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麓向阳处,有片墀阶正对一条溪流,相传是弘农杨氏越公房世系在魏时修建的陵墓。东村人说,这墓原先极华丽,有南北门阙,分了主、后、耳、寝,每室以夯土筑墙,砌着空心砖穹窿。主室中除了三重棺椁外,还有玉人石马、酒器礼器,墓门上都包着紫铜。政和五年的春节前后,一日天降暴雷,劈塌了墓门,隔年有一伙奚人骑马路过山下,搬走了许多金银礼器,这墓便成了墟土。再后来,墓室间的甬道陆续塌了,离墓门最近的两间耳室暴露出来,村人们搬走了剩下的铜器和陶器,墓便空了,但还遗留着高耸的柱、阶梯的土墙和雕刻着古代花样的拱门,附近几村的孩子都爱来玩。然而,在前年秋季,两个孩儿上墓里玩,彻夜没回,早上,有人在墓里发现了两具肤色惨青的尸体。衙役赶来,把孩子的尸体拖回衙门,团头检过之后说是误食硫黄中毒身亡。村人不信,说墓里闹鬼,有活死人专吃小孩的魂儿。从此后,大人都不许自家孩子接近这墓,大人进山也要绕开这墓。墀阶周围久时无人涉足,草长了两尺多高,还有些多半人高的檗棵,一年三季长一种带齿的油亮叶子,到了冬天梗枝也透着猩红。如今给草挡住墓门和墀阶,人们只要看见檗棵的红,就知道这块儿地方是“杨氏墓”。几日前有些巡逻的差役还时不时地往这里来来,后来听东村人说墓里有鬼,相互一番传告,巡逻也都绕开这里,干枯的草木就又开始窃窃私语了。但也不是山下所有村人都知道杨氏墓闹鬼,有些人住得离东村太远,连这里有座墓都是不知道的。
今天,就有两个不知道这墓的人进了山麓南边的杨树林,一个头裹障尘巾,背着交椅和草笠子帽,是来割草药和木耳的。另一个拎着食盒,穿了衙门配发的衫子,是个录吏。两人边走道边采药,一边说着话。农夫道:“一会儿采完了,俺俩去下头收饲草、和籴。”
录吏问:“行吗?”
农夫道:“怎不行?我卖了两棵老树才托娄寨主寨主,也称知城,是官位名。
给你从衙门里换回这身衣裳!如今你不是田人,是文书吏了,知道吗?”
录吏抓了抓头上的帻巾,道:“我一个管案录的,如何能去收税子?万一被当差的撞见,我回去就要挨板子揍了!”
农夫道:“这一年到头,和买、役钱、科配、土贡、人丁,不知有多少种,个把月就有人上门要税,他们能分得清谁是谁吗?”
录吏问:“我手里又无公文,万一他们不肯缴怎么办?”
农夫问:“让你从义仓那库吏手中买张年前的犒物单目,你买了没有。”
录吏道:“买是买了,可那又不是税单,上面只写了多少石粮,没写要钱啊。”
农夫道:“那山下没几个认字的,只认识太爷的方戳。有张带戳的单子拿去,他们敢不缴钱,便叫满地找牙。怕啥?你这录吏的衣裳与税吏没两样,又带着有戳的稿子,谁敢怀疑你不是收税的?”
录吏低头看看自己的衣裳,道:“那我先出去了,别把这精贵的衣裳弄脏了。你采你的药,一会过去找我。”
农夫点头,道:“小心点。”
录吏问:“小心啥?”
农夫道:“附近有狗。”
录吏不怕狗,转身走了,出了林,来到陵墓的台阶前,寻着几块碎方砖坐下,向四周看看,见到一只四足石方鼎立在两根满身窟窿的柱子之间,盛着半鼎黄土。还恍惚看见一些像台阶似的石头堆,摞在南边稠密的秆草丛里,灰黄里掺着的黑红有弧有尖,似是陶片。石堆后面有个洞口,有些拱形,拱边现出几块石头磨成的砖,也都粉零麻碎。他想到这是一座墓,有些怕了,不再看,把目光投向不远的檗棵。
檗棵没有了叶,猩红的枝条狰狞地缠绕着,密密麻麻,叫人看了恶心。他于是哪儿也不看,解开风帽的带子又系一遍,从食盒里摸出一个鸭肉馅的大饺子。正吃着,忽然听到了脚步声。他回头往后看,见是一个白白净净的女孩。女孩身上穿红衣,头束二髻,脚踩绣花靴子,两只手提着一条碓锤,锤头是石制,木头把长过了她的身子。女孩走过来,看一眼地上的食盒,怯怯地叫一声:“大哥。”
录吏问:“哪个村的?”
女孩道:“东村的。俺娘是孙惠莲。”说着,从腰里摸出一只牛骨梳篦往前一递,梳上刻着一个“莲”字。
录吏看了看,问:“咋上这儿来了?”
女孩道:“俺上那墓穴里了,可遭了,刚刚见到了鬼哩!”
录吏笑一声,问:“啥鬼?”
女孩道:“俺叫邻舍兄弟跟俺来玩,他不肯,说俺是女人,不跟俺玩哩。俺只好独个来了,心里怕,从家中拖了这棍棒,如今也走不动了,想把脚布拆了,又怕回了家娘掴俺耳刮子。”
录吏道:“你还裹脚呢?”
女孩道:“和人定了亲,不裹脚人家不要俺。”
录吏吸了一鼻子花香,道:“你挺好看。”
女孩红了脸,道:“俺娘比俺好看。”
录吏问:“多大了?”
女孩道:“十三。”
录吏道:“不信,给我瞧瞧身子。”
女孩道:“贼囚!”
录吏笑了,道:“你还会骂这话呢?跟谁学的?”
女孩道:“俺娘。”
录吏道:“给我瞧瞧身子,我给你吃饺子。”
女孩想了想,道:“俺给你瞧身子,你得跟俺下墓。俺刚刚下去想寻些笄簪头花,进了后屋,给一具死人骨头绊了个跟头,吓得俺要往回跑,那骷髅拿爪子钳着俺哩!俺用那棍棒砸碎它几根肋条骨才逃开,把娘的披帛落下了,俺回家要挨揍了。你给俺把那披帛挑出来,俺给你瞧身子。”
录吏道:“下墓可不好,惊扰了死人,遭晦气呢!”
女孩急了,道:“求你了,大哥,你就给俺把那披帛挑出来!咋儿都行!”
录吏道:“你得给我摸腿儿,还有奶”
女孩羞答答道:“先去挑披帛,挑出来就给你摸。”
录吏走到树下拾起几根干枝,回来挽了女孩的手,向那土堆走去,边走边搓揉女孩的手。一条土梁架住了塌向墓道的巨石,墓道两旁的耳室里填满砖土。走入墓道,就看见一个拱形的洞口,也是一多半给石头碎砖填着,只剩一条黑缝开在高处,像一只没眼珠的眼睛。墓道的土墙表面曾生出大量的苔藓,斑驳着,临近洞口的地方残存着枯萎的蕨茎,结成几片,从墙面披到土堆上,如被那黑缝掩住的头发。二人爬上土堆,钻进黑缝,又进一条狭长的墓道。有光跟随着他们钻进来,照亮墙上的一些刻痕,那许是阴司的律令,蜿蜿蜒蜒,极其潦草。路似乎开始向下倾斜,他们凭着腿吃的劲判断自己正向低处走,点燃一把枯枝后,录吏又忽然觉着,他们是在向高处走。
他闭上眼往前走了几步,睁眼打量一下前方的路,这才意识到,此路远宽近窄,洞顶是远高近矮。铺地用的一些石板可能在烧制时掺入了白土和铜粉,远看发亮,便使人以为这条道是个上坡——有些鬼打墙的意思。拐过一个马蹄弯,他听到了汩汩的水声,正思忖水在何处,就踩着一样软塌溜滑的东西朝前一扑,他站稳脚跟,看看那东西,吓了一跳。是条蛇,一臂长短,乍看不像蛇,像蚯蚓,因为没有鳞,也似乎没有脑袋。他顿时觉着不妙,心想这里有蛇,前面可能有更多的蛇。那蛇的模样邪门,许是妖物。他后悔进来了,可见了身旁的女孩俊俏的脸,又硬着头皮向前走起来。
他问:“啥时到?”
女孩儿不说,只道:“山下有汊河,这墓穴是杨氏墓,里头可潮了。一直往里走,从后室再往前走个二百来步,就能看见一根‘通天柱’,那是盗矿贼挖的地洞哩!他们一伙人把山越盗越空,这才使墓穴塌了。哪有啥冬天暴雷哩!如今这片坡就靠那根石头柱子撑着,柱子要是断了,山就崩了。”
录吏问:“你咋知道?”
女孩道:“邻家弟兄说的。”
录吏诧异了,只见前头漆黑一团,火光也只能照亮十几步而已。他嗅着霉和硫黄的气味,觉得前头的黑暗极其莫测,决心要退出去了,可还没开口,就听女孩儿道:“就这儿。”
面前有了一扇半掩的门,上头刻着字符和三元九运八角盘,仿佛是听了女孩的声音才现出来。刻痕被人刮过,字迹模糊不清,说明这门上原来嵌了金银。其实也不是门,因为无轴、枢、框、槛,四角卡在墓道里,土墙开裂导致了门扇倾斜,左边打开一条缝,人侧身才能走入。他愣了愣,盘算着门的来历以及它原先为何是打不开的,随即就意识到这门并不给人通行。既然本来打不开,这门就不是门,而是卡在墓道里的屏障。人把它修在这里,又在门板上刻上辟邪的图画,意思是“堵”。要堵的又是什么东西?
女孩儿麻利地钻过门缝,道一声:“你进来呀!”
他蜷着两膀钻入门缝,又点燃一把树枝,借着光四处看了看,许多疑惑都有了答案。这墓室极大,穹顶有两丈高,墙上遍布着斜斜歪歪的沟壑,想必是用石匠家伙凿出来的。这不是一间墓室,而是掏山建成的“金穴”。杨氏发现了这里有金,欲盗采山中之金,便将金矿建成墓穴以掩人耳目。修外头那扇门,用意是恐吓盗墓贼。墓穴竣工的许多年里,他家人来此采金,就把墓室掘得越来越大,及至主室将陷,又沿金脉辟出了女孩所说的“后室”。那么,外头那条甬道的塌陷也应该与挖金有关。墙上的凿痕可以证明,这里就是金矿,而正中却有一套棺椁。外面的石棺被人用镐锹撬开,其内的两只木棺也遭锄毁,白色的披帛从棺里垂到地上,有些像冰。他走到棺前,见有一具尸体躺在木屑堆里,面庞塌凹,腹部瘪似空口袋,一层灰紫的皮紧紧裹着骨头,又干又硬,如石头。也的确如女孩所说,这尸体手里抓着那条麻纱的披帛呢。
他怕着,愣住了,已经发觉这地方有蹊跷,却还不知是啥。四周安安静静,只有火光照亮的一块地方有“喳喳”的响声。烧树枝的烟气很重,呛得人嗓子出痰。进来后,他就听到了一种喘气声,断断续续,似有似无,起先他以为是自己的。等到站在棺前,那声中夹杂着“嘶嘶”的喘鸣重了起来,他就更怕了。向棺里仔细看了看,那具干尸没有异常,他的余光却扫到了几条黑色的水迹。水迹的源头在棺椁另一侧,是顺着砖缝淌过来的。他朝棺材的另一侧走去,看见了。是一只手,指头沾着血和泥。
凉风吹过他的脖颈,伴随着疼痛。他不知如何就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