃。”

叔父道:“拿啥养?真把它养到二十斤,要先喂它百十来斤的粮,咱如今连一把黍子都没了。再说,狗都叫唤,它在这里叫一声,给那班衙役听了,准来这沟里捉咱。”

昭业乜了叔父一眼,道:“我刚才做了个梦,梦见一头大鹿钻进咱家,说他是长生天佛爷。”

叔父道:“是呢,要不是腾格里来过,我咋能抓着这狗?”

昭业摇头,道:“他老人家跟我说了,是他用老鼠和青蛙变出那帮土匪和官差的,说,我要考验你俩,如果你俩为了吃饱就干坏事,就把你俩扔下地狱,让山里的魑魈和山臊锯断你俩胳膊腿儿,剖你俩心,掏你俩肝。”

显然,叔父不信。叔父道:“那咱俩饿死了咋办,他说了吗?”

昭业道:“他说饿死咱俩就上天堂。”

叔父道:“瞎闹。”

昭业见骗不过去,脸气得通红,气急败坏地道:“你可还当过将军呢,记得吗?怎如今连这点儿气节也没了?为了区区口腹之欲,就非得吃了这条狗?”

叔父叹了口气,道:“罢了!我半辈子都听你家人的话,到死岂有违命的道理!”便抱起狗来,向林子走去。

隔着一帘雪,望着叔父的两条腿,昭业咬住牙。他记得过去的叔父穿着三十斤重的铠甲走在宫中,腰里挎着一把四尺多长的大银刀,走到哪儿就把威风攘到哪儿,连光英都爱看他。如今叔父就像变了个人,脸盘憔悴黧黑,大腿还撑不鼓一条瘦革裤。二十多天前,他还能吼住那帮子打架的孩子,这时要是给孩子见了他,准要哭,准以为自己见到的是个死鬼呢。紧接着,昭业又想起刚才在盆中看到的影,一阵心惊肉跳。燕京城弘文馆有个患喉咙病的少年,骨瘦嶙峋,手腕细如秸秆,两粒石丸子似的颧骨撑得脸皮冒着青光,走到哪儿都把乌霉霉的凄惨洒一地。书馆的侍卫告诉他,那人是丞相家的小儿子,得病了,已有半个多月没吃过饭,只靠稀粥拖延着活,就要死成一具骷髅了呢……

他蹲下,用指头蘸了一点狗血舔了舔,又挖出红色的雪吃了下去。没尝到味,但他感觉到一股热流从身子最深处涌入眼里,顺着他的眼睛流出来了。他知道,这股子热是魂儿打哆嗦时从他身子里绞出的汤。他刚睡醒,意识还不够清楚,也没觉得多饿,但有一种恐惧攫着他,如铁索把他五花大绑,如铜钩把他的魂儿挂在皮囊里,不论如何,他也不能摆脱。

他动了好几下舌头,把一句含在嘴里的话搅了又搅,最后还是说了出来:“留下它吧。”

“先别吃了它。”他咽下嘴里的雪,立起来拍了拍袍子下摆,道,“你前几天不是说有个酒吏要来给咱送粮吗?没准这两天就来了。如果他三天都不来,咱就把它那条受伤的腿砍下来吃了,但要留着它的性命,等到那酒吏来送粮。要不然,咱俩准都得下地狱。”

“这就对了。”叔父说着,走回来从墙上解下偷鸡用的绳子,把狗拴在篱笆上,进屋烧草根去了。昭业上前抱起狗,用脸贴着狗脸,亲亲它,又用袖子擦擦它的鼻涕。狗蜷缩在他怀里,不时看看它,眼睛露出一点白,不时用爪子内侧的小肉趾抓抓他,咬几口他的衣袖,不敢用力,只咬出来几条线。昭业摸着它,想起了光英养的一条小狗。那小狗有个名叫“小岐儿”,他起的,光英说不好听。他生气了,把小狗抱回了自己的院落。光英带着一块鹿角来找他,还送了他一条四方六方的锦斗篷,好说歹说,他就是不肯把狗还给光英,还撒谎说自己得了一种怪病,得吃狗肉才能治好。光英愁了几天,无可奈何,叫了二厨来杀狗。他却又抱着它不撒手,还跟那二厨说要杀狗得先杀他。转天光英听说了,知道他是想要那条狗,就跟他说,狗我送你了,你就叫它“小岐儿” 好了。又与他套近乎说,除了他是太子这一样事,啥都愿意让给他,要星要月都给他摘,说,你不是喜欢扬州城吗?等将来我打了它,封你去那里做大官,咱把皇宫也装车上搬过去……

他择掉狗背上的雪,仰起脸,看见昏白的天空中有一块圆形的金晕。就这么,他在雪地里蹲了一天,不冷也不饿。直到天色暗下,林子不见了,他蹑手蹑脚地回了屋,怀里抱着狗。

第二天中午,叔父煮熟一把干草,用碗盛了放在桌上。热烟从碗里冒出来,散发着一股枯黄的腥味。吃的时候,他没有像以往那样忐忑不安,而是把漂着草叶的绿汤一口喝光。此后三天,他和狗待在屋里,只在吃饭的时候出来。他不再和叔父讨论什么能吃,不问叔父从河滩上带回了什么,再翻开枕边那册书,他已经看不懂书中黑字的意义。有关于他性命的一切,开始变得严肃而强势,像冰冷的冬季,他是这冬季里才发芽的一棵草,寒冷和饥饿笼罩着他,如天和地。他无法改变它们,也看不到它们以外的任何东西。他只有躺在床上,用棉被缠住自己,以求挨过冬季对他的凌虐。在这几天里,他对世界所有的不满意都消失了,也不再考虑世界的真实性。但他还有一个希望,就是希望被窝里的这条狗能和他一起过冬。他整日看着它,渐渐觉着它不是一条狗了,而是一个等子,它能够像金等子那样,试验出世界的成色。于是他给它起了个名儿,叫“等等”。

第四天,中午他醒来,发现等等不在床上。他叫了一声“等等”,等等没有出声。他从被里钻出来,看见了从水盆里洒出来的水结成的几块灰色的冰,窗户紧紧关着,有阴冷的光射进来,如冬天看向他的目光。地上有脚印,屋里残留着叔父身上的泥腥味,外面时不时传来一两声响,带着勺在锅里搅出来的热气,掉落和飘散在各处。他闻到一种怪香,因吃了二十多天草根,此时的他觉得这香味有些陌生。他细细地嗅着,好一会,他渐渐发现这香味本身并不香,就像花草和檀香本身也不香。花草和檀香的味,须钻入人的魂儿里才能散发出香。又像书上的黑字,也要进入人的魂儿里才有宏伟而高深的意义。但人的魂儿不是总能察觉到花草和檀香的香,人的魂儿也不是总能领略到宏伟而高深的意义。这香味就有些不一样,当它轻轻徐徐地飘来,势如破竹就打开了他身子里的无数道关。他就在眼前的黑白里看见了天的湛蓝和日头的暖黄,就从雪和灰尘的腥味里嗅出了清冷冷的香。他甚至还能看见,叔父脚印里的土生发着丝丝的绿;组成四墙的木头如它们是树时那样,悄悄然改变着纹路的形状;还有那冻在冰上的日光,正缓慢地闪烁,偶尔立起来,如凿子的刃口。目所能及的事事物物,又叫他觉着熟悉。他下了床,走出门,世界就从一个被窝变成一间屋,从一间屋变成一座山,最后变得无穷大了。无穷大的世界浸泡在一锅汤里,朝他的鼻子冒着热烟,无比丰盛的模样儿。只是它里面没有葱姜,没事儿,不久后会有的。用不了多久,那酒吏肯定会来,给他们送白面黍子和葱姜蒜来,还送鸡鸭鱼来,送的东西多得吃不完呢!想到这儿,他笑了,哆哆嗦嗦地拿起勺,舀了口汤喝。有点烫,舌头才碰到勺就麻了。但他的魂儿不怕烫。他喝了几口汤,又吞下一块带皮的熟肉,然后把一碗肉汤喝光,打个长嗝,看着空碗道:“好吃。”

叔父问:“还吃不?”

他道:“下次吃更好吃的。”

叔父问:“啥?”

“我比这好吃,”他道,“下回,吃我的胳膊。” 他说完这话就回了屋。接下来的一天又没出屋,也没有躺床,而是立在窗前望着云中圆形的金晕,等着酒吏到来。吃饱后,他的心情有了一些变化,脑子又开始思考问题了。就如吃饱前的他有一条魂儿醒着,另两条魂儿睡着,现在他有了三条醒着的魂儿,胃口也比吃饱前大了三倍,他是咋样也不吃树皮和草根了。他想,吃啥好呢?其实能吃的东西比人们知道的多多了。比如说,干枯的芦苇和马兰头,平常没人吃,但不是不能吃。何首乌和毛地黄,不好吃,但也不是不能吃,如果仔细品尝,何首乌的苦里还有一丝土香,像蕨菜。比如说,屎也能吃。他们没吃自己的屎,因为近些天他们没拉屎。但他们吃的鱼没去内脏,里面肯定有屎。不用说,屎肯定不好吃。再比如,狗,以及像狗一样无辜的动物也可以吃,而且很好吃,好吃到让人打哆嗦。猪肉和牛肉比蕨菜和芦笋都好吃,狗肉又比猪牛羊肉还好吃,吃过了狗肉,饥饿就变得不可忍耐了,似乎再吃猪肉和牛肉也吃不饱了。吃过了狗肉,连狗肉都不好吃了,他就想吃更好吃的了。

翌日晚间,叔父又把一只盆端到桌上,盆里的肉更多了。吃过后,他披上叔父的大皮袄,去了仓屋。

他摸着黑,一只脚跨进门槛,用扫帚撑住门板。地上的土里有树叶和石头,踩着沙沙地响。他不留神踹翻一只箩筐,刨子落下来砸到了鞋。他躬下腰,捡起一把斧头,来到墙角里。

四下很黑。黑里飘着青红的条,就像他闭上眼才能看见的色块一样。青条和红条寂静地飘着,腐烂的血肉味弥散了一间棚。不一会,月光掺着雪色射进门,驱赶了他眼前的青红。他低下头,见到两只圆溜溜的流泪的眼睛,黑的,汪着两丝亮光。失去四肢的狗躺在黑的血里,像是黏住了,血快流不动了,还在流,向他脚下慢慢地流。狗的舌头吊在嘴里,有一半翻着个儿贴在地上,如一块灰布。他蹲下来,看见狗被斩断的骨头给血肉模糊着,断肢一下下打颤。狗的嗓子里含着一块黑乎乎的东西,可能是叔父喂给它的肉,它知道那是自己的肉,因而咽不下去。他从它嘴里把肉拿出来,它的下巴动了动,舌头还伸着,已经缩不回了。他不眨眼地看着它,也不时哆嗦一下,沉甸甸的黑暗像棉被盖着他们,如他们一起躺在被窝里那样,只是它不能呜呜地叫了,他也不能再叫它“等等”。他的舌根还残留着它的肉的香味,身子充满了它的气力。他因此感到愧疚,想对它说点什么,道个别,但是他的牙如锁死的门一样合着。他觉得喘不过气来,血肉的腥腐气一股接一股地往他鼻子里钻,像要噎死他。眼泪滑过下巴,他把手伸向脸,摸到脸皮很硬,如刨过晒过的桦树皮紧紧贴着骨头,让他眨不动眼。他想到了那一日的梦,“镰九儿”发誓时的脸,就如他现在的一样僵硬,他知道了这僵硬代表着无尽的严肃,近乎是漠然加上永远的沉默。如果把他一辈子的表情糅成一种,那就是这种严肃。佛神力与千百万亿的劫,是一条齐着他的眼睛和耳朵流淌的河,与他隔了一副皮囊无法渗入。他就是这副皮囊。

他往起站了几次,抡下手中的斧头。他砍得很准,狗的脖子被劈断,它没有叫,他也没出声。血和眼泪掺和起来,流进他的嘴,又腥又咸,像痰。他咽下去,抱起死去的狗回到屋里,对叔父道:“煮了。”

叔父一愣,问:“不是刚吃完吗?”

他道:“我又饿了。”

又吃一锅肉,两个人饱得想吐。叔父喝着酒,道:“真好吃。”

他撂下碗,灰着脸道:“不好吃。”

叔父用血红的眼睛看看他,道:“天上凤肉,地上狗肉。咱在这山里还有狗肉吃,你还不知足?”

他道:“昨天吃的时候好吃呢,今天就觉着不香了。吃完了和没吃一样,还饿。”

叔父抓了一块骨头塞进嘴里嚼着,道:“等出去了,我给你烤猪肉,烤羊肉。我烤的羊肉连你爹都说好吃。”

他道:“光英给我吃过鹿肉,我觉着也不怎么好吃。光英给我讲过宋人吃猴子,吃的时候猴子还会叫,猴子肯定好吃。”

叔父道:“猴子肉肯定臊。我在宫里吃过鳖,那才好吃,滑溜溜的,有点像蛇肉,咬起来有劲,鲜香。”

他道:“鳖有啥好吃的?我吃过天鹅,光英把祭祀的天鹅肉偷来,我俩在院里烤了,但也不咋好吃。”

叔父笑了,道:“光英向着你呢,啥都给你吃。”

他道:“他不给我吃,我就不给他讲诗了,叫他只能背‘皓虎颠狂,素麟猖獗’去。”

叔父问:“你都给他念啥了?”

他道:“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叔父撇了撇嘴,道:“这比‘皓虎颠狂,素麟猖獗’强?”

他道:“这和‘皓虎颠狂,素麟猖獗’比,一个天地,一个是人。一个自然天成,有动有响,境在言外,玄之无穷,一个把雪比作皓虎素麟,有些牵强。”

叔父点了点头:“你这一说,我也觉着了。没你说我听啥都一样哩。你还给他讲啥了?”

他道:“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

叔父道:“这太白了,还是胡说。作诗就作诗,磨剑干啥?”

他道:“阆仙落榜后做了此诗,句中有锋芒,有杀气,有所指,诵起来只见意而不见言。又不知比那啰里啰嗦的‘断锁机谋,垂鞭方略’强几倍呢!”

叔父道:“你这孩子,了不得。不过那作诗的,更了不得。”

他道:“作诗就像做饭。”

叔父问:“你说啥最好吃?”

他道:“甜中有苦,鲜中有腥,香中有臭。”

叔父想了想,道:“第一个是橘子,第二个是贝,第三个是啥?”

他道:“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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