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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少年绝今日(一百七十四)

作者:搬仓鼠 当前章节:4411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3:03

一天前。

昭业立在枯槐树下等着天黑,天黑后要去面坊里偷粮。土坝下有一间面坊,院落里的水碓磨从早到晚响个不停。白天有不少人去买面,也有收麦麸的从那院落里进了又出,赶着牛和驴。院门前坑坑洼洼,有许多鞋印和蹄印。一根废旧的碓锤立在墙下,把是弯的,他也许能蹬着锤头和碓把的弯处爬过面坊院墙,如果不能,他就把面前这辆旧耧车拖过去,蹬着车把上墙。来之前他盘算了一番,觉得偷粮应该不难,难的是在寅时之前摸着黑赶回山里。卯时叔父起床,发现他不见了准要急死,而从村子回山里要走一个多时辰,所以他动手越早越好。

坝子上“咯咯”响了一阵。有个细高汉子头戴皮笠,推着一辆羊角车慢慢走着,边走边和车上的女人说话。那车有两个把手,有曲背和支脚,车毂没箍輨圈,变了形,轮辐像要脱孔。一条绳挂在汉子颈上,两头拽着车把的绊钩。车上的女人穿着棉袄,看样子也就十四五岁,是个新妇。他听不清他们说了啥,话音洒在坝上,随着被车轱辘压散的土和雪往下落,七零八碎,调和意思都是断的。他看着那汉子,想到了镰九儿,打个哆嗦,觉出一阵尿意来,就走到槐树后头撒了泡尿,才提上裤子绕回来,忽然听见镰九儿骂道:“哪个穷酸饿醋的偷鸡贼!给爷爷站出来!否则打得你嘴脸见血!”

镰九儿向他走来,他吓得又尿几滴。镰九儿瞅瞅他,和狗撒狠似的咧了咧嘴岔子,寻着尿味看向树坑,瞪起大眼,问:“这是你尿的?谁让你在这里尿了?这是我家的树。”

昭业躲在耧车架子后面,扮作女孩道:“俺在这儿躲俺爹呢!”

镰九儿问:“你爹哪个?”

昭业道:“一会俺爹就过来了,要把我领去隔壁村,卖给一个杀猪的屠夫做媳去。那杀猪的花十吊钱买了俺。”

镰九儿问:“啥?你值十吊?”

昭业道:“原先说的二十吊,他说那十吊来年才给俺爹,俺爹应了。”

镰九儿撇着嘴,袖着手擦擦鼻头,道:“你可真值钱。”

昭业踮起脚,从耧车后头走出,道:“你行行好,带俺去你家躲会吧。俺爹找不见俺,兴许就不送俺去了呢?”

镰九儿摇头,道:“凭啥?”

昭业道:“你带俺去家躲一会,俺俩就认识了,将来你娘聘了俺给你做媳。”

镰九儿把昭业从头打量到脚,脸“唰”地一红,问:“你怎么踮着脚走道?”

昭业道:“俺裹了脚。”

镰九儿问:“为啥?”

昭业道:“好看。”

镰九儿道:“咋好看了?”

昭业不说,摸一摸耧车的犁梢,问:“你知道这车是干啥的吗?

镰九儿道:“牛拉架子,人在后面播种子。”

昭业道:“过些天热了,俺和你去田里,你在前面拉车把,俺在后面撒种子。”

镰九儿道:“你是女的,我才不带你呢!”

昭业道:“你带俺,俺将来让你娶俺,俺让俺爹封你当勃堇。”

镰九儿勾了头,盯着他裙下的鞋尖道:“你脚啥样?”

昭业道:“现在是锭子样,过几天就是元宝样了。”

镰九儿问:“那是啥样?”

昭业问:“你娘在家吗?”

镰九儿道:“刚出去,给我祖上坟去了。”

昭业道:“你让我躲到你家,我就给你看。”说着,就把手插进了镰九儿的拳头。镰九儿的手又热又涩,才握住他的手就凶狠地捏了一下。借着疼,他想到了跟光英掰腕子。起初他老是赢不了光英,后来觉着能赢了他也故意不赢,因为光英每次赢了都很高兴。仿佛他在那个时候就知道,高兴是光英接近他的目的,能让光英脱掉太子的身份的唯一手段,就是让光英高兴。一开始,他带给光英的高兴只能为他换来耳饰的金珠和瓶罐,这当然不够,耳饰瓶罐和高兴,对他们双方来说都不够。他们就决定去偷酒,他有法子偷来酒而叫宫人发现不了,但偷来了酒他们只敢用指头蘸着喝,喝了也和没喝一样。酒的酸味和辣味,让他们有点高兴,是触犯禁忌的得意洋洋,比起掰手腕,这高兴有些莫名,这高兴如同一颗秧苗,可以生长变化。无疑是喝得酒越多,高兴越强烈,但也不够。在一次喝多后,他们开始游戏,他扮演巫师萨满,盘腿一坐就通天晓地了,光英扮太祖,在出征前要得到他的赐福。他们用泥土和瓷片十二分庄严地举办了一场仪式。仪式上的他们比偷酒还要高兴,可也不够。下一次,他们扮演了县官和小偷,光英是县官,道貌岸然地审讯了他又把他拖出去打死。然后,游戏倒过来,由他扮演县官,光英扮演强盗,审完案他却不打死光英,而是要光英把抢到的财宝送给他,说这样就可以免除光英的罪过。光英不同意,他只好打死了光英。他用木棍抽打面前的雪地,就这样一棍棍打死了光英。血气从雪地上冒出来,从丝丝络络变成狼烟充斥满院,腾到金色的屋面上,他们嗅到了权力的腥味。就像两个野心勃勃的权臣,他们开始考虑掠获权力的途径,县官算个屁,他们要当皇上了。当皇上最直接的办法是弑君篡位。被弑的是大辽朝的天祚帝,他就是天祚帝,光英是刺客“荆轲”。他们不管这两个人有没有生活在同一个世界,也不管弑君的理由,他们只有目的,光英要做皇帝,而他要死。从他开始死到最后一次死,身子每个部位都被树枝和木剑刺过。在他死过几十次后,他们发现了这游戏的弊病:光英登基的时候他已经死了,无人扮演群臣参拜。没人参拜的皇上算啥皇上?于是,光英让他先扮演群臣再扮演天祚帝,先参拜和喝彩再死。这一来,他的死法更复杂了,弃市、烹煮、梳洗、炮烙、车裂、凌迟,他几乎死了个遍。最后,光英当够了皇上,角色换过来,因刺杀失败,光英要被他杀死,游戏的主旨从争权夺位变成对死亡的试探,游戏的乐趣在杀害和被害之间来回转换。他发明了例如齁死、呛死、熏死、先烤再溺、先锯腿再斩头等多种刑罚虐待刺客。他们换着做皇上,换着死,死后复活,继续刺杀和被杀……在这无休止的循环中,高兴里装着悲伤、愤怒和绝望的内容。诸多内容涨破了高兴,在死亡的一刻,他们甚至不能察觉到高兴,而是百感交集了。日复一日,游戏的法力俘获了光英,游戏也让他憎恨光英。光英要当皇上得先争得他的同意,他要是不肯死光英就做不成皇上,他要做皇上也必须杀死光英。假的游戏让他真实地憎恨光英,游戏的步骤越来越复杂,就像一个梦越做越长,越来越真,要吞噬现实。这一刻,借由镰九儿的手劲,他想到了光英,开始怀疑镰九儿是光英的一个角色。过去的光英就像一间华丽的宫殿被他住着,现在的光英又像四野的白雪把他罩着,白得无边无际。他虽然出了东宫,但其实还没有走出他们的游戏呢,他永远都走不出去了。

他握紧镰九儿的手,走过道上的白雪,走进了镰九儿的家。

镰九儿家的院门带叩环,贴了神荼彩画,院落里铺着焦渣。掀开帘子进到屋里,昏黑中残留着卤板肠和焖鹅的草腥味。四仙桌和条杌在正屋中央,擦得一尘不染。大梁上系了一担铜葫芦,穗子能扫着人的脑门。亮格柜里摆着花盒、铜匣,里面是女子用的梳篦、胭脂。一块灵牌立在闷户橱上,上面刻着镰九儿爷(爹)和祖的姓名。再走进镰九儿的屋,他看见一只烟筒出墙的铸铁炉子,镰九儿的短袄和鞋子挂在木架上,像是为他准备的。

镰九儿上了床,边吃干枣边道:“今天天气不错呢。”

他想起了刚刚看见的远处的天。山像弥勒佛,带着的紫光也如弥勒背后的蚌环。

他道:“你家里有吃的吗?我在外面冻了半天,饿了。”

镰九儿摇了摇头,道:“给我看看你的脚。”

他也摇头,既漠然又严肃,说不给看。镰九儿呆住了,像是不知道他为啥忽然变了脸。

他问:“你娘今晚回来吗?”

镰九儿道:“回来。”

他走到床边,拉住镰九儿的手,就像过去拉住光英那样。他也用对光英说话的语气对镰九儿说:“跟我走吧。”

和光英一样,镰九儿觉得他亲近了,但镰九儿不是光英,就不能像光英那样坦然。镰九儿红了脸,问:“上哪儿?”

他道:“我改变主意了。我要带你回山上,让我爹收你为徒。”

镰九儿问:“啥?”

他道:“我爹是神武练达军的总教头呢!你去拜他为师,将来就是东村最有出息的人。你去拜他为师,今后和我睡一个床。我家比你家好,我家柱子上雕了龙和凤凰,柱子你都数不清呢。”

镰九儿看看窗,道:“这么晚了,我可不能进山,娘回来要骂死我。”

他趴在床上,搂住镰九儿的后背,如和光英说悄悄话那样对着镰九儿的耳朵道:“知道我爹为啥要卖了我吗?因为我是女孩呀!他想收个男孩做徒弟,我不是男孩,学不得他的本领……你跟我去了吧,去了,要是他不答应,明早我跟你一起回来,我替你跟你娘说,你娘要是骂你,让她先骂我。” 他说着话,喘了几口气,然后又看见外头那弥勒佛似的山,就如去外头走了一圈。再使劲儿喘一口气,他回来了,重新抱住镰九儿。他觉得太饿了,饿瘪的身子就像一条绸,时刻能从窗户缝里飘出去,他得用胳膊缠住镰九儿,多吸几口镰九儿身上的臭味,才能不飘出去。

镰九儿闻了闻他,道:“你可真香,香死人。你怎么这么好闻?”

他咬着镰九儿的衣领和头发,咽了口唾沫,道:“因为我不吃饭呀。人不好闻是因为吃喝拉撒,要是都不吃饭,就都和我一样了。”

镰九儿道:“胡说八道。”

他道:“你不信,就跟我回山里,盯着我,我要是吃了一口饭,你就打我,狠劲儿打,我绝不还手。”

镰九儿想了想,道:“好吧,我和你回山上,拜你爹为师,要是他肯收我,明天我叫娘送些礼物给你们。”

两个人走出院落,手挽着手。昏黑吞噬了山头的蚌环,沉沉地压在村落的围墙上,越来越厚,如瓦上的霜、檐下的冰。雪花从沟渠和蹄印里飘出来,在枝杈间忽隐忽现,时不时叮一下他们的脸,冰凉。走入榆树林的时候,昏黑蒙住了他们的眼,雪沫一捧一捧地向他们头上落。镰九儿又使劲捏了一下昭业的手,道:“真黑。”

昭业问:“你怕不?”

镰九儿道:“我啥都不怕。”

昭业道:“你胆真大。”

镰九儿道:“等我长大了,你给我当媳妇吧。”

昭业道:“不行。”

镰九儿问:“为啥?”

昭业道:“我长不大呢。”

镰九儿问:“为啥?”

昭业道:“不吃饭就长不大,长不大就只能在这山里。你要跟我好,也只能在这山里。看见的,也只能是现在的我。”

镰九儿道:“人哪有长不大的?”

昭业笑了:“我要是能长大,就给你当媳妇。”又道,“我要尿尿,你等我一下。”

镰九儿道:“我看着你尿。”

昭业道:“你不许看,不然我告诉我爹,让他揍你。”

镰九儿骂了句娘,扭头看向一棵树。昭业踮着脚走到他的背后,脚跟落了地,忽然用胳膊勒住了他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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